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为奴-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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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与被他问的一窒,涉及到这类感情问题,他自觉插不上什么话。只是头回听他说起和秦若臻的一点过往。想到他看清了对方的孺慕崇拜,眷恋痴缠都只是为能满足野心*,这样的透彻明白,也该算是另一种悲哀。
恍恍惚惚地,回忆起他说过的前尘旧事,继而幡然悟出,原来他长到十七岁,从来没有收获过真正的亲情和爱情。
容与无声叹过,低低道,“皇上还年轻,总能找到真心相待的人。这会儿夜深了,臣伺候您歇下吧。”
他转身欲去铺床,身后袖子一紧,却是被沈徽拽住,“今儿该你上夜么?”
容与摇头,“不该臣,但皇上龙体不虞,臣该当守在外头伺候,今晚臣在稍间值夜就是。”
沈徽点点头,看了他半日,忽然笑起来,“你倒是个贴心的,事事肯为朕先,待朕也是一派赤诚。”
没来由冒出这么一句,虽和之前的话对景,也让人心口一跳。不知是不是故意提点他,容与低头应了声是,想了想,表忠心的话自是说不出口,不如还是辅以行动,铺床叠被去的好。
谁知沈徽并不放手,淡淡道,“既关怀圣躬,就该亲力亲为,天凉了,今晚你替朕暖床好了。”
脑子里又嗡地一响,容与张口结舌,多久没让他做过这种事了。之前是在扬州,出门在外不便也就罢了,现在身处宫里,多少宫女预备着,再用他暖床成何体统?
“皇上……”他艰难的表达拒绝,“臣去叫若笙来,她是专为您暖床选进来的……”
“不必,”沈徽豁然打断他,“朕不喜欢她身上的味道,先前年纪小还罢了,这阵子长大了不知怎么弄的,那味道怪怪的,别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回头查出来,依着规矩好好赏她顿板子。”
容与窒了窒,宫规森严,谁敢当着差,特别是当御前的差,还是暖床时胡乱吃东西?举凡被安排这个差事的宫女,为了不让身子沾染异味,等闲味道重一点的吃食都不敢进,甚至饭菜里连盐都落得极少,一旦查出来有偷嘴的行为,必是要受重责的。
不到十四岁的小姑娘,平日里已经够战战兢兢的,还要无辜挨板子,实在太没天理。
“皇上嫌她不好,臣回头远远打发了她,若说这些个当差的宫人,断不敢乱吃东西的,不然也该算是臣管教不严,皇上连臣一并责罚就是。”
沈徽也不着恼,勾唇浅浅一笑,“你就会拿话堵朕的嘴,知道朕舍不得罚你!”玩笑过后,倒是拧起了眉毛,“又不是让你天天做这样事,今儿左右没人,朕使唤你一下倒使唤不动了?还说什么忠君爱主,可见全是违心之言。”
太令人语塞,容与真想反问他一句,臣有那么好,身上的味道很合乎圣意?不过他还没疯,这话无论如何都不能出口。转过念头,他也就想明白了,既然坚持铁定无果,不如干脆痛快点完成任务,也好及早退出正殿去。
利落的脱了外衣,打水匆匆盥洗一下,只着一身素白中衣的人,终是无可奈何地,躺在了皇帝的床上。
身下的茵褥铺得再柔软,他也无心享受,这会儿功夫恨不得燃烧整个小宇宙,汇聚出足够能量,好让那被褥赶紧暖和起来。
沈徽好整以暇的坐在圈椅上,带着玩味的眼光盯着他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阴影里,那张脸愈发清俊柔脆,该高挺得地方高挺,该温润的地方温润,不算厚的嘴唇紧紧抿着,有种清冷的隐忍和禁欲感。
真是个妙人,不必奉迎,不必献媚,在阳光下美得清逸,于暗夜里美得惊心。
看着看着,一颗心慢慢柔软下来,却禁不住还是想要揶揄,“躺在那儿罢了,倒有人堵你嘴不成?连话都不会说了?”
容与抿了抿唇,“皇上想听什么?西厂近来查办的事宜?您来问,臣回答就是。”
“谁要问那些煞风景的话,”沈徽哂笑,“要不说说看,你打算何时再请旨,回府看看你那个小娇娘?”
提起这个,容与失笑之余,只觉得胸口一阵憋闷,什么小娇娘,为什么他早就忘记的事,别人偏要一遍遍翻出来提醒?
