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笙-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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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孙巳应着声,把马车转了向。
等凤笙从后门进了段宅,沿着抄手游廊,转完后,就碰见了迎面走来的段明月段伯瑞一群人,其中一个赫然是段伯烽恩师的女儿,段伯瑞跟老太太提起过的余汝盈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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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凤笙觉得自己到底还是低估了,余汝盈带给她的冲击。
这一刻,时光如江水,轰隆隆地奔走,一下把她带回到近百年前那个上午,她在段公馆大厅里站着,第一次局促不安,又略微心怀期待地,等待见到她丈夫段伯烽,冷不丁见到二楼楼梯尽头,徐汝盈,那时的盈二太太,挽着丈夫段伯烽的胳膊,从大理石台阶上下来。
那一切让她如在深渊,直往下坠。
“大嫂?”段明月挽住她的胳膊,暗暗捏了捏她的胳膊。
凤笙很快就笑了,道:“我不知道今天家里来客人,失礼了。”
段明月提点她:“这位是大哥老师的女儿,密斯余,余汝盈小姐。”
凤笙道:“你好。”
段明月又介绍了沅城本地官员家的女眷,以及省城来的几位女眷,彼此道了“你好”,由于并不熟,只能说说段家的风景,或者省城的风光。
因凤笙刚从娘家回来,洗漱过后还得去见老太太,这会儿倒没法陪他们继续聊,便让段明月先带客人四处转转,让傅妈上了水果茶点,放在段府后面小花园的凉亭里,让大家歇脚的时候用,并一再保证,待她跟老太太问了安,一定回来作陪。
她这样好客,倒让被接待的女眷们格外受宠若惊。
待离开花园那一派热闹,凤笙便收拾心情,把分散的精力收起来,重新开始琢磨她自己那些事。
大哥提议她装部电话,二叔的意思,让她先问过段家,倘若连段家都接不上电话,那么再派信得过的人去上海不迟。
她自己的打算,上海是一定要去的。
以后无论是办工厂,买机器,做贸易,还是以海外公司的名义购买或出售股权,都需要通过外国银行,这是道绕不过的槛,她知道。
她想趁现在局势还算稳,等德国那笔贷款拿到手,就该先打算打算日昌号了……一路想着心事进门,也没留意春雁跟她说了什么,待拿上衣服进了净房,见浴桶里的水满着,心想春雁手脚倒麻利,便脱了衣服泡了进去。一会儿先得去跟老太太、太太问安,还得去后院招待女客,这澡只怕泡不长久。
好在段伯烽一直不在家,老家这边,很少有省城官员家的女眷找上门,而沅城官员家的家眷,即便上门,也有太太赵氏接待,用不着她费心。
这样的日子也不是不好。
比起上辈子毫无准备,在战火里辗转,几经生死,这辈子已经好太多了。至少眼前还有退路,至少闫家不会在她手里败落。
还能让她把该安排的事安排好,该照顾的人照顾到。
然后离开这儿,一劳永逸。
秋分后,空气里渐渐添了寒意,泡久了就会觉得冷。
凤笙把身体往水里埋了埋。她闭着眼睛,这时候门被推得“嘎”一响。朝外的门已经闩上了,大概是春雁怕她洗太久,水冷了怕她着凉,时不时就要进来探探,脾气是个急脾气,细心起来却又格外细心,是个矛盾的丫头。
春雁究竟陪她多久了?
记不起来了。
似乎从有记忆开始,她就跟着自己。母亲闫宛去世后,父亲俞程礼因为徐晚晴给他生了儿子,一门心思扑在这对母子身上,能够想到她这个女儿的时候越来越少得可怜,最后竟成了春雁跟她相依为命,相对姐妹花。
两世为人,春雁都始终待她如一。
凤笙觉得在水里泡太久了,眼眶泡得有点酸,有点热。
她想自己无论如何,都得替春雁寻门好亲事,让她幸幸福福过完这辈子,再不用陪自己吃苦经历上一世……
春雁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凤笙突然察觉那声音有些异样。
她睁开眼睛,看到了竟是一身深青色戎装的段伯烽。
段伯烽没戴军帽,没戴白手套,连两寸宽的牛皮腰带也没有束,脖子下面松了两颗纽扣,袖扣也解开了,对他来说,这样子已经相当随意了。
凤笙大声喊春雁。
春雁在门外道:“大奶奶,是大爷,您别怕。”
凤笙掩掩身上的湿衣服,对段伯烽道:“您能不能先出去?”
段伯烽抿着嘴,看了她几个呼吸,然后拿起掉在地上的衣服,搭在屏风尚,转身就走。
凤笙匆匆忙忙穿好衣服,出来见到段伯烽在跟院子里负责杂物的黄妈说话:“再烧一锅水,我要洗澡。”
黄妈心道,刚刚您不是已经要过水了吗?
