黑暗千年-第19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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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被隔绝了。
连时间的流逝……都难以知晓。
如果是一般人,或许会在这极度的寂静中疑神疑鬼、寝食难安,说不定还就此被叩开心防、吐露真言,但荣光者对此倒是坦然。
原因其实很简单
一来他正好借这个环境、这个氛围好好的休息一番,二来则是……他清楚的知道,他不会在这里待上多久。
现在,到底是战争时期。
虽然不知道持剑者方面的伤亡如何,但在远征开始前就将才刚刚形成战斗力的新生持剑者压上前线,想来在人手方面捉襟见肘。
而他的战力,在怀曼、加西亚、卡修瓦尔德等一众大持剑者之间从来不是秘密,虽然没有实打实的一对一杀死过高等妖魔,可在特定的情况下却足够被当做同级的战力使用在战力如此短缺的当下,实在没有理由对他弃之不用。
这只是敲打。
规矩就是规矩,纪律就是纪律,哪怕情理上他能站得住脚,哪怕他并没有真的做错什么,也必须承担相应的罪责,接受相应的惩处。
以儆效尤。
若是在急需立威的时候,他甚至会被直接处死也说不定。
但没什么好后悔的。
艾米尤利塞斯低垂眼睑,在当时那种情形之下,他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说到底,禁忌名单之上的黑山羊与赫姆提卡城之下的深海大衮一样,都是凡人所无法抗衡的恐怖存在。
这是非战之过。
只是必须提防,有人借此机会对他落井下石。
虽然从情理上说应该不至于。
在大方向一致,彼此利害没有冲突的情况下,有谁会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勾当?
可没人检举,敲打归敲打,军纪归军纪,他是持剑者系统的人,哪怕现在还没有一个编制,若是真的有惩处,怎么说也应该是由本系统的人出面把事情闹大,牵扯到牵扯出宗教裁判所,不仅没有必要,反而会让上面的人难看。
有人针对他的概率非常大。
会是谁?
怀曼
不太可能,这位就算真的要对付他、敲打他也不会使这种小手段,或施于恩,或施于威,以他的身份地位,方法多得是,何必选最不靠谱的那种。
至于同届的、对他心怀不满的持剑者。
对他下黑手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先不说这段时间他逐渐建立起的权威,单论越演越烈的战事,或许不足以让剩下的十数位新生持剑者尽皆归心,却足够让他们认识到自己的不可或缺。
除非真的疯了,不然不会在这个时间点上使绊子。
那么……还有谁?
总不可能信理部那位坐镇远征军的裁决官看他不顺眼吧?
幕后一定有人推波助澜。
荣光者自己清楚,他的身份十分敏感,虽然这一次进信理部有很大可能只是走一遍程序,但有了第一次很有可能就会有第二次,他做事虽然小心谨慎,却还不到滴水不漏的地步,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被人再一次的抓做了把柄,送交宗教裁判所。
到了那时,可不一定有这一次这么幸运。
艾米尤利塞斯抬了抬眼,在被刻意封闭的漆黑世界中,一双眸子清亮幽深。
必须找到他。
这是祸根。
拳心不禁攥紧,但他的脸上却意外没有怒容。
急不得。
必须徐徐图之。
强压下难定的心思,年轻的荣光者合上了眼帘。
并未睡去。
只是进入了梦境
借这个可以难得安稳休憩的时机,他打算再一次与嘉苏进行接洽。
无论是从她口中知晓至深之夜深层的隐秘,还是获悉教团本部的动态,对他此刻都大有助益。
下坠、下坠、下坠。
他的意识穿过层层黑暗,最终坠落在了大地之上。
昏暗无光。
艾米尤利塞斯睁开眼,黑色的瞳仁之中满是惊疑不定。
这里是……
至深之夜?
念头才刚刚生出,耳畔就传来了……歌声?
