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千年-第8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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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很少有人知道,赫姆提卡是三连城,但那座流传于先民世代的传说之城却不是赫姆提卡——真要较真的话,如同军事要塞一般耸立于大地之上的赫姆提卡只是三连城中的一座。
黑铁之城。
三连城可不是以叹息之墙分隔的上层区、下层区与迷雾区,曾于黑暗混沌之中开辟秩序疆域,点燃文明之火的初代先民,怎么可能会留下如此小家子气的手笔?
三连城,是三座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城池。
依据先民遗留下的不可考的神话,那是堆砌满黄金、白银与黑铁的三座城池,是永恒不破的究极之城。
作为赫姆提卡城的城主,世代保守着这一秘密的高尔斯沃西家族的族长,杜克·高尔斯沃西理所当然的知道这一隐秘,但直到他真正揭开这张不到最后关头不得揭开的底牌,唤醒黄金之城与白银之城后,他才在这翻天覆地、翻江倒海的浩大声势之下,对三连城有了一个初步的、不太清晰的了解。
毫无疑问,那是远超想象的强大。
即便是曾只差一点就将赫姆提卡淹没的海中巨兽利维坦,于这一刻再度显现,恐怕在永恒不破的三连城面前也只会折戟。
但是——
银发黑眸的荣光者眼中掠过一抹阴霾,三连城所能抵御的只有来自外部的灾祸。可赫姆提卡真正的忧患,并不在那些感受到召唤的混沌妖魔与旧日眷属,而在于火种的熄灭,以及在火种熄灭之后渐渐复苏的旧日支配者。
那是连具备开创世界之能的先民也倍感棘手的可怖敌手。
更是秩序疆域存在的基石。
一旦失去火种的压制,整个赫姆提卡、乃至整个三连城都将被拖入它永恒不醒的迷梦之中,而届时——
无人生还。
所以,哪怕三连城再如何恢弘,再如何的浩大,在此时也没有了任何意义。
先民遗留下的终极防御手段,或许可以抵御伴随着混沌浪潮而显现于秩序世界的究极恶兽,然而面对那些曾与先民征战的旧日支配者,却未免力不从心。
毕竟,所谓的旧日支配者,指代的是先于世界开辟,源自混沌大源的伟大存在,祂们存在本身就象征着盲目痴愚的混沌意志,祂们存在本身就是对黑暗混沌的终极诠释,不要说战斗,凡人仅仅是直视着祂们扭曲的、混乱的形貌,就会被混沌同化,只是于不经意间聆听到祂们的低语,就足以招致疯狂。
祂们与人类,与荣光者,与持剑者,与高等妖魔,与天选之人——
完完全全不是一个层面的东西。
祂们对人类有恶意吗?
答案或许会出乎绝大多数人的预料,祂们对人类没有恶意,祂们想要毁灭的从来不是人类,而仅仅是先民于黑暗空无之中开辟的秩序疆域。
人类只不过是恰巧生活在这片区域内,无关紧要的小蚂蚁。
但纵使是蚂蚁,也有追求生存的权力。
哪怕是先于世界开辟便业已存在的上古之神,也无权剥夺!
胸腔中有一团火焰在燃烧,然而杜克·高尔斯沃西的神色却异乎寻常的冰冷,他收回视线,随后在赫姆提卡的中央广场之上,以漆黑的瞳仁巡视一周,发出了如钢铁一般强硬且冰冷的声音:
“我知道大家在想些什么,”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唤回荣光者们的注意力,“这是三连城,先民赋予赫姆提卡的最后也是最强的一道防御。”
先民这两个在荣光者心中本就具备非同一般的魔力,杜克·高尔斯沃西仅仅是简单一句话,便将镇定剂注入了所有人的心中,令整个会场一片静默。
“但是——即便如此,赫姆提卡也难逃一死。”话锋一转,没有温言希望,更不存在拐弯抹角,赫姆提卡的城主大人直接揭开了血淋淋的真相,“赫姆提卡的火种已然熄灭,深海之下的混沌爪牙此刻正蠢蠢欲动,曾与先民征战的上古之神在无尽的深渊中窥视着我们。”
他顿了顿,如剃刀般锋利的眸光扫视全场。
“恕我直言,这是场必败的战争,我看不见任何胜利的希望,赫姆提卡已不存在被救赎的可能。”他的话语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径直插入与会者的胸口,令所有人都在苦闷中发不出声来,“然而——等待我们的并非世界的终焉,也绝非必将到来的死之命运,我们肩上所背负的除了荣光,还有希望。”
漫长的沉默,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杜克以那双如夜幕般深沉的眸子与会场上的一双双眼睛交错。
而后,他说道,一字一顿:
“杀出去。”
“杀出去——从赫姆提卡中杀出一条血路,从至深之夜中杀出一条血路,无需犹豫亦无需彷徨,我们的目标是神圣之城汉莫拉比。”
“若是混沌教派拦道,杀!”
