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巧丫鬟-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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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自己没有被卖出去,亲娘还在,应该也是像那些小孩子一样,为着新衣裳点心果子兴兴头头的吧?
尽管想着心事,还是分出一只耳朵听着李婆子说话儿,所以其实内心里还是很以为然的。
她是给人当过大丫头的人,也是一步步从小丫头爬上去的,心灵手巧、口齿伶俐、模样俊俏,会做活,做的也是巧活儿,可不是当初老太太看中自己给了宝二爷的缘故么。但凡什么好的,老太太可不是都要给宝玉留一份儿。
只可惜,自己这份儿聪明劲儿用错了地方,没落个好下场。
可见这‘有风使尽帆’是万万要不得的,但凡做人做事还是留点子余地的好,李老夫子怎么说的来着,对了‘守拙’‘藏愚’,做人做事,还是不要太锋芒毕露的了罢。
譬如人人都夸大方和气的宝姑娘,说林姑娘刻薄不饶人。其实在她看来,宝姑娘还真不如林姑娘大方和气,不摆架子,但凡你不故意冒犯,林姑娘却是个好说话的,给下人打赏也比宝姑娘大方多了,可却没落个大方和气的名声儿,找谁说理去。
想想宝姑娘那双冷清疏远的杏眼,她就不想往前凑合,也不知道别人都瞎了还是怎的,难道是只看脸不看眼的么,不知道有皮笑肉不笑一说么。
虽然老李婆子说的颇有道理,可却不适用现在柳儿,做事说话是要紧,可好不好的,主子一句话的事儿。
她看的明白,将来不好说,现在表现的太伶俐了,等着被秋红磋磨吧,更别说一边还有个心思莫名的大小姐杵着,那才是个真神,小小年纪,心眼子一点不比秋红少,人家一句话,她就能被春娘打发回前院睡大通铺去,甚至提脚卖到见不得人的地方,都是有可能的。
所以柳儿听听罢了,捧着李婆子不能得罪,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她现在就是个蝼蚁,禁不住任何人的一指头,就指着别人发善心,扫地不伤蝼蚁命地苟且着呢,还是别那么伶俐罢。
这边柳儿端起碗午饭还没吃上几口,那边秋红狼狈地回来了,少不得放下碗筷,打水拿帕子伺候这副小姐梳洗收拾,更不用说找了跌打的药膏给她敷上。
至于秋红哼哼唧唧嫌弃她笨手笨脚之类的,琴姐儿边上半真半假地嘘寒问暖,嘴角噙着笑。柳儿只当自己没带着耳朵,全都不予理会,手上紧着乱忙活,此时别让人觉得你闲着就对了。
还没忙活完,李婆子过来叫人:“送个东西都能送出事儿来,可真长本事了,我看是闲的身子沉。柳儿你换身衣服,跟我出门去,快些。又不是手脚断了,不用伺候姑娘似的伺候着。”
到低发生了什么事儿,柳儿还真不清楚,只知道一大早,秋红跟柳枝姐姐去纤绣坊送粥,刚刚柳枝姐姐脸色阴郁地回来,而秋红则一身灰土泥污,貌似还有些个米粒果仁啥的沾在衣物上,一下子被洗衣服的婆子拿走了,她也没大看清,想必发生了什么事儿,这粥不必说是没送成了,还得劳动李婆子和她小人家再跑一趟。
