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池春-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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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郑扬那里着人提了徐广明回西厂去,他倒也不看着,任凭底下人拿了徐广明去折腾,横竖他有交代,不伤了性命,不伤了要紧地方,别的都不妨事。
西厂的手段花样多了去,比锦衣卫的诏狱有过之而无不及,加上郑扬接手了西厂后,又不知搞了多少新花样出来,是以人进了西厂,不死也要脱层皮,这话原不是玩笑的。
是以徐天章进西厂时,整个人带着肃杀之气,脸色难看极了。
郑扬翘着二郎腿坐在西厂的正堂上,摆明了就是在等他来。
徐天章一进门,毫不客气的指着郑扬就叫嚣:“你无缘无故,拿了我儿到西厂,快快交还我儿倒罢了,如若不然……”。。
“如若不然,伯爷就一本奏折,再把我参到陛下面前去?”郑扬对他的警告置若罔闻,连声咂舌,“伯爷,你上折请裁撤西厂,可我现在自大同反京,不还是好好地做我的西厂厂公?说这话,叫人笑话,更伤了和气啊。”
他一面说,一面晃了晃脚尖儿,带着满脸的桀骜不驯,斜着眼睨徐天章:“令公子当街纵马闯市,伤民在先,叫锦衣卫总旗谢池春拿了要提他到京兆府,他不肯就范,出手伤人,伯爷——谢小旗是救过陛下和贵妃娘娘的,令公子那一脚踹下去,谢小旗可是倒地不起,满头冷汗呐。”
徐天章至此才脸色一变,伤了锦衣卫……伤了锦衣卫不是小事,更何况伤的,还是谢池春。
郑扬显然把他面色尽收眼底,不屑的嗤了声:“伯爷现在还要上折子吗?”
“你到底想干什么?”徐天章语气并不好,阴沉着脸,简直咬牙切齿,“咱们之间的过节,有什么,你只管冲我来,拿个孩子撒气,这就是你郑扬的气度?”
“气度?我不是伯爷,位高权重的,哪里有什么气度可言。”郑扬放下腿,坐正了身子,终于正眼去看他,脸上笑意尽数收敛了,带着说不出的阴恻恻,“谁说我不是冲着伯爷去的?来——”他扬声朝外喊了一嗓子。
他声音才落下,有西厂的幡子猫着腰进了屋来。
“去请徐二公子来。”郑扬皮笑肉不笑,又去看徐天章,“伯爷,坐着说吧,啊?”
徐天章呵的冷笑:“不必了!”
郑扬撇撇嘴:“我可是为伯爷好,伯爷不领情,我也没法子了。”
他一面说,一面把两手摊了摊。
徐天章只觉得四年多不见郑扬,他行事越发怪诞,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心下一时拿不准,当初上折子请陛下裁撤西厂,到底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他本以为郑扬离京太久了,久到陛下对他感情淡薄,西厂过去的那些年,做下过多少恶事,陛下不可能不知情的。
一旦西厂裁撤,徐贵妃的羽翼便断了一支……没想到这股枕头风,还是吹起来,又或许,是他太小看了郑扬的能力。
徐天章站在那里,目光紧锁在郑扬身上,盯着他看了很久,才慢慢的挪开了。
第六章:讨公道()
直到徐广明被左右架着出现在这屋中时,徐天章才明白,郑扬所说的,为他好,是个什么意思。
徐广明的身上没见血,可显然是受过一番折磨的,脸上毫无血色,连站都站不住。
郑扬一挥手:“还不松开徐二公子?”他转头又噙着笑向徐天章开口,“伯爷,令公子,我可还给你了。”
左右一撤手,徐广明便瘫到了地上去。
徐天章一时身形不稳,强撑着才站住,他藏在广袖下的手,死死地攥成拳,鬓边青筋凸起:“郑扬,你居然敢下毒手!”
“欸,伯爷可别冤枉我,我可没对令公子做什么。”
徐天章懒得同他废话,一撩官袍下摆蹲下去,想上手去扶起徐广明,可又不知他伤在何处,怕更加重他的痛苦。
他一双眼在徐广明身上来回扫过,终于,落在了他一条左腿上。
徐天章眼中一片猩红,凶神恶煞的回头看郑扬:“你打断了他的腿!”