方玉是她自己不愿离开,他理解这会儿她年纪尚小,孤苦无依,索性都由她,反正出门有人盯着,在家衣食不缺,他待她也算仁至义尽。
可也只能到此为止了,他从来没想过和她有关系,他喜欢男人,然而这件事……却是无论如何,不能诉诸于口。
气闷过后,解释的话更显苍白无力,“臣没想过这个,和方姑娘也没有任何关系,她不过是暂住臣家中,等她想好今后打算,自然就会离开。”
沈徽静静听着,不得不强忍住笑,眼前这人到底还是急了,才刚问一句罢了,他不自知地就翻身侧卧,一手支着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面前的地。
不过这样子,倒是更好看了,侧身的线条突显,有着延绵的曲线,他能想象出被子里纤细的腰,窄窄的胯,修长细瘦的腿,或许还有挺巧的白皙玉丘。
一阵细细密密的针刺感忽然涌上来,涌到四肢百骸,让他在疼痛中,愈加想要贪看这具身体。
“果真没有么?那不是个尤物?”他的声音不由主低下来,带了三分缠绵的况味,“你不喜欢她,可要朕再赐给你什么旁的人?”
该怎么解释他不需要,他两辈子下来从来没有喜欢过女人,也请他千万不要拿别的女孩终身幸福开玩笑。下意识咬了咬唇,容与垂眸道,“臣这辈子都不会出宫休养,不会有对食,更不会离开皇上。”
说完彻彻底底低下头去,眼底一片黯然,半晌才听见一声极轻的吸气,跟着是窸窸窣窣的响动。
他心上一紧,这会儿寝殿里,应该只有他们两个,哪里来的声音,莫非是又进了旁人不成?
猛地抬首,见沈徽也已循声回眸,他跟着望向门口,一霎那间,血液仿佛都凝固住了。
秦若臻一身华服,脸上犹带着盛妆,正站在殿中。或许是头一次忽略沈徽,她的目光甚至越过他,冰冷中带着明显的怨毒,正死死地停在自己脸上。
第50章 请调()
沈徽脸色只微微一沉,旋即已从容笑问,“皇后来了,怎么也不通传一声,如今养心殿的人愈发不济事了。”
秦若臻看着他,面色也和缓下来,连笑容都带了几分柔婉,“是臣妾特地不叫他们打扰皇上的,你这会儿头痛好些了么?”
沈徽点头,“要你陪筵辛苦了,朕好多了,多亏容与给朕按了一会子。”说着似不经意地,看了一眼早已下床,垂手侍立在一旁,脸色惨白的人。
容与听他提及自己,身子禁不住就是一僵,忍着难堪回道,“既是圣躬已无碍,臣便先告退了。”
见他微微颌首,容与收敛心神,却行着退了出去。从始至终余光都能瞥见,秦若臻再也没有看他一眼。待殿门即将阖上的瞬间,他听见秦若臻柔声说,“元熙,我陪你去院中赏月可好。”
站在廊下,无意识仰头望向半空,几朵浮云正轻柔的散开,一轮圆月悬在中天。皓然明净的光晕撒在身上,瞬间就让有了他无地自容之感,无处遁形,只能迈着纷乱的步子,仓皇逃离身后那座殿宇。
连着几日下来,再和沈徽相见,容与虽尽量表现如常,可心里还是忍不住介怀,这样不清不楚的暖床行为,就是外人看上去也会觉得暧昧,何况是他的妻子?只怕秦若臻心中早就认定,他是做了沈徽的内宠或是脔奴。
他越想越烦闷,整个人都恹恹的,沈徽明白他的心事,却也不说破。见他成日低垂着眉眼,模样是愈发的可怜可疼,然而心里又极清楚,那样子并不是成心做给他看,也绝不是在等他垂怜。
这人骨子里一点都不为他时不时的亲昵所动,所有的配合,都在无可奈何之下完成。他看得一清二楚,犹是更加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失落。
一个对帝王示好,都能无动于衷的人,他要的究竟是什么?而他要的,自己又是否能够给予得了?
这日才交申时,容与亲自去内阁取当填的奏疏,迎面正看见坤宁宫的明霞,带了几个女孩匆匆而过,那几个人年纪都在十二三岁上下,身穿低等宫人的衣裳,低着头怯生生的跟在明霞身后,他不觉停下步子,问起这些可是皇后宫里新添置的人手。
“是娘娘亲自为皇上选的暖床侍婢,掌印请放心,都是尚宫局亲验过的,”明霞欠身客气的说着,只用眼神一味探查容与的表情。
见他兀自沉默,她唇角漾起一抹讥讽的笑,“您别误会,这事儿是娘娘一早交办的。娘娘说了,连日来辛苦掌印,不好总叫您做点子分外的小事儿。您是皇上要派出去办差的得力之人,说不准儿,什么时候还会让您出去监军,一年半载的不在宫里,皇上身边总得有人伺候不是,这才忙忙的选了人来。”
容与缄默的点点头,没说什么,转身自去了,一路上脑中只在反复的想,要是眼下能有个差事,去监军也不错。哪怕是去边塞,去任何苦寒贫瘠的地方都好,他不在乎。
从没有过这么强烈的愿望,想要远离皇城,远离京师,远离有沈徽存在的地方。
只是眼下身在禁中,分内的差事还得继续做,等念完这一日所有的折子,又奉了茶给沈徽,看他闭目品茗之时,容与还是没想到,该如何开口向他请求调职。
“你且下去吧,今儿也乏了,不必你伺候。”沈徽不睁眼,声音依旧显得清冷,只是话说得尚算体恤人心。
容与欠身领命,忽然很想问他,选到的暖床婢女是否合意,却终是觉得这个问题太过无稽,不觉垂目,自嘲的笑了笑。
临出门前,沈徽突然出声叫住他,“若朕派你去监军,你想去哪一处?”