跑一趟倒也没什么,在哪里一样都是做事,只是这纤绣坊,说起来柳儿的心情还真有些复杂。
那可是她曾经呆了好几年的地方,零星也学了点针线,小丫头时吃的苦受的罪,多半是在那儿,要不后来也不会那么痛快,高兴地跟着赖嬷嬷去了。
无论心思如何,柳儿还是赶紧的换了出门的衣裳,那罩衣是不能穿了,外面加了一件桃红湖绸绣花对襟大袄,同色的棉裤。
这两件是琴姐儿穿小了的,半旧的衣裳,颜色都有些褪了,赏了她,她又拾掇拾掇,正好当大衣裳穿,出门也使得。
赖二奶奶住城南三里桥下三里巷,坐车过去也要将近小半个时辰的功夫。
大冷的天,一来一回要一个多时辰,估摸准老鸨子杨大娘也是嫌遭罪,便换了教女红的师傅,自己倒是不再过来了。
不过这些都碍不着柳儿什么事儿,跟谁都一样学,都是浅近的针线活儿,以前做惯了的。
只这李婆子的儿子大傻,新买了不久的骡车倒是头一回坐,看起来稍嫌老几岁的一头大走骡,驾着一辆样式普通的车子,里面却比柳儿坐过的赵二的车子好上许多。红毡铺地石青油布棉帘,车厢内还散发着淡淡油漆味儿,桌椅茶水手炉脚炉之类是没有的,宽宽绰绰,坐上五六个人都不嫌挤。
矮壮敦实的大傻,先扶了他娘李婆子上了车,回头想帮柳儿上去。奈何柳儿是小丫头身大姑娘心,不说嫌弃不嫌弃大傻身上的牲口味儿,单只看这是个半大小子,如何肯让他近身。
“不需你帮忙,我自己来。”柳儿忙拒了大傻伸过来的手臂,一手按住车厢板,踮起脚儿,另一手勉强拽住车厢门的下沿,双脚用力一蹬地……白蹦跶了,对车厢高度估计不足,没跳上去。
“猴儿大的小崽子,你拿什么大姑娘的款儿,不识好人心东西,大傻你抱她上……哎呦,倒是老婆子小瞧你啦呵呵呵。”
柳儿一听李婆子发话要大傻抱她上来,一急一窜,居然跳上了车子,只是姿势有点狼狈,头扎进车厢,一边肩膀卡住车门,腰部以下还是耷拉在车外。
既尴尬,又怕大傻多管闲事过来帮忙,急三火四手刨脚蹬,终于连滚带爬地窜进车厢,比猴儿爬树还要利索些。李婆子拍着大腿,笑的直不起腰来,要不是扶着身前的食盒,估计能从车门跟柳儿错身滚下去,就连一向憨厚不苟言笑的大傻也忍不住咧了咧嘴,露出两只雪白的大门牙。
柳儿算是知道大傻为甚不爱张嘴了。
车子刚要走,里面换过衣服的柳枝姐姐带着桃花赶了出来,一边示意大傻帮着把桃花扶上车子,一边对李婆子道:“奶奶让把桃红一起带着,说看着也热闹些,没的我们做这种生意的出个门子冷冷清清的。”
柳儿想起来,现在桃花和秀儿一个叫桃红,一个叫秀红,并另外四个莺红、杏红、凤红和七红,成了前院六红,身份相当于过去的四秋,平时除了跟琴姐一起上点儿课,还有另外的师傅来,也不知教些个什么。问过秋红,挨了俩白眼儿,没搭理自己。
这边,李婆子扫了桃红一眼,显然她是着意打扮过,心头略一沉吟便有了底,笑道:“奶奶说的很是,老婆子自会盯着丫头们外面的规矩,让奶奶放心就是。”
说罢两人交换了个只可意会的眼神儿,柳枝放下车帘便转身回去了,这边留下白皙的小圆脸上溢着兴奋的桃红,车子也碌碌动了起来。
因为有李婆子这尊平时严厉的大神坐镇,桃红又是个有眼色的,虽有一肚子话想跟柳儿说说,以表达一下她可以穿鲜亮衣裳、戴时新头花出门子的高兴劲儿,却只敢跟柳儿偷偷挤眉弄眼一番,得不到回应也不敢吭声儿,挺憋的慌的。