视线带过大奶奶,见大奶□发竟湿着,猛然就想到了什么,赶紧应声溜了。
她想大爷看着不近人情一个人,倒知道疼媳妇,得赶紧告诉老太太去。
黄妈让厨房又烧了两大锅热水,段伯烽直接兑了冷水,在院子里冲了个战斗澡。黄妈心疼他,就跟凤笙道:“大奶奶,这天凉了很呐,大爷在院子里吹着风冲凉,万一伤风了,可怎么好?”
凤笙觉得她是故意说给自己听,大概是想找机会,让她跟段伯烽多说话,多亲近。但她实在没这个心思。
便对黄妈道:“大爷是行军打仗的人,他们在军营里都这么洗澡,您让我贸贸然过去跟他说,他只会说我是妇人没见识,少见多怪。”
黄妈觉得这话听着,怎么就这么别扭呢?
哪个当太太的,不心疼自己丈夫哇?
可她偷偷看凤笙,似乎就真的一点儿不在乎。
可是这也不对哇。
大爷这么好的品貌,又这么权势滔天,连大元帅都器重,怎么可能不叫大奶奶上心呢?
黄妈思来想去,见大奶奶始终一副不急不躁的样子,觉得依稀明白了:这应该就是大户人家女儿的教养,便是泰山崩于顶,也不该皱一皱眉头的。
想明白后,便觉得自己刚刚那点小小伎俩,实在下乘得让自己都觉得唾弃。
没得教坏大奶奶,让老太太知道,该罚她月钱了。
段伯烽利落地冲了个澡,回到屋里,见更换的衣服已经整整齐齐摆在床上,不由得看了眼站在写字台旁的凤笙。
这一眼比先前的时候温和了不少。
凤笙边往外走边道:“我先出去。您有什么吩咐的,喊我们一声就行,黄妈跟我们都在外面。”
这个态度,比黄妈对他还要恭敬。
段伯烽心里觉得不喜欢。不过老家给他娶的是门当户对的女人,既然是长辈眼里的门当户对,似乎也就该是眼前这样。
规矩,文静,性格呆板得毫无特色,甚至于很无趣。
老二伯瑞曾经替他抱怨过,这桩婚姻的不幸。
段伯烽没有那么多多愁善感,他出身军营,生活并不安稳,确实需要这么一个女人,代替他在家孝顺长辈,跟妯娌小姑和平相处,善待他的兄弟子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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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换了身干净衣服,段伯烽让凤笙跟他一块去见老太太,路上问凤笙:“在家习惯吗?”
“挺好。”凤笙道。
若是个聪明女子,这时候必定不会干巴巴只回两个字。
段伯烽对自己的太太,还是愿意交流沟通的,但看起来闫家这个女儿,性格确实非常沉闷。
到了老太太那儿,老太太见两人一块过来的,便以为小夫妻两人处得不错:“是该这样。成亲的时候你没回来,已经叫你媳妇受了委屈,现在既然回来了,就该多陪陪她。去看看你丈人,他前一阵病了,你媳妇连着回了两趟家……”
段伯烽一一答应。
他只坐了半刻钟,就被姓张名槐的副官请走了。
等他走后,老太太牵着凤笙的手,道:“不用怕他。他是个武将,看着吓人,其实很知道心疼人。”
凤笙低着头说“好”,看起来似乎很窘迫。
老太太想起刚才黄妈悄悄报给她听的那番话,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老大这次在家能待十天半个月,我刚刚说那些,你别害臊,我也没别的盼头,就想你们趁我还没老得不能动,早点让我抱上重孙。”
提起这个,凤笙心里说不出的尴尬,就耐心陪着说了个把小时话,又去见客人。
小花园的凉亭里,女眷们因为走累了,大都在坐着休息,说完省城近来的流行,便说到了总督夫人。
因众人谁都是头次见到凤笙本人,忍不住便要私下交流交流。
“……料不到是这样好的品貌,听说家里开着商行呢,祖上出过一品大员的,一般人哪里能比?啧啧,可不是跟总督绝配嘛。”海关局长的夫人姓秦,名梅,生得娇小玲珑,脸庞圆圆的有肉,看着是位可爱的女士。
“可不是?没有一点架子,待人说不出的和气。总督大人好福气。”
不知道提到了什么,中途爆发出一阵大笑,聊得格外愉悦。
段明月被指定了招待客人,便拿出十二分的精力,带着傅妈跟几个小丫头,安排茶水果品点心,这头忙到那头,竟是一刻也歇不下来。
傅妈见女眷中有的逛累了,坐在凉亭里休息说话,就建议拿几副纸牌过来,让太太小姐们消遣着玩。
这倒是个好主意。麻将的动静太大,女眷们只怕顾忌面子,不愿意在外面玩。纸牌是最近一直在流行的,人多有人多的玩法,人少也有人少的玩法,玩这个,洋人的花样最多。
让小丫头拿了扑克牌过来,果然一下子受到了欢迎。
段明月这才空下来,边看太太们玩牌,边时不时地四下看看,以防哪个客人没有被照顾到,受了怠慢。
一圈扫过去,视线停在正跟她大嫂说话的余汝盈身上。
这位密斯余她一早听说过,也隐约知道一点,她跟自己大哥的暧昧传言,只是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大哥要将她带回家?