“伯爷,饭可以乱吃,话也不要乱说,令公子的腿还真不是我伤的,”郑扬拍着黄花梨的扶手,不轻不重的,“你要再这么恶意中伤我,我反倒要到陛下面前,讨个说法和公道了。”
“你——”
徐天章待要起身同他理论,徐广明却从昏昏沉沉中转醒过来,一眼瞧见了他亲爹,眼泪刷的一下就流了下来:“爹……爹,救我……”
他有气无力,这声音像针一样扎在徐天章身上:“明儿,你怎么样?他们都对你做了什么,你的腿是怎么回事?别怕,有爹在,没人再敢动你。”
郑扬心说真是自不量力,以为徐家出了个皇后,就能在这京城横着走,却不想想,又有谁真正把徐家放在了眼里。
徐天章未免太狂妄,要真没人敢动徐广明,他又怎会落得一身伤痕。
他想着,啧了两声:“还是我与伯爷说道说道,令公子的这条腿,折在卫镇抚使手上,不过伯爷也用不着动怒,还记得我刚才说的吗?”郑扬一顿声,果然瞧见了徐天章眼底的杀意,他心满意足,又继续说下去,“令公子一脚伤了谢小旗,折一条腿,是他自作自受。至于说他目下这个模样……”
郑扬起了身,踱步缓缓近前去,钩着头看了徐广明半天:“武安伯府爵位世袭,当年你们祖上靠的是军功起家,徐家哪一个不是铁骨铮铮的汉子,却不想到了徐二公子这一辈,竟成了无胆鼠辈,不过进我西厂走一遭,就叫吓破了胆,几度昏死过去,啧,徐家的这点子名头啊——啧啧。”
徐天章哪里受得了这份羞辱,更何况徐广明究竟是被重伤了,还是吓的昏死过去,他还不到老眼昏花的地步,自然分辨的出来。
郑扬分明得了便宜还卖乖,他知道西厂的手段,多半回家也看不出徐广明到底伤在哪里,且这伤又痛又不会要命,不过是伤了元气,多进补,卧床歇上一阵子,自然能养好。
他咽不下这口气,翻身站起,趁着郑扬不防备时,竟出手想伤人。
郑扬眼神一变,闪身躲了过去,然则徐天章杀心已动,连掌风都带着肃劲,是能够伤人的。
他感觉胸前一痛,一口气提上来,就想抽剑动手,可再三的压下去:“伯爷,站在我西厂正堂,跟我这个西厂提督太监动了手,想伤人,甚至想杀人,你是不是眼里也太没人,太放肆了?”
徐天章又哪会让他三言两语吓唬住:“你别以为西厂的手段我不知道,陛下不知道,你伤我儿在先,郑扬,等着宫中传召吧!”。。
“我且等着陛下传召,自然好好说道说道今日之事。是谁给了徐二公子胆子,叫他扰民伤人,又是谁给了他胆子,叫他进了西厂还敢嘴里不干不净,指着我的鼻子叫骂。是武安伯你,还是中宫徐皇后——”郑扬丝毫不惧,反倒上前一步,“皇后娘娘坐镇宫中,所以才纵得你们父子目中无人,是吗?”
“你……郑扬,你敢攀扯中宫?”徐天章眯起眼,“你好大的胆子!又是谁……”
“伯爷不必学我的话,我的胆子是谁给的,伯爷心里没数吗?我是内臣,打小在禁廷长大的,伯爷与我,是一样的人吗?”郑扬冷笑讥讽,“外戚乱了规矩,是大忌,伯爷也忘了吗?”
这一场,显然郑扬处处占得上风。
徐天章的这个仇,他早晚要报的,却并不能够急在这一时。
刚回京,就把人逼得太紧,这不是郑扬一贯的做派。
是以他收了声,也收了手:“伯爷有这闲工夫跟我纠缠不清,倒不如快带了二公子回府去看看腿,卫镇抚使此时应该在府上,伯爷不是要出气吗?你儿子伤在他手上,你不去找他,反倒拿捏我?”他一面说,一面又绕过徐天章去看徐广明,“我听说,伯府出了了不得的大事,伯爷风风火火的赶来,府上的事情,不料理了?”
