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为奴-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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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敛了笑,更正色道,“如今外头都在传,朝中有两相,内阁首辅是外相,此外还有一个内相,便是老弟你了,幸而皇上信你,不然这话传到他耳朵里,可是诛心之言啊。”
这个说法容与是头一回听,震惊之下不觉眉心一跳,半晌垂目坦言,“他们太看得起我了,皇上交办我做什么,我不过按吩咐行事罢了,内相二字当不起,也实在是不敢当。”
王玥摇头,“这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别人可不这么看,旁人都只道你大权在握,至于你心里究竟怎么想,没有人会在意。我也瞧明白了,那起子言官一天到晚正事不干,光想着拿人错处,骂完这个骂那个,但凡是掌权的,不管做得如何总要骂一骂才显得自己是忠臣,更何况你是个内臣,只有被骂的更狠了。”
容与笑了下,倒也无谓计较,“现如今言官风气如此,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王玥一叹,神情忧虑,“要是光过过嘴瘾也还罢了,可他们会的多着呢,什么集体上书、哭谏、辞官,再不行还有死谏。这些个文人,整人的办法多得是,各个都能让皇上吃不消,何况你我?我真怕有一天禁城登闻鼓声响彻,六科廊的那帮家伙会把你逼得退无可退。”
所谓登闻鼓,原是太宗皇帝所创,本意是若遇冤民击鼓申诉,皇帝可亲自受理。可惜民告官实在艰难,遑论是面圣亲口诉说冤情,只怕还没接近那面鼓,人就已被守城护军射成筛子了。
于是久而久之,设立那鼓的初衷已被人淡忘,反而演变成言官若有弹劾奏疏,又怕司礼监中官不肯及时传递,就会去皇极门外敲响这面大鼓。鼓声震耳,只消响一下,深居禁廷的皇帝便会知道,必是有紧急的奏疏要呈报。
而司礼监掌印,确是先于皇帝接触奏章题本的人,倘若群臣对其人不满欲弹劾,又想不被阻止,最直接的办法,自然是敲响这面声彻寰宇的登闻鼓。
容与默然,凝眉想了想那场景,不知为什么,一股直觉涌上,暗暗预感王玥的担忧,终有一天会成真。
说到底,帝王的宠信不是白来的,坐上这个位子,就是皇帝手里的一颗棋,制衡前朝也好,震慑官员也罢,都在人操控摆布之下;又或者干脆是一把剑,皇帝抬手指向何方,他就要冲上前斩杀,直到染尽鲜血,方能还鞘封藏。
卒子过河,没有回头路。既是棋子,又已被摆在棋盘上,岂是说退,就能退得了的。
出神一刻,他低头轻笑,“仲威的意思我懂,是要提醒我及早抽身。可说句不好听的,上船容易下船难,我也没想明白能退到何处去。若真有那一日,也只能做到问心无愧,这四个字罢了。”
王玥怔了怔,心中慨叹,默默喝干了杯中酒,“好一个问心无愧,那便希望永不要有那一日。等到此间事了,皇上不再需要我驻防京畿,我是一定要再请调去边关的。到时候,你若还在做这个掌印,不如和我一起,我领兵你监军,咱们好男儿志在四方,并肩驰骋那才够畅快。”
好男儿志在四方!一句话,勾得容与胸中生豪气顿生,当即朗声道,“就依仲威,有朝一日我也随你去大同,去辽东,去河西。厉兵秣马镇守边关,做一番男人应做的事业。”
执起酒杯,仰头喝下那辛辣无边的烈酒,只觉得热血涌动,四肢百骸都像是在燃烧,如同心中豪迈的激情,随时都会喷薄而出。
王玥笑着陪他畅饮,此时兴致正高,他索性拉容与起身,“不知道你的箭术都忘光了没有,走,陪我去演练演练。”
相携行至花厅外,他令仆从高举了数十枚火把,将院中照得恍如白昼。
容与接过他递过的强弓,没有迟疑,借着热血沸腾的劲头用力将其扯满,一手搭上羽箭,凝神瞄准正中,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箭如电,瞬时力透靶心。
满院的观者齐声道好,王玥连连击掌,欣慰颔首,“你果然聪颖善学,如此,我可以放心带你去戍边了。”
二人相视,都不禁开怀而笑。恰在此时,花厅里有人报了一声,“太太来了。”
容与回首,见一位年轻妇人正款款走过来,面容姣好神情恬淡,视线落在王玥身上,柔软中透着关怀与眷恋。
知道这该是王玥的妻子,容与忙向她拱手行礼,叫了一声嫂夫人。
她颌首致意,对容与温和一笑,“这位想必是林掌印了,我时常听相公和小姑谈起你,今日一见果然是好俊朗的人才。”
容与含笑谢过她夸奖,请她直呼自己名字就好。
她微笑点了点头,才又转顾王玥,“天晚了,我估摸你今日必是要陪容与的。这会子寒气重,虽喝了酒只怕还要郁结在五脏六腑,更容易积下病。你和林兄弟别嫌我多事,还是添些厚衣裳的好,看入了夜愈发凉下来了。”
一面说,一面吩咐侍女将衣衫送上,容与接过来,听那侍女笑道,“太太也快些回去吧,更深露重的,万一再冻坏了小少爷就不好了。”
心下一动,容与向她腰腹间望去,果然见她小腹处微微隆起,原来已是怀有身孕。霎时间,一阵羞愧感涌上,万没想到因自己来访,会给人家夫妇造成不便。
容与满心歉然,躬身长揖,“实在对不住,不知嫂夫人有身孕,深夜叨扰惊动,还望二位原谅。”
随即向他二人辞行,王玥忙一把拉住他,“不知者不怪,我又没有告诉你,再者都已经这么晚了,这会儿放你离去,倒好像是赶你了。才刚没听见么,你嫂子已经许了我今晚陪你,你可还要走到哪里去啊?”
