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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部分

三字缘-第15部分

小说: 三字缘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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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秃根是个十足的怪人,做面的时候简直到了人面合一的境界,他曾在厨房里闷声不响地咚咚咚了三天,然后在房里睡了三天,期间不吃不喝也不上茅厕,醒来后叫来收拾包袱都准备走人了的方轻盈,说要出摊。老实说,那面跟之前的面,没什么区别,方轻盈很纳闷胡秃根那三天竟然不是在闭关练习拉面大法。之后,做了不到三碗面,胡秃根将擀面杖一扔,说不做了。方轻盈哧哼哧哼地推着板车,跟在他后头问为什么,胡秃根打个哈欠,说:“好困。”
  收拾完厨房,方轻盈走到院中。往常的这个时候,胡秃根总躺在摇椅上静静躺着,小小的身体埋在那张椅子里,看上去像在睡觉,又像是在想事情,方轻盈通常不去理会他,因为方轻盈浑身酸痛,碰到床就能睡到第二天天亮。然而,今日的不同在于,院子中,胡秃根的躺椅前,站着一个陌生人。
  方轻盈看清楚那人的形容后,差点就拔腿冲到厨房拎出一把菜刀,只因那人不是别人,也并不陌生,就是螃蟹帮的老大万金宝。此时此刻的万金宝,双手揉搓着,笑容十分诚恳,甚至有些讨好:“别误会,我、我不是来找茬的。”
  秃根死人一样地躺着,那双半睁半闭的眼对着漆黑的天空。万金宝浑然又回到了当年当小混混的时光,瑟缩、卑微、心甘情愿:“我就是想知道,你的师傅,蓝板根,”万金宝在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脸色都有些涨红了,双眼中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单纯的期待,“他,他现在……”他说话吞吞吐吐,胡秃根也丝毫不为所动,好像眼前根本没有站着一个大活人。
  看着万金宝连话都说不完整,方轻盈那颗粗糙的心也有些纳闷:霸王成了红脸乌龟,这可稀奇了。
  万金宝越发像个毛头小伙子,挠着自己的后脑勺道:“就是,之前有过一面之缘,我……”
  “死了。”
  万金宝的喉咙突然一滞,旁听的方轻盈也有些猝不及防:没听错,胡秃根刚才说死了。谁死了,他师父蓝板根?
  万金宝半天没说话,再开口时喉咙里发出一些“喀喀”的声音,还带着颤抖:“死、死了……死了很久?怎么死的,怎么,怎么会……”
  他念念叨叨的,也没有等胡秃根回答,也许他知道胡秃根不会再多说,也许他并不需要答案。方轻盈看着他落寞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犹带着不解的反反复复的自言自语,都有些忐忑:“这人,不会疯了吧?”
  “疯不疯与你何干,”被打扰睡眠的胡秃根显然心情不是很好,也无心养神了,干脆坐起来:“明日,上黄府做面。”
  胡秃根打着哈欠上了楼,方轻盈在楼下还楞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哪个黄府。原来就是那个黄府,黄财主家里那位黄千金绑了一个倒插门的美男子上门女婿,这事儿闹得满城皆知。方轻盈头一回听闻黄丝花的大名,还是在摆摊子的时候,有两个食客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咦,这不是那个悍妇黄丝花吗?怎么出来卖面了?”“难不成知道自己嫁不出去,出来谋后路了?”
  那两个食客在偷笑的时候,方轻盈手中正好有两块乌云似的抹布,一人一块,一塞一个准。方轻盈有一回提起黄丝花,胡秃根一贯睡不醒的脸上难得出现那种吃了屎的作呕表情:“又肥又丑,还不在家里躲着,我的面,给猪吃也不能给她吃。”方轻盈想起那两个食客的话,也难得聪明了一回:“有人说我和那个黄丝花挺像,你是不是觉得我也又肥又丑?”胡秃根打着哈欠道:“勤劳的猪,跟凶悍还不干活的猪,没得比。”
  他说得很有道理,方轻盈一时找不出其中的含义,便无言以对。
  也许是受了万金宝的影响,今夜的方轻盈,翻来覆去,难以成眠。闭上眼睛,眼前总是万金宝落寞的身影在徘徊,她很肯定,在胡秃根宣布蓝板根已死的消息时,她听见了某种东西碎裂的声响。她隔着一层厚厚肥膘感受着自己的心,那种声音,在她的童年里,也听见过,就从自己的身体里传来。
  印象中,父亲总是很少出现,即使出现,也总是喝着闷酒、面带愁容。方轻盈唯一铭记的是杭州柳叶胡同中的那段时光,那时候,没有仇家的追杀,父亲将自己高高地举在头顶,走街串巷地看着各种热闹,她手里常有糖葫芦、拨浪鼓与小泥人的轮番变换。父亲不喜欢生人,宅子里只留下瘸腿的老管家和一个又聋又哑的老厨娘,小时候的方轻盈以为他们是父亲手底下退休了的江湖人,其实只是父亲有一日突发善心在路上随便捡来的一对乞丐。
  老管家与厨娘每日闷闷地做事,他们都不会扎辫子,父亲时常埋头在一对头发与红绳之间剪不断理还乱,她对着镜子看见父亲那满头大汗的样子,很受用。此时的父亲不再那么遥远,他不会远走江湖,不会杳无音讯,不会提着剑意气风发遗世独立,他只是方轻盈的爹,一个普通的父亲。
  后来,父亲便不再出现了,那个厨娘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失了踪迹。老管家瘸着腿,将她送进深山,嘱咐她要好好跟着高人师父修炼,然后转头走向大山的另一边,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她当时拖着满嘴的鼻涕泡,咧着嘴问师父老管家是不是被狗熊吃了,不然为什么再也没有出现。她师父只说,出现在你眼前的人能在你眼前一直活着吗?同理,他消失了,也许意味着他活得很好。
  之后的十几年里,方轻盈总是在想,那么父亲呢?父亲消失了,是不是意味着他也过得很好。
  夜不尽,不成眠。方轻盈想了很多,直到尿意开始渐渐上涌。尿意一上来,她更加睡不着了,只好爬起来点了蜡烛。烛光刚一亮起,她的头顶上方,便传来踩瓦片的声音,那细微的响动在她耳朵听来,清晰得像打雷。
  伴随着她的一声大喝,一道掌风猛地窜起,砰一声将上方的房顶活生生揭开了一大块,一个黑影在残砖的旋风中砸下来,在地板上滚了几圈。
  

