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皮画匠-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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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飞雪急道:“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高台寺连你这宋土来的和尚都肯收留,怎会不大开方便之门,救人一命呢?何况这生病之人不是普通百姓,竟是……”说到这里,她压低嗓音,凑到他耳边道:“是西夏公主,西夏皇帝的嫡亲妹子。”
妙空脸色一沉,半晌才道:“你怎么可能见到公主。”
“唉!说来有点话长,你先帮我找嵬眻国师吧,到时候我再同你解释明白,可好?”她道。
妙空见她如此心焦如焚,便不再迟疑,忙进寺托人通传。
冷飞雪在外等了大半日,直等得日上三竿,方有人来请。她忙随那僧人入了寺院,一路上佛塔林立,佛像巍峨,她虽无心观赏,却也难免由衷赞叹。她被带到住持清修的小院,一进门便见一个老僧人在院中为花浇水,模样儿端的慈眉善目。其身旁站着一名服侍僧人,还有妙空。
冷飞雪猜想那老僧人便是嵬眻国师,便上前施礼道:“在下冷飞雪,从宋土而来,今日有事打扰国师清静,还望恕罪。”
嵬眻笑道:“女施主有礼了,听妙空说,你是为公主寻医而来?”
“正是,公主此刻命在旦夕,还请国师移驾,救人活命要紧。”冷飞雪道。
“哦,据我所知,当年圣上育有五位公主,长公主已远嫁西州回鹘,二公主幼年早夭,三公主年初下嫁护国大将军之子,而四公主和五公主年纪尚小,至今养在深宫。不知女施主所说的,是哪一位公主?”嵬眻道。
冷飞雪见他对宫中之事了如指掌,只好实话实说道:“在下所指的,并不是这五位。而是贵国皇上的亲妹妹李笑寒。”
听了这个名字,嵬眻脸色大变,他冷言道:“女施主莫要打诳语,哪里听得一丝半点的闲话,便敢来佛门清净地胡说了?”
“在下绝不敢欺骗国师,若国师不信的话,大可同我走一遭,等见到人了便可知分晓。”她见时间不早,不愿耽搁一刻,忙催他快些去应诊。
嵬眻见她情真流露,并不似撒谎扯皮,便允了她。嵬眻带了个背药箱的僧人同行,妙空也跟着一道去了。
四人到了李笑寒所住之地,却见她披着件单衣,形单影只,于案几上铺纸研墨,提笔作画。因重疾缠身,手微微颤抖。她缓缓落笔,肆意泼墨,细细勾染,寥寥数笔已然勾勒出一张人脸。她太过专注,是以并未注意有人进来。
冷飞雪上前唤了一声“公主”,李笑寒疑惑地转身,却在看见嵬眻之后,花容失色。嵬眻躬身行礼道:“臣参见Й_公主。”
“国师不必多礼。”她淡淡道。又看向冷飞雪,苦笑一声:“你倒真对得起我,将国师请来了。”
冷飞雪正想解释,却听嵬眻道:“公主,请容臣为你诊治。”
李笑寒也不推却,坐下让其把脉。那嵬眻观其色,望其气,搭其脉,道:“旧伤太过损耗元神,伤在心口之处,恐一生也难愈合。想必公主也记得,十多年前,臣早已说过,公主若想尽享天年,只能断情绝欲,清净养心方妥。但看公主这情况,怕是这些年来并未好好珍重,情丝未断,愁思未除,忧虑未消,经年来已是精血耗尽,身心大损。而又因多年受禁,体内已被寒气侵蚀,无疑是雪上添霜。”
“多谢国师了,我自是知晓没几日好活,不劳费心。”她笑了笑,徐徐起身,提笔继续作画。
冷飞雪一眼看出,她画的不是别个,却是那赵洛寒。
“公主也不必过忧,臣这里倒有个办法可试试。”嵬眻道,“既然寻常法子无用,便可一试以毒攻毒之法,不妨大胆起用‘骨笃犀’之类的剧毒猛药。只不过,在用药之前,需得有个内力深厚之人替公主护住心脉,否则适得其反,无法达成。”嵬眻道,“而至于如何觅得这样的高人,恐怕得先请示皇上。”
李笑寒冷笑一声道:“国师也别急着将我交给皇上,任我自生自灭了不好么?”