叫大嫂怎么想?
难道真像外面传的那样,大哥喜欢密斯余,所以让她住进自己在省城的公馆?甚至,打算娶她做姨太太?
段明月觉得心里别扭极了。
为什么但凡有点权势的男人,都要往家里娶个姨太太呢?连她大哥也不例外。那可是她从小到大,一直放在心里崇拜的大哥啊。段七觉得自己,对爱情跟罗曼蒂克的憧憬,受到了严重的冲击,更觉得大嫂可怜无比,外面看着光鲜,内里却自有一番苦楚,不可为外人道。
“……爸爸在世的时候,一直说,师兄是他平生最为骄傲的弟子……讲武堂规矩大,他们每天都要练习射击,近身作战,负重跑,还要做很多杂务。大家都喊累,想退学,只有师兄什么话也不说,私底下还给自己多加了不少训练。我爸爸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特别喜欢他的……妈总说师兄看着严肃,其实是个很腼腆的人。有几次我们十二女中的同学,去我们家玩,有一回叫他撞见了,吓得闷头就躲,让妈知道了,笑了他一个多月……”
从另一个女子嘴里,听到丈夫年轻时,不为人知的私隐,尤其这个女子,还跟自己的丈夫关系亲密,凤笙不得不揣测,余汝盈究竟是真的磊落大方到心思纯真,还是想借这番话,表明她跟段伯烽的关系?
但无论如何,都跟她现在太在意,她便无比的泰然。
以一个新婚妻子,对丈夫感兴趣,却又不得不克制的矜持样子,道:“这些我都是头一次听说,想不到是这样。”
余汝盈道:“师兄大概是怕说了之后没面子。”
这时候太太小姐们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扫过她们。应该是都听说了,段伯烽跟余汝盈的那些传言。
段明月不忍心见外人,对自己大嫂“耀武扬威”,隔着花圃,脆生生地喊:“大嫂,中午能不能多加几道凉菜啊?今天好热。”
女眷们知道,这是段七小姐有意给自己大嫂撑腰,都知情识趣地跟凤笙搭话,让凤笙顺利脱了身。
七小姐却还是余怒难消,忍不住在四小姐回娘家这天,姐妹兄弟几个凑一块玩的时候,抱怨道:“那位密斯余,看起来大方,居然那么没有礼貌!”
段伯瑞道:“密斯余得罪你了?”
七小姐就把白天,余汝盈对凤笙的那番“炫耀之词”,说给段伯瑞听,段伯瑞觉得她女孩多心,道:“她也没说错啊。大哥在讲武堂的时候,确实得了他父亲不少照顾。”
“我知道!可是她不该当着大嫂的面,说这些话。叫大嫂怎么想?是羡慕她跟大哥一起长大,青梅竹马,还是嫉妒她跟大哥关系亲密?”
四小姐段明玉听得咯咯笑,一指头戳在七小姐脑门上:“你知道什么关系亲密。”
段明月气鼓鼓的,段伯瑞看得大笑。
这时候段伯烽推开门进来,后面跟着段伯景。
段伯景简直像第二个段伯烽,一样的肩宽体长,气势冷冽,眉眼骨骼锋利得像开了锋的刀,只不过段伯景更稚嫩,像少年时的段伯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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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伯烽边进门,边对段伯景道:“有什么不明白的,自己问张副官。”
段伯景低着头不说话。
段伯烽是个我行我素的脾气,并不把他的沉默当回事。
段明玉道:“大哥,小五,说什么呐?”
段伯烽看看段伯景,示意他自己说。
段伯景还是不开口。
段伯瑞道:“怎么?谁惹你了?话都不肯跟我们说?”
段明月道:“你怎么啦,五哥?”
段伯景望着段伯烽的背影,道:“我不想出国。”
他说得很清楚,让段伯瑞几个,想装没听到都不行。
段伯烽点了支雪茄,问他:“理由呢?”
段伯景摇摇头:“没有。就是不想。”
段明玉心思一转,心里有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