“若是高等妖魔阻路,杀!”
“诸位,这是战争,自先民斩破黑暗混沌延续至今的战争,秩序与混沌的战争。”
“你,我,以及我们之中的每一个人,都没有退路,我们所能做的只是从遍地的荆棘之中开辟出一条道路。”
“然后向前。”
“或许此行困难重重,或许此行尸骸累累,或许我们在座的所有人都将埋骨异地他乡,但我问你们——你们怕了吗!”
短暂的静默。
然后整齐划一的答复响彻云霄。
“没有!”
“没有吗……”杜克的声音忽然低沉了下去,但在下一刻忽然拔高,“或许吧,可我很怕,即便是此刻,我内心的恐惧也挥之不去——我畏惧曾于旧日支配黑暗混沌的上古之神无边的神力,也畏惧于前途未卜的层层迷雾,更畏惧的是……我不能带领你们于至深之夜中开辟前路,不能带领你们抵达汉莫拉比!”
“但我别无选择。”
“留在这里唯有一死。”
“赫姆提卡的火焰可以熄灭,可荣光者的精神却决不能在此断绝。”他的声音再一次的拔高,“所以回答我——你们想要的是放下手中的刀兵,坦率的迎接注将到来的死亡,还是随我一道,在漫漫长夜中高举火炬,在遍地的荆棘之中,于未卜的前途之中,以铁与血,以鲜血与荣光,杀出一条血路。”
“回答我!”
上千名荣光者以不同的言语表达出了相近的情感,然后……在现场压抑而激昂的氛围之中渐渐统一在了同一的口号之下。
“我们是荣光者!”
如山呼,如海啸,更如一波盖过一波的浪潮。
无需赘言,仅仅是“荣光者”这个称谓就足以说明他们的态度。
“很好。”然而杜克·高尔斯沃西的神色没有任何的波动,他只是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直到所有人都恢复了冷静,直到会场再一次的恢复了平静,他才以古井无波的声音说道,“诸位,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被封印在赫姆提卡之下的旧日支配者随时可能在幻梦中将我们拖拽入长眠不醒的永恒梦境中,所以,我留给你们准备的时间只有半个小时,半个小时之后在这里集合。”
“然后启程——”
没必要再讨论物资的搜集与整理,早在集会开始前,议会便开始着手这一项工作。
也没必要整合队伍,调整各家族的利益,这方面的事宜,在他昏迷不醒之际便已商榷完成,在生死存亡的高压之下初步达成了共识。
更没必要整合队伍,因为队伍的编成在每年的应急预案中都有安排。
这个世界……并不是少了谁便无法运转。
就算再如何高贵,再如何伟大的人,相较于整个社会,整个文明也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所以,趁这最后半个小时,他打算见一个人,见一个必须去见的人。
他的名字是布兰登,是教团赫姆提卡分部的牧首。
同时,也是一位大持剑者。
教团在赫姆提卡隐藏着的,第四位大持剑者。
章一二八与潘多拉的再会()
艾米·尤利塞斯在游荡。
其实用游荡这个词有些不太合适,但年轻的荣光者绝不承认,他在这个拙劣的幻境中迷失了方向。
据他观察,这个世界,姑且用世界来称呼吧,是由一连串难以计数的气泡组成,所有气泡都是相互独立的一个小世界,并且所处于时间轴上的位置各不相同,近一点的可能在三两年前,远一点的甚至可以追溯到先古列王时代初期,总而言之,是一系列无序排布的,意味不明的微型世界。
然而不管是哪个世界,他都找不到离开的道路。
也不是没想过在这里直接揭开短剑暗血的封印,让先民斩破黑暗混沌的光与焰之剑再现人世,可惜的是……不知道是先前与长眠于赫姆提卡无尽深渊之底的那位可怖存在的交手耗尽了它的力量,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它如同一个沉睡不醒的睡美人一般,无论如何都无法唤醒它真正的姿态。
所以只能放弃。
但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
暴力破局?嘛……死亡先兆虽然赋予了他无论面对怎样的强敌都能强行五五开的无限可能性,但破坏力一向是他的短板——在无法点燃初生之火或是唤醒短剑暗血的情况下,他所能造成最大限度的破坏力也不过是一剑将一块钢铁或是大石头一分为二,指望他能暴力突破幻境,还是醒醒吧,别白日做梦了。
那么也只能深入挖掘这个世界的本质。
尽管不确定探寻这个时间胶囊一样的世界的本质对他的脱出有没有帮助,但在没有切实可行的办法之前,这确实是唯一一条看上去能够行得通的办法。
当然,也只是看上去。
实际上哪怕走访了数十个位于不同时间点的气泡世界,他对这些世界形成的原因以及存在的价值仍然一无所知,更别说透过纷繁的现象直抵本质。
好在,也不是没有收获。
呃……或许用收获来形容貌似有点不太妥当?