他说起伯府的大事,徐天章心下感到一阵怪异。
郑扬刚回京不久,从今天的事情看来,他已经把矛头指向了武安伯府。
徐天章自知道他奉旨回京那天起,就料想到,同郑扬之间,会有一场十分难打的仗。
但是……这世上真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伯府出了乱子,广明也是因这个乱子才着急回家,才会纵马闯市,又以至于之后出手伤了谢池春……
所有的事情联系在一起想,徐天章的眼中,就多出了三分探究。
他深看郑扬一眼:“郑扬,这件事,绝不会就这样算了的。”
郑扬不以为意:“要不要我派人送徐二公子?我想,伯爷现在,急着到卫府去吧?”他挑起这件事,显然不怕闹大,“我好心劝伯爷一句,卫镇抚使出身不凡,跟我可不是一个路子上的人,伯爷要讨说法,也客气些的好,不然惹恼了卫大人,只怕长公主殿下,头一个要跟伯爷理论的。”
“那我,可多谢你的好心了。”徐天章咬着牙回了句,蹲身下去搀扶徐广明起身,也不假西厂幡子之手,亲自带着儿子缓步离了西厂这块儿地方不提。
第七章:一派胡言()
第7章一派胡言
徐广明的腿不能耽搁,徐天章来的时候是坐马车,叫人挪了他上车去,又吩咐交代了一通,让好好送回家,好好的看腿,可他自己,却压根没有要上车的意思。
跟着一起来的伯府总管看他面色不对,一面抹泪一面问他:“伯爷不回去吗?家里头……”
“家里头现在一团乱,明儿你悄悄地从后门送回他院子去,再请大夫,实在不行,拿我的帖子请太医过府,等看过了,再去回夫人,事情你知道怎么办,切不可冒失。”
徐天章交代完了就要走,岂料叫徐肃一把拉住:“伯爷要到哪里去?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老奴怎么能瞒得过夫人呐。”
他离府的时候是急匆匆的,因得了西厂幡子的报信,心下知道要坏事,便把家里一摊子的事情全撂开了,眼下叫悄悄地把二公子送回去,还不能惊动夫人……
徐肃扯着他不敢松手,唯恐一撒手他立时不见了踪影。
徐天章拨了拨他的手,却没能拨开,沉了沉面皮:“我去找卫箴。”
“伯爷这时候找……”
“你不要聒噪,我怎么吩咐你怎么做,真瞒不住,叫夫人知道了也无妨,”徐天章奋力往外挣一把,“她要问起我,你只推说不知,等我回了府,自然与她讲事情原委。”。。
徐肃拦也拦不住他,一时无法,又不知他此时要到卫府找卫箴做什么,咬着牙犹豫了再三,到底拱手做了个礼,目送他快步而去了。
而徐天章只身一人至于卫府外时,急的已是满头大汗。
四月的天已有了热气打头的意思,他一路上又提着一颗心,又走得十分快,眼下只觉得后背都浸湿了。
卫府大门上当值的小厮认得他,可这毕竟是卫箴的府邸,便是个王来了,也没有叫随意进出的道理。
那小厮显然也不怎么怕徐天章,径直拦下了人:“伯爷且等一等,容奴才进去回禀一声。”
徐天章一双眼是猩红的,面容有些狰狞可怕,他此时恨不得冲进卫府中,揪了卫箴衣领来细细的盘问,缘何要伤他儿子一条腿!
然则他愤怒之余,理智尚存,更明白郑扬最后所谓的好心提点,实则是在警告他。
他虽不屑,却也要仔细的考量,卫箴的府中,轮不论得着他来放肆。
按说一个区区卫箴,他是不放在眼中的,可那位长公主殿下……宗亲之中,长公主不少,可与皇帝陛下一母同胞的,却只有这位殿下一人,而卫家一门三公,曾出过三位帝师,两位皇后,现如今远在封地的燕王殿下,身上也还流着一半卫家的血。
他若轻易把卫箴得罪了……
郑扬回京,针对武安伯府是一定的了,这种时候,万不可再树下这样一个劲敌。
他今天来,只是讨公道,绝不是滋事的。
是以徐天章脚步站定,抬头又看那块匾,耐着性子负手而立:“你且去。”
小厮越发觉得这位武安伯是来者不善,当下也不敢耽搁,忙转身一溜小跑进了府,找了卫平传话去了。
大约过了有一盏茶工夫,卫平自府内而出,亲自迎徐天章而来。
徐天章也懒得同他客气,一见是他,寒声便问:“卫箴何在?”
卫平几不可见的拧了眉心,这样直呼名姓,实则已很不客气,他心下生出三分厌恶感来,面上却丝毫不露,反倒侧身一让,做了个请的手势:“伯爷请随奴才来。”
徐天章眯缝起眼,一撩下摆,提步迈过门槛进了宅中去,一面走又一面嗤笑:“他好大架子,我登门而来,他却只叫你出来迎我?”
卫平走在他前头带路,听了这话把眼皮一翻,心说您还真在我们少爷面前排不上号,也太把自己当回事儿。
徐天章见他也不说话,便嗤笑了声,显然也懒得同一个奴才多费口舌。
两个人在这府中行了大约又一盏茶,卫平脚步一收:“伯爷,少爷在书房等您。”
徐天章搭眼扫过去,恩了声,径直绕过了卫平,提步上了垂带踏跺,等近了门前,抬手上臂一推,两扇雕花门便被打开来。
卫箴的书房内是别有洞天,从外面看并不显得如何,反倒有些平庸之感,大约武人心思,便不爱学文人雅士精心布置。
然则徐天章入得内中,入眼所见一事一物,皆是当世珍品,且又十分规整有秩序,不见丝毫冗杂,更不显堆砌添富贵,透着那么一股子自然与贵气。
卫箴就坐在书桌后,手中捧着一卷什么书,徐天章待要仔细看,他却已将手腕一转,反手把书卷扣在案上:“伯爷可是稀客,我开府多年,伯爷这是头一回到我府上来吧?”他一面说,一面拿指尖在案上轻点三两下,“我听奴才们回话,伯爷脸色难看极了,这是受了气,还是有了什么案子,找我帮忙来的?”
装腔作势,真是再没人比卫箴做得更好——不,郑扬和他,倒是很有的一比。
徐天章冷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