王夫人也温言请他宽心,“林兄弟是相公好友,我岂有赶你的意思。平日里他不在家的时候多,我也惯了的,虽说有孕在身却也不必他时时守在身边,哪里就那么小心了呢。”她语气轻柔温婉,听得人心里十分熨帖。
话虽如此说,王玥还是加意小心的扶了她,缓缓护送她回到内院,又叮嘱服侍的人仔细照顾。
月光淡淡洒在庭院之中,容与眼望他们夫妇相携的背影,心头不自觉浮起一片宁静安逸的感觉,所谓岁月静好与子偕老,大抵就是这般模样吧。
直到王玥折返,见他怔愣在原地,笑着拍了拍他,容与方才回过神。
一壁再向王玥致歉,又禁不住好奇问,“听嫂夫人的意思,仲威经常无暇陪伴她,可是因为时常要去营里的缘故?”
王玥点了点头,“我一个月中大约有一半的时间都不在家,可不也就没有几天能陪她。有时候想起来,对她也有歉疚,好在她一直都很懂我。两个人相处,若是彼此体贴理解对方,就是一时半刻不在一起,也并不会有什么影响。最要紧的,是她知道我心中所想,我也同样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娓娓道来,说得颇有几分动情,也含了些不欲容与自责的慰藉。然而这话在容与听来,实在既新鲜又陌生,旋即想到,自己虽活了两辈子,对情之一事却知之甚少,几乎毫无经验可谈,更别提那些两个人在一起的相处之道了。
待回到书房,王玥仍对那一坛子酒念念不忘,借着微醺畅谈了好一阵历代兵书、阵法谋略,一时又讲起昔年戍边时经历过的大小战役,倒让容与对这个冷兵器时代的用兵之道,多少有了些直观感受。
更漏敲过三响,王玥距离酩酊只剩一步之遥,饶是蹒跚着还要坚持送容与回客房,最后在他不断催促下,才转身一摇三晃的去了。
容与本就喝的不多,为醒酒多要了一壶茶,自在房里慢慢闲品。不多时酒意消散,脑子里反倒极为清醒,想起明日一早要赶回宫,已是睡不了几个时辰,索性和衣而卧。渐渐地,耳边却只不断地,回响起王玥说过的那两句话:她知道我心中所想,我也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困意顿时全消,他索性坐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格轩窗,月华如水如练,无声无息地流淌进屋中。
抬头望去,月亮大得像在眼前,伸手就能够到似的,心里倏地一下,莫名闪过一个念头,不知道此时此刻,是否,有人也刚好在仰望这轮明月。
独自一人,长夜不成眠。。。。。。
第43章 买好()
次日回宫销了假,容与到底生性豁达,一晚上过去,已将之前提及菜户那点子不快悉数忘记,只继续安心当他的差。
只是王玥的话,他还是听进耳朵里,记在了心上,于是知道自己的心境和从前比,多少起了些变化。
天授二年仲春十五,礼部拟定封后诏书,沈徽命容与亲去秦府传旨,陪同的还有御马监秉笔孙传喜,并礼部尚书解绅。
诵读完圣旨,一行人等纷纷对着秦太岳行礼道贺,秦太岳即命家人招待解绅、传喜在花厅稍坐,又拉着容与的手,笑道,“请掌印移步,老夫与掌印闲话几句,不会耽误太长时间。”
容与不动声色,含笑答应着,心里犯起嘀咕,秦太岳对他一向冷淡疏离,突然摆出一副熟稔的架势,必定是有缘故。
一进屋子,扑面先闻见浓郁的茶香。一个身穿月白色马面裙的妇人正在冲泡茶水,听见动静回身福了福,口中自称婢妾。
容与颔首回礼,见她年纪不过三十上下,姿容姣好身段窈窕,心里猜测该是秦府上的姨娘。
不由更是称奇,按道理这会儿绝不该让姨娘出来烹茶待客,且秦太岳绕开那二人单找他,该是有体己话要说,怎么倒不避讳旁人?