年轻的荣光者在公园前的大树后停下了脚步,小心的将身体潜藏在修剪好的小树林中,透过树叶间的空隙,打量着在空无一人的公园中荡着秋千的小小女孩。
潘多拉。
那是她的名字。
在记忆的深处似乎与先民遗留下的、难以追溯源头的神话传说有关,是神明创生出的完美人类,有一个给人类带来灾祸的魔盒,虽然不认为她的名字与神话中那个带来灾祸的女人同名仅仅是巧合,但其中到底有怎样的寓意,他仍不甚明了。
他所知道的只是……
这个以幼小女孩显现于人世间的可怕存在,拥有以一人之力匹敌一城的恐怖力量。
她很强,非常非常的强,算是他所见过的最强大的人类,并且没有之一——唯一能凌驾于她之上的,似乎只有点燃初生之火并唤醒斩破黑暗之剑的他,以及在赫姆提卡之下无尽深渊之中长眠的那个难以名状的混沌恶物。
在初生之火几近熄灭,斩破黑暗之剑无法动用的情况下,就算一百个他,恐怕也只是给她送菜,根本无法对她造成哪怕一丁点的妨碍。
理所当然,是绝对不应遭遇之敌。
但艾米并未选择就此退却,原因其实并不复杂——这一刻的他已无路可走。
或许这里对他来说是死地,是绝境,但对潘多拉来说,却绝不是如此,作为能够将拥有复数能力并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借用火种力量的神庙大祭司击败,并将在荣光者心目中几近神化的火种掐灭的可怕存在,她的力量非同小可——直到现在他都还记得,黑暗在她面前仿佛像迎来了它们的君主一般向两侧散去的场景。
如果是她的话,或许可以,或许可以强行突破这个世界。
而他所要做的,仅仅是冒一点微不足道的风险,跟着她,跟在她身后。
然后等待着她打开那扇通往现实的大门。
只是多少有些出乎他的预料,名为潘多拉的小小女孩似乎对是否能够回归现实世界并不在意,只是一边荡着秋千,一边哼着某种节奏明快的小曲,偶尔也会停下来,望着天际那轮明月愣愣出神。
她仿佛永远不会疲倦,也永远不会感到厌倦,就这么在秋千上荡了整整一夜。
并且脸上始终挂着笑容。
天真无邪的笑容。
直到如同儿童手上劣质涂鸦画一般的白色曜日从东边升起之际,她才恋恋不舍的从秋千之上一跃而下,然后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公园。
整整等候了一夜的艾米,自然不会放任机会自指尖流逝。
于是,他悄悄的跟随在了她的身后。
女孩似乎漫无目的,一下被树上的蝉鸣吸引,一下又去追逐路上的蝴蝶,漫无目的的在仅以黑白两种色调编织的拙劣幻境之中随波逐流,如同一个从山野中第一次进入俗世的孩子一般,对身边的一切都抱有异常浓郁的好奇心。
只是让他稍稍有点在意的是,她的好奇并不会因了解而减退——一路上,她至少追了十三次蝴蝶,至少跑去观察了七次蝉鸣,至少有三十一次对糖果产生了浓郁的兴趣,并且每次都如同第一次下水的猫一般,小心翼翼的撕开外面的包装纸,然后用粉嫩的舌尖轻轻舔抵着,脸上浮现出简单易懂的幸福。
似乎是记忆出了问题?
少年不是很能确定,毕竟他对潘多拉的了解除了米娅以及埃德加的只言片语外,近乎一无所知。
所以,有进一步观察了解的必要。
年轻的荣光者打算与这位即便在黑暗众卿中有着特殊地位的小小女孩展开接触,并非他忘记了切身体会过的腰斩之痛与杀死埃德加、熄灭赫姆提卡火种的仇恨,而仅仅是因为……有尝试的必要。
他已经不是会被愤恨主宰内心的孩子,当从埃德加手中接过大祭司的权柄,传承了赫姆提卡的初火后,他仿佛于一夜长大,于一夜明悟了责任与担当。
作为赫姆提卡城的大祭司,令火种重新燃起是他的使命,他不能在这空幻的梦境原地踏步,更不能在这片奇诡的泡泡世界之中迷失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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