心下倏地一紧,说不上是雀跃还是紧张,容与平静的回答,“臣去哪里都可以,全听皇上吩咐。”
沈徽没再说话,容与却知道,其实这个答案他心里早就有数,或许他也是在以这样的方式来暗示,他需要自己离开内廷。
契机很快就有了,天授二年腊月,甘肃天水发生地震,陕甘一带皆有持续复震。巡抚廖通上疏云,或地裂泉涌,中有鱼物,或城郭房屋,陷入地中,或平地突成山阜河、渭大泛,华岳、终南山鸣……官吏、军民压死八十三万有奇。
容与阖上奏折,那些字句还留在脑子里,心中不由揪着难过。天灾*,就是在现代也会造成死伤惨重,遑论是这个年代,医疗资源匮乏不说,更缺乏有效的救援手段。
暖阁里寂寂无声,他看向沈徽,能感受到他眉间愁云隐现,于是一个念头陡然生成,他猜想,或者这会是个皆大欢喜的选择。
想明白了,他便以题本的方式上奏,请调前往甘肃赈灾。然而沈徽阅罢,也只是深锁了眉头,一时并未批复。
又过了两日敕命下发,诏发太仓银万两于延绥、一万两于陕西诸府、一万五千两于甘肃、一万两于固原,协济民屯兵饷,并停免夏税。
随后一道旨意,则是命容与为钦差,与户部侍郎邹廷和一道,前往甘肃坐镇抗灾。
林升又一次开始打点行装,容与在一旁看着,心情难以言喻,想到前方流离失所的难民,甚至饿殍遍野的惨景,固然令人唏嘘,可想到即将要飞出这座愁城,又难免让他觉得窃喜。
临行前一晚,沈徽召他前去,容与知道他定是有要事吩咐。果然见御案上摊开了一道密奏的折子,内容是驻防甘肃的李琏,上书弹劾甘肃巡抚廖通贪赃枉法。
“这趟办差,除却赈灾,还要你查清这件事。朕已授意李琏协助,你可与他商议该如何行事。”沈徽顿了一下,复道,“在没有实证之前,切记不得打草惊蛇。务必要一击即中,明白么?”
听着他的话,容与迅速的想着应对办法,说到廖通其人,盘亘甘肃多年,在当地的势力可谓纵横交错,既要他不察觉,还要尽力搜集证据,看来是时候让西厂的人派上用场了。
案子不可谓不棘手,但显然已是无可推却,容与颔首应是,“臣明白。”
沉默良久,见他再无话说,容与方要告退,在即将转身的时候,他清冷的声音又再度响起,“你知道,朕为什么派你去。”
顿住步子,容与含笑答他,“是,臣是皇上信任之人,所以您派臣前去,也是为了臣能多些历练。”
沈徽支起手臂撑在书案上,半个身子隐匿在昏黄的灯影里,容与看不清他的脸,只听到从那片模糊的阴影里,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叹息,“这一走路遥千里,山高水长,你多保重。回来的时候,朕要看见一个更为精干的你。在甘肃有任何要求,朕都会尽量满足。”说罢,向他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容与凝目,向那片阴影深深看了一眼,才慢慢垂下眼帘,“臣谨记皇上吩咐,也请您珍重圣躬,切勿太过操劳。”
翌日,一行携有禁中侍卫并西厂番子的人马离开京师,一路几近车马无歇的向西驰去。
陆路原比水路颠簸数倍,车马劳顿之下,容与不免渐觉疲惫,幸而有林升照顾饮食,日常闲下来还会陪他说笑解闷。
行至河南境内,突遇天降暴雪,不得已容与只得暂缓行进,命一行人等在驿馆稍做停留。
“大人,咱们会在这里待多久?”林升一脸担忧,“行程受阻,会不会延误救灾?”
容与也正惆怅,不知这场雪要落到何时,官道又什么时候才能清扫干净,不过还是尽量宽慰,“皇上已调派甘肃周边府县的官员,先行去安抚百姓,赈济粮食和过冬衣物,只等太仓银和粮食一到,便可按户籍再行下发。待雪稍微小些,咱们也就能再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