年轻的荣光者下意识的找寻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大地却在突然之间倾覆,伴随着一阵地动山摇,空间不,应该说世界的屏障如同镜面一般破碎。
然后
世界被侵染成一片血红。
他看见了一只眼睛,一只布满了血丝,将世界侵染成一片鲜红的眼睛。
思维仿佛被冻结。
大脑仿佛被烧焦。
慢了好几拍,他才意识到了他所看见的到底是什么。
瞳仁不禁放大。
而后,难以置信的声音自口中呢喃而出。
那是一个名字。
一个单单只是吟诵便是亵渎的名字。
“莎布尼古拉丝。”
章一三二并不重要()
宗教裁判所——
鼻端发出一声低哼,怀曼将目光移至了眼前之人身上。
昆廷。
这是他的名字。
裁决官虽然等阶不高,与那些可以一言决断生死的审判者尚有一定距离,可现在他们所在的并不是教团本部现世迦南,而是……至深之夜。
昆廷,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家伙,此时此刻代表的,是信理部。
无论如何——
他都不能轻视他。
于是落座,强忍着内心中的不满,落座。
略微抬了抬眉头,视线在面相稍显阴柔的男子身上微微停驻,而后怀曼开门见山的说出了来意:“犹大是我的人。”
听起来似乎有点没头没尾,但大持剑者相信,对方知道他的意思。
犹大尽管尚未确定编制,可持剑者的身份却毋庸置疑,更何况……
这一届的持剑者,在名义上依旧归于他统属。
“临阵脱逃,玩忽职守——”昆廷,这位红衣裁决官,信理部驻扎在远征军的全权负责人抿了抿唇,语速不急不缓,“如果是您的人,我可要对您好好说教一番——眼睛还是放亮一点比较好,千万不要所托非人啊。”
“你什么意思?”怀曼的脸色一下阴沉了下去。
“就是字面意思。”信理部的红衣裁决官眯了眯眼,面对眼前这位无论地位还是权柄都远在他之上的,真正的大人物的愤怒,他的身子反倒微微前倾,脸上流露出愉悦且扭曲的笑容,“那家伙……嫌疑很大啊。”
“那不可直呼其名的邪恶之物——”在此稍作停顿,“我翻阅过他的档案,我不否认他是个非常了不起的小家伙,但与此同时,我坚持认为,他非常值得怀疑。”
“凭什么,一个赫姆提卡的幸存者会这么强?”
“又凭什么,所有人最后都遭受了污染,却唯独他不仅活了下来,还未曾遭受哪怕一丝一毫的污染?”
“这合理吗?这现实吗?”
“不、一点也不。”
“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巧合,如此不可理喻的事情——你太信任达芬奇,以及他那些充满了亵渎与堕落的炼金技术了。”
“从来没有想过如果它们遭到蒙蔽,如果它们反馈给你的信息是错误的——”
“你该怎么办。”
然而,面对信理部裁决官咄咄逼人的态势,怀曼只是冷笑:“你是在质疑十三支持剑者大队以及技术部集体商议后做出的判断吗?”
“不敢。”
丝毫没有诚意的回答,再迟钝的人都能听得出来,这仅仅只是托词。
“不敢?”清扫者大队的大队长,与信理部部长在理论上平级的大持剑者挑了挑眉,“在你们宗教裁判所的词典中,还有‘不敢’这个词汇吗?”
他没有用信理部,而改用宗教裁判所称呼他们。
“当然有。”昆廷回答道,言语谦卑,神态平静,除了在狂热程度上的区别,他表现的与最虔诚的教徒无甚区别,“身为人子,我们理应敬畏神灵。”
“空逞口舌之利。”源自教团经典的话语令大持剑者无可反驳,他只能发出一声冷哼,随后岔开了话题,“听着——宗教裁判所的小家伙,我来可不是为了与你进行一场无意义的辩论。”
“所以,告诉我,你的打算。”
“现在、立刻、马上——”
“告诉我答案!”
怀曼的耐心已所剩无几,裁决官的身份地位虽然不低,可也仅仅是不低而已,在信理部审判者、裁决者、执行者的三级权力体系中,仅位于第二级,仅仅是一名中层人员——他没那么多时间浪费在他身上。
尊重是相互的。
如果他真的把他当傻子耍,那么谈话也就没必要进行下去了。
“答案?”红衣的裁决官在此处微微停顿,随后摊了摊手,一脸的无辜,“什么答案?”
“不要和我装傻。”
清扫者大队的大队长不打算继续虚以为蛇下去,直接向他挑明了来意:“你到底放不放人。”
波澜不惊的声音之中却蕴涵着十足的魄力。
“怀曼大人,我尊重您,尊重您的付出,尊重您的贡献。”表面上的称赞,随后话锋一转,“但这不能成为您干涉信理部内部事务的理由。”
“所以——”
“请恕我拒绝。”
这是早就能预料到的答案,但怀曼仍忍不住怒极反笑:“好,我们审判会上见!”