晃晃悠悠的车厢里,除了油漆味儿,桃红和李婆子的脂粉头油味儿,似乎还有点儿别的什么味儿,鼻翼微微噏动……总之让人不大舒服,把有些冷的双手抄在袖子里,柳儿坐那里不吭声儿,也不大看稍稍过了兴奋劲儿坐不住的桃花,沉稳的很,仿佛刚刚那个跟头把式现世的不是她。
李婆子现在怎么瞅柳儿怎么招笑儿,瞧那小脸绷的挺正经,行动带着孩子气。
伸手把她搂到自己身边挨着她坐着,“靠着能暖些,气味儿不大受用是吧,呵呵,秋红才刚跟柳枝出去的时候晕了车了,那吐的呀,啧啧,还是别说了,我们大傻回来可好一通收拾呢,真真是个上不了台面的,还没大出门呢就受不住了……”
也不知有意无意,李婆子一边说着一边拿眼瞟着桃红,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明显李婆子对秋红很有些瞧不上,平日只面子情儿,虽说有吃当初秋菊挂落的嫌疑,但柳儿也看出来,李婆子对内院的大丫头,先有柳枝后有秋红,都不太待见,对柳儿这等跑腿儿的小丫头子,和做粗活儿的婆子们,倒是挺和气。
柳儿懒得掺和她们那点子破事儿,对谁都恭敬着,多做事儿少说话,未语三分笑,像条溜滑的小鱼儿,尽量不让人挑出不是来,日子倒也勉强过得去。
当然,直属二主子秋红姑娘是个例外。
第7章 秋菊难耐寒风冷()
… …
柳儿和桃红几乎要冻僵了手脚,耳朵也被李婆子唠叨出老茧,终于到了赖二奶奶府第。
说是府第,那是跟春大奶奶那两进小院比,跟荣府那等人家自然没有什么可比性。可即便是春大奶奶那二进小院,这寸土寸金天子脚下京城,若不是祖传产业,一般老百姓也是置办不起。
赖二奶奶家是个三进大院子,三间正房一明两暗,东西厢房并连接耳房游廊,附带一座小花园子和三个小小跨院,园子虽小,倒也有水有山有亭,小巧精致。
府西侧则是不到府上一半大绣庄,有角门夹道跟府里相连通。
柳儿这府里那几年,也就是个跑腿儿打杂儿不起眼儿小丫头,干过体面活计就是捻线、劈线和绗被子或棉袄里子,不须什么手艺,只要人干净,手灵巧些便可。
之所以说这些活计体面,是因为这些活儿,有时主子是要求内院正房里做,不然她连赖二奶奶正房都进不去,甭提姑娘屋里。
赖二奶奶身边丫头仆妇成群,光正房伺候大丫头就七八个,都是模样齐整出挑,小丫头媳妇子老婆子多。至于两位姑娘那里,不必说,不是她那等小丫头能窥探。
至于小花园子,也是跑腿儿时候去过几次,匆匆而过只大略扫了几眼,大概景色还有些印象,当年一个乡下来小孩子眼里,那园子无异于刘姥姥进大观园——跟画儿上一个样儿了。
如今,托春大奶奶福,李婆子和柳儿被管事杨婆子引领着,直接进了内院正房,食盒则被跟着杨婆子小丫头早早接了,先一步提了进去,至于是拿进内院还是给下人直接处置就不好说了。
杨嬷嬷一边领路一边道:“你来也真是巧了,我们奶奶刚回来,吃了饭正跟两位姑娘吃茶说话儿呢,再有一时半刻估摸就要歇晌儿了,你这早一刻晚一刻,都见不着真佛了。”
李婆子自然不好说,其实她们第一波送粥半路上阵亡了,只老脸笑成一朵菊花,“老婆子这出来可是看了好时辰,不然哪来这巧宗儿,奶奶和两位姑娘好,老姐姐这一阵子也不去我们那里坐了,倒怪想。”