“公主息怒,臣绝非怀抱邀功之心,只是大内高手如云,若能得其相助,于公主的病大有裨益。”嵬眻道。
“国师认为,皇上会为一个通敌叛国的罪人治病?”她叹道,“若他真那般仁慈宽厚,我怎会被囚禁在寒潭之底十七年呢?他定是很奇怪,何以我能忍耐十七年之久,何以我偏偏不吃那碗有毒的饭,嗬嗬嗬……”
“公主,”嵬眻缓缓躬身,向她行礼,“请放心,臣暂时不去惊动皇上。”
李笑寒道:“不,烦请国师告诉皇上我在此地,我这儿还有一封信函,请国师转交皇上。”她从画纸下抽出一封信递给他。
嵬眻接了信后,寒暄几句,便告辞了。妙空也同冷飞雪道别,正当离去,冷飞雪却拉着他至门外,轻声道:“你且别回寺院,在外头等等我。”
交代完,她又回屋,见那李笑寒依然埋头作画,画中人栩栩如生,仿佛要走出纸来。想起那人的音容笑貌,她不觉黯然神伤。
“怎么了?”李笑寒道,“你果然认得他呢。”
冷飞雪将头一点:“嗯。”
“他的下落,你不打算告诉我么?”李笑寒失望地看着她。
“其实……”她吁了口气,道,“其实他此刻也在西夏。他也很想你,特意托我来问,明日是否可以一见。”
李笑寒持笔的手一抖,墨水一滴,污了画卷。
“哦。”她怔怔地看着窗外,仿佛那人此时此刻就在外头站着,用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盯着她看。
“你快快替我买件衣裳,再买些脂粉首饰来。”她慌乱整理衣衫,匆匆跑到镜前,却被镜中那张苍老的脸吓得连退数步。一时没了主意,只呆呆地垂泪。
冷飞雪扶住她,柔声道:“莫担心,我这就去帮你买来,你先好好睡上一觉,明日一早便能见到他了。”一边说,一边偷偷点了她昏睡穴。将其扶到床上,盖上锦被,便悄悄出去了。
妙空在客栈外等她,一见她出来,便问道:“公主可还好?”
她摇摇头,叹了口气。
“阿弥陀佛。”妙空低头念了句佛号。
“小师父你可否帮个忙?”她道,“公主此刻非常想见一个人,但是这人已经死了。我怕她受不了刺激,一直瞒着她。我想,如果我易容成那人,让他们见上一面,她心里也会好过些,对病情定是有益处的。”
妙空道:“阿弥陀佛,施主有心了。小僧定当助你,这就去准备易容的面具。”
二人便分头准备,一时忙到深夜方办妥了一切。妙空看着易容后的冷飞雪俨然一位翩翩男子,不由颔首称赞。
次日清晨。李笑寒从梦中醒来,微微侧头,便看见窗外一缕阳光。她起身,发现案几上摆放着一件簇新衣裙,几盒胭脂水粉和珠钗首饰。她一想到今日便可见到心上人,嘴角便忍不住的勾起。
她愉快的梳洗打扮,竟无半点近情情怯的苦恼。她全然忘了本该仇恨他,只是一味的怀想过往那些甜蜜快乐的瞬间。想到开心处,痴痴地傻笑起来。穿上新衣,悠悠转圈,陶醉莫名。仿佛回到少女时候,放眼是远山含黛,四下里碧波荡漾,同心上人泛舟而游,相依相偎,好不怡然。
“洛儿,这些年你过得可好?”她对着镜子横扫眉黛,轻声练习对白。
忽地,只觉心口一痛,她右手一颤,左眉画歪。忙取了绢帕蘸水擦拭,复又尝试。可每每不得法,不是画高就是画低,左右两眉怎么也对称不了。她又急又恼扔了那眉笔,心内安慰自己,不恼不恼,动怒易老。
取了胭脂,在唇上轻轻一含,颜色深浅正正好。又蘸了水粉往脸颊抹,太浓,不好,太淡,不好。她忍着心痛,搽了一次又一次,皆不满意。再看看冷飞雪买的那些珠钗花钿,虽不比宫内货色,但看材质皆是价值不菲。她心内感动,挑了一支桃花步摇,往头上比划,似乎太过艳丽。又选了一支素色古玉簪,打量一番,觉得过于刻板。
伸头看看外头,天色已不早,她忙梳头拢发,手却不听使唤,怎的也梳不起时兴高髻。她慌了手脚,心想到隔壁唤冷飞雪来相帮。她扶着墙壁,吃力地往门外挪去,孰料一阵天旋地转,宛若沉入海底,眼前蓦然一黑,随即不省人事。
第六十七章 瞒天过海()
“我的故乡长安,于盛唐时期曾容百万人口,而自□□以来,民亡储蓄,十室九空。十二岁时,我随父亲离开故乡,去了繁华的江南。‘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那里山青水秀,绿柳环堤,亭台楼榭,花鸟虫鱼……可我依然挂记着萧条不堪的故乡,荒废的庄稼,干燥的北风,冬日里铺天席地的雪,这些景象时常出现在我梦里。醒来后却发现,是梦罢了。”赵洛寒牵着马慢慢走在一望无垠的大草原,身旁是李笑寒笑靥如花。他缓缓讲述他的故乡,她静静聆听。那一年,他十六岁,她十八岁。
“瞧,这片土地就是生我育我的地方!”李笑寒跳着旋转起来,迎着草原上的风起舞,像一只蹁跹的蝴蝶,“这里是‘塞上江南’,江南有的,这儿都有。洛儿,你就留在这儿吧,和我一生一世在一起。”
赵洛寒牵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行去。不知走了多少步,他才以低不可闻的鼻音“嗯”了一声。这句意义不明的“嗯”却让李笑寒开心了好久好久。
……
李笑寒苏醒过来时,嘴角带着甜甜的笑。她看到一张在梦里方能得见的脸庞,幽深的眼,英挺的鼻梁,薄薄的唇,笑起来温柔似水——她的洛儿。
“洛儿?”她像是倾尽一生之力,喊出了那个名字。
“嗯。”那人含糊的应了一声,然后紧紧抱住了她。
她在寒潭之底设想了无数个相逢的场景,偏偏未曾料到这个。她自知此刻的自己发未梳拢,眉未画齐,若再痛哭流涕,真个是丑八怪、鬼见愁。可她还是忍不住哭将出来。
“我对不住你。”赵洛寒歉然道。
她摇摇头,擦干眼泪:“你回来就好。只是……如今我老了,而你依然年轻。”十七年的牢狱之苦令她看起来像是花甲之龄,同正值壮年的赵洛寒一比,仿佛母子般。
“你且放宽心,将病治好,等我来接你。”他握着她的手柔声道。
“洛儿何须安慰于我,我自知没有几日光景了,能在临死前见你一面,了却我毕生所愿。”她笑了笑,将头依偎在他怀中,“洛儿,你可还记得,我们在草原上信马由缰,谈得好不投机?”