信理部的权力很大,因为职能的特殊性,给人一种隐隐凌驾于诸部之上的感觉,但还做不到一手遮天、为所欲为。
它依然有相应的掣肘。
比如审判大会。
这是一个需诸部公认的审判环节,也是那些被关入宗教裁判所的倒霉蛋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尽管在绝大多数时候那只是摆设,无用的摆设。
若是要处死,若是要公开罪责,才需要走上一遍流程。
但羁押——
没有时限。
真正难处理的角色,宗教裁判所有的是手段,有的是时间去炮制——哪怕你真的无罪又如何?先关上十年二十年,先将这里数百种刑罚体验个遍再说。
能真正进入审判流程的终究是少数,而审判会上能够脱责的,更是少之又少。
但那是教团本部,那是现世迦南。
在至深之夜,在远征军内部,权柄最大的,无疑是持剑者。
想要无限羁押?想将审判的时间无限延后?
呵,怎么可能!
脸上浮现出冷峻的笑容,怀曼以低沉的口吻说道:“相信我,我们很快就能再见。”
不等话音落下,更不等昆庭答复,他便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不欢而散。
红衣的裁决官将目光从大持剑者那渐渐远去的身影上收回,嘴角努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一切不出所料。
情报没错,怀曼——或者说那些个大持剑者非常中意那个小家伙。
他选对了人。
作为饵食,无疑非常的优秀。
他悠哉悠哉的躺在藤椅之上,晃荡着高脚杯,视线在其中晶莹剔透的湛蓝流体上微微停驻,随后一饮而尽。
接下来……
审判大会会在什么时候到来。
三天?还是五天?
反正——
这并不重要。
不是吗?
章一三三时光、梦与现实()
莎布·尼古拉丝——
居于世界之外的,凌驾于世界之上的外神。
祂的强大,祂的可怕,凡人根本无可揣度。
即便是与祂有过一面之缘的艾米·尤利塞斯,也不过于孔中窥见了真理之貌,所见的不过是祂那庞大身躯的一小部分。
但就算是如此,他也为那足以吞没世界的伟力所深深震撼。
这等伟大之物。
单单是存在本身,就足以令整个秩序疆域走向无可挽回的末路。
因此
哪怕曾亲身体验过亿万黑山羊之母那教人根本生不出反抗之心的伟力,年轻的荣光者也从未将祂视为会阻碍在他道上的假想敌。
甚至他十分清楚,有生之年他还真不一定能见到祂第二次,实在没有必要太对祂上心。
无谓的好奇往往会招致灾祸。
艾米·尤利塞斯知道这一点,所以在好奇心开始发酵前,他便将这个名字,连同那不知为何出现在他脑海中的《阿尔·阿吉夫(lzf)》一道被锁死在了意识深处,如非必要,绝不调用。
这是禁忌的学识。
越是深究,就越可能会走上歧途。
对这力量、对这知识,理应敬畏。
但即便如此,在那不知距离现在有多远的遥远之梦之中,他依然见到了祂的存在。
无边无际的黑暗,毫无目的的恶意——
以及睁开的猩红之眸。
——恍若噩梦重演。
惊惶、仓促之间,他仿佛回到了赫姆提卡,重新置身于世界的创痕之下,再一次的与那位几乎等同于黑暗混沌本身的伟大神明来了一场无论如何都说不上浪漫的邂逅。
结果很不美妙。
这一次,没有嘉苏替他分担压力。
仅仅是一瞬间——
意识就开始错乱,恍惚间,梦境似乎发生了某种畸变,现实与虚幻的界限越来越模糊,身下的赫姆提卡以及天空中的空洞越来越真实,伴随着黑暗与黑暗的蔓延,以及苍穹之上那连通着世界外侧的缝隙的逐渐扩大,一种前所未有的浓郁危机感笼罩在荣光者的心头,令他的身体连带着灵魂一道悸动起来。
会死。
自直觉传递而来简单的信息直接道明他现在的处境,直到这时艾米·尤利塞斯才后知后觉的开始了挣扎——徒劳无功的挣扎。
仿佛被看不见的蜘蛛丝紧紧缠绕,又仿佛是已在砧板上的鱼,他根本没有办法挪动自己那如同操线木偶一般的身体哪怕一步。
只能悲哀而又绝望的,注视着那位森之黑山羊一点一点将祂的肢体,将祂的触须挤入这个世界,注视着整个世界在这等庞然大物的压迫下,如同即将碎裂的镜面一般,遍布裂纹。
该怎么办?
慌张——
其实并没有。
在生死关头,荣光者异乎寻常的平静。
“只能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