到了正房,早有小丫头打着帘子通报了,迈步进去,迎面热气扑面,显然是烧了地炕。柳儿跟李婆子身后,低眉顺眼儿,倒也不觉着怎么,请安之后老老实实站李婆子身后,眼观鼻鼻观心,绝不多瞧一眼,装木头。
其实趁着李婆子给赖二奶奶请安功夫,用眼睛飞撩了一眼,一如记忆中明艳如火三十许美妇人,同琏二奶奶一般偏爱华丽打扮。
赖二奶奶肤色白皙体态丰满,着桃红撒花对襟银鼠家常小袄,领口袖头襟边出着风毛,湖蓝一年景花色遥П甙亳奕梗诤谕贩⑼炝思虻ャ祭链棍伲靡恢环锟谙蔚沃樾》镱瓮熳牛菝哺龆棠瘫纫膊诲囟嗳茫惺实乜坑砩希羟嵩玫坏睾屠钇抛铀嫡饣岸炔幌缘们兹扔植皇枥搿�
地下东面靠着落地纱罩置着一张坐榻,宝石蓝撒花褥子上,并坐着两位衣着不俗姑娘,其中一位拿着绣绷子和另一位轻声低语,两人身边围着几个丫头也不时插上一句,仿佛屋子里另一方天地。
李婆子问安时候,两位姑娘也未曾瞟上一眼,赖二奶奶无奈地看了一眼,笑容和悦,口里却道:“都是被我宠坏了,这一看见得意绣活儿就忘了形了,李嬷嬷不要见怪才是。”
李婆子忙赔笑奉承道:“奶奶说什么话,老婆子这常来常往,都是惯熟。认识谁不知道两位姑娘,不但模样万里挑一,是聪慧灵巧,也和气不过。我们奶奶惯常教琴姐儿,也赞两位姑娘真真是大家气派,难得紧呢。”
好话人人爱听,赖二奶奶论起精明厉害,虽说算是琏二奶奶一流人物,虽没有儿子,却也并不放心上,只把两位姑娘看跟眼珠儿一样,认识谁人不知,当面儿夸那两位从来没错。
听了李婆子话,赖二奶奶笑容深了些,口里谦虚几句,紧着叫丫头给李婆子倒茶,并让人抓果子给柳儿桃红。
柳儿尚可,桃红可是头一回见识这种‘大户人家’气派,从进了正房眼睛就有些不够使,只觉耀目彩绣辉煌,处处珠玉罗绮,满室馨香沁脾,一屋子燕语莺声哪哪儿都稀奇。
李婆子,桃红不太敢明目张胆地看,微微低头垂手,骨碌着眼珠子偷偷贼眉鼠眼地四处打量着,只恨不得多生几只眼来、多吸几口香气。
饶是她平时是个稳重,也有些目眩神迷,正应了,富贵迷人眼,不知祸将至。
“嘻嘻,姐姐你瞧她呵呵。”
年纪略长姑娘伸手轻拍了身边女孩儿一下,声音如水:“淘气!”瞥了眼睛落到几上果盘子里拔不出来桃红一眼,示意边上伺候丫头,“拿只碟子过来,可怜见儿。”
李婆子臊不行,忍不住偷偷掐了桃红一把,暗暗咬牙低骂:“丢人现眼东西。”抬脸笑有几分谄媚,“不怕二奶奶笑话,别说她这小蹄子,就是老婆子也没见过这些果子,不说这镶金嵌玉还有透亮盘子,就说这西瓜,这大冬天,啧啧,别说那些老婆子见都没见过果子,花花绿绿,就是正当节气时候儿,哪里见过啊。要说老婆子丢脸,却不能怪咱没见过世面,只能怪二奶奶这稀罕物太多,只两位如花似玉姐儿,就晃花了我们这些村里人老眼了。”
说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赖二奶奶是笑个不住,用手指点着李婆子:“再没有比你这老货会说话,也不值什么,西瓜这东西虽然不算什么稀罕物,也就难得这个时节吃上罢了,这是今年南边进上东西,我们老爷统共也只得了一篓,一大家子,要不然说不得给你们奶奶带回去尝个鲜儿,其它黄绿只是看着好看,味道却没什么好,南人东西我们吃不惯。”
“哎呦,奶奶说哪里话,这些个稀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