不过能让妾室抛头露面,也是因为他算不得男人,这里头大约有两层意思,一则是在刻意拉近关系,二则想来也有一份提醒和鄙薄之意。
一时茶冲好了,秦太岳亲自为他斟上,“掌印精通茶道,也尝尝老夫这里的新茶味道如何?”
容与低头看去,那茶汤呈浓郁的红色,散发着一股松烟香,与日常所饮绿茶白茶皆不同,细品之下,醇厚中又带了点龙眼汤的甜味,分明是上好的普洱。
他颌首微笑,“甘爽淳馥,芳香独特,与众不同。”
那妇人听罢点了点头,笑道,“这是福建武夷山茶农新弄出来的玩意儿,我家老爷倒是喜欢它特有的浓郁味道。掌印的舌头果然灵得很,这茶的特点全被您一语说中,看来老爷今儿算是遇上了知音。”
她站在秦太岳身后,浅浅笑着,语音清脆的说,“老爷和掌印投契,婢妾和掌印的家人也有渊源。婢妾月初时在荟珍阁巧遇府上那位方姑娘,两下里相谈甚欢,当真是一见如故。方姑娘好标致模样,言谈又爽利,和掌印站在一处,便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了。”
容与面上淡淡笑着,心下却是一沉,打从扬州回来一个多月里,他实在是忙得顾不上方玉,其间不过吩咐林升,抽空去给她捎了些银票,其余的事情也无暇多问。
想不到这么快就被人盯上,看来秦太岳早就要打自己的主意,这才安排了妾室去和方玉接洽。
果然,接下来又听那妇人说,“婢妾原打算认下这个妹妹,又怕唐突了,惹掌印不喜,便只送了她一支珠钗做见面礼,实在是简薄了。只待问过掌印的意思,回头再下帖子,请方姑娘过府一叙。”
容与也笑着寒暄,“夫人太客气了,林某替方氏谢过夫人抬爱。”
话说到这里,秦太岳看了看那妇人,挥手令她下去,待房门阖上,才又接着笑道,“女人家就是麻烦,不过些许小事,倒说起来没问,让你见笑了,咱们还是品茶。”茶盏举起又放下,他含笑看着容与,“说起这普洱,还是徽商江春送与老夫的。容与在扬州应该也见过他,其人倒也算是个儒商。不过商人嘛,总归是无利不起早,日前还托人向老夫打听,朝廷究竟会派谁去两淮督盐。容与此番巡视盐政,可有发觉合适的人选向皇上建议?”
容与抿了口茶,谦和一笑,“两淮转运使是要职,林某不敢妄言。”
秦太岳点点头,“老夫倒有个人选,南京户部侍郎左淳,他是升平二十年的庶吉士,在户部多年,又熟悉两淮事务,倒也合用,不知容与可有听过此人?”
容与颔首,对这个左淳大抵有些印象,早年原是秦太岳嫡系,对他执门生礼,后一度为立嗣和秦起了争执,被他贬去南京做了个闲散侍郎。看来左淳如今想通了,重又投了秦太岳门下,只不知这里头,又花了多少人力物力去打点。
秦太岳见他沉吟,接着道,“你曾亲巡两淮,想必自有高见。不知对老夫所荐之人意下如何,可愿意与老夫一道向皇上举荐?”
容与垂目思量,如此重要的位置,秦太岳没有推举亲信,反倒是挑了曾与他不和的左淳,当是颇有深意——既可以向天下人昭示他没有私心,背地里又能重新收服一员干将为他所用。只是这一举两得的好事,何用非要拉上自己做陪?
他于是谦恭的笑笑,“惭愧,林某对南京六部官员不大熟悉,况且转运使一职,还须皇上和辅臣们商榷再行定夺,林某人微言轻,怕是说不上什么话。”
“容与何必自谦呢。”秦太岳不以为然道,“你在皇上心目中的分量,天下谁人不知?你我同朝为官,一个在前朝,一个在内廷,正该通力协作为皇上分忧才是。”见容与含笑不语,他话锋一转,“听说你在扬州欲见学政阎继,却吃了闭门羹,果有此事?”
容与笑着说有,秦太岳跟着摇头叹道,“竟有这般不同人情庶务的,难堪大用啊。”
缓缓抿了一口茶,他又道,“说到人情世故,户部如今也不走心了。容与为盐税辛苦奔走,他们倒坐享其成,没丁点表示。老夫看不过眼,已责令户部将本年度的盐引留了十张出来,并不值什么,原是辛苦一趟应当应分的。”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容与脑子快速转着,秦太岳以盐引贿赂,当是要他为左淳说话。不便立时应下,也不好公然拒绝,何况这还算不得重点,倒是他得了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