“嗯。”他含糊道。
“遍地的牛羊像是天边的云朵,你说从未见过这般壮美景色。我扬鞭策马,朝那羊群奔去,而你紧随其后。成群的牛羊被我们惊得四处奔窜,牧羊人用你听不懂的话语朝你吼叫。你转过头问我,他在骂我么?我哈哈大笑,对那牧羊人致歉。他捧出美酒和奶酪款待我们,并且祝福我们……”她沉浸在无尽的回忆中,点点滴滴,毫无保留的讲述,“还记得吗,那天你被我们党项人的青稞酒灌醉了呢,一直傻傻地笑,抱着马脖子就要跑。若不是被我拉住缰绳,你可不要摔死了!哈哈!”
她一桩一桩的讲,从相识到相惜,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赵洛寒静静地听着,待她说到开心处,便附和着开心大笑;待她说到动情时,便垂下眼睑黯然神伤。
“洛儿,这么多年了,你心里可有了别人?”她忽地问道。
赵洛寒摇摇头。
“那为何直到现在才来看我?”她面露失望道。
他不知如何解释,沉默许久。
她自言自语道:“是了,你以为我死了。”
又是一阵绵长的沉默。那致命的一刀,那道永不愈合的伤疤,背叛或是阴谋,虚情或是假意,她不敢再去触碰。
“咚咚咚。”外头响起一阵敲门声。
“启禀公主殿下,国师大人求见。”门外一人传话道。
她忙道:“请国师稍候片刻。”
“这么快就来了呢。”她轻轻叹道,又对赵洛寒道,“洛儿,你先走吧,怕是皇兄的人到了。”
他点点头道:“安心养病,过些日子我再来看你。”
“好,等你。”明明让他先走,她却紧紧攥着他的手,不肯放。不知这一别,何时才能再见。
又听得一阵敲门声,看来西夏皇帝的人已然到了。赵洛寒只得从后窗翻身跃出,一落地,只觉心中无限委屈,扯下脸上□□,恢复了原本的样子。
冷飞雪不知宿命为何如此安排,让自己清清楚楚完完整整的了解了他们的情史。听完那些追忆,纵使满腔委屈与苦楚,却不知向谁倾诉,想恨想怨却也不知去恨谁去怨谁。他已死,她将要死,而自己什么时候死?她魂不守舍地游荡在大街上,闹市嘈杂,她全然听不清。
如此过了半日,找了一处隐蔽处换回女装,方回到客栈。发现李笑寒门口守着两个侍卫,她想要敲门,却被阻止,只得在门外守候。
这一等,等了两个时辰。终于,听得门吱嘎开启,先是走出来一个端药的使女,再是嵬眻国师,最后出来的竟是霍行云。
“师……”那声“师父”终究是卡在半路,唤了个冷淡口吻,“你怎么在这?”
霍行云并未答话,脸色甚是难看。
嵬眻道:“这位是妙空的朋友,正是他用内力替公主护住心脉,我才得以大胆用药。”
她心下寻思,霍行云出手相助,定是带着赎罪的心思。再者,短短数日,不想他竟与妙空成了友人。
霍行云踉跄着走远,浑身散发着难以名状的悲苦。她目送他离去,终究迈不出那一步,坦然面对他。她叹了口气,暗骂自己是个孬种。
嵬眻告诉她,公主的心脉为真气所护,又服用了新配制的汤药,性命暂时无虞。以后只当好好调养,身子大抵是会恢复的。
她终是松了口气,胸口一块大石落地。心下寻思,在西夏耽搁了这么久,何以阿箩还不来同自己会合,该不是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