  ☆、新郎官

  黄丝花硕大的肥手指像五只强壮的白色毛毛虫,正在一堆精致的耳环中蠕动。身后的两个微胖的侍女战战兢兢地托着手镯盒子与头饰盒子,还有一个更胖一点的侍女半蹲着挑拣耳环。半年前她们并非这么胖,只是府上经验丰富的厨娘告诉她们之前被打残的那些侍女的血泪史,究其原因无非是吃得太少。短短六个月,原本几个如花似玉弱柳扶风的美娇娘硬生生将自己吃成了包子脸。
  即使这样,也总在黄丝花照镜子或者裁缝店送来的衣裳被撑裂的时候,倒了大霉。
  然而黄丝花今日心情不错,一身红彤彤的衣裳将她包裹成了一个喜庆的西瓜。多少年了,她知道镇上那些穷鬼都在背地里诅咒自己嫁不出去,穷鬼就是穷鬼,自己吃糠咽菜也巴望着别人也喝西北风。黄丝花勾起一个嘲讽的笑,那个笑在她脸上绽开狰狞的纹路,落雪似的掉下一层□□,铺了满地,她便忙不迭地让人补粉。噗噗噗的,她只看见眼前全是浓浓白烟,心里感到很满足。
  唯一让她有些郁闷的就是自己的爹:昨夜里在青楼上灌了黄汤,醉醺醺地回来,乍然听见闺女有了上门女婿,喜得更发了财似的,浑身打颤,两杯酒下肚,至今还在床上挺尸。等会儿要拜堂拜父母,自己老爹的那副鼾声大作的样子,可不是给自己丢脸?黄丝花不耐烦地托了托自己母牛似的一对胸,心里想着:本小姐有钱有貌的,拐个潘安回来当上门女婿又有何不妥?老爹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正对镜自恋,门外突然跑来上气不接下气的一名侍女,肥胖让她的速度有些缓慢,但那声音比她先到一步传入黄丝花的那一对招风耳:“不、好、了!”喜事期间,最是忌讳,黄丝花的嘴角微微下垂,抬手便拿起一个首饰盒,冲那侍女砸了过去,将那侍女砸得一跳。黄丝花破口大骂:“鬼吼鬼叫什么!想挨棍子是不是!”
  “不、不是,”侍女哆嗦着,惊魂未定:“新郎官,他、他逃跑了!”
  “什么!”黄丝花脸上的粉由于震惊与愤怒正扑簌扑簌地往下掉,她跺着巨象似的腿,将地板震了震,发出的吼叫颇有屠户的风范:“那还不去找!不把新郎官找回来,本小姐就打死你们!”
  黄丝花将手上的盒子都捏得变形了,众人皆色变,做鸟兽奔逃状,新房内一时乱成一团。黄丝花在这片混乱中顶着凤冠,摇摇晃晃地起身。两个胖侍女扶着她,都惊恐地看见黄千金脸上浮现出阴狠的笑容,她拖着那身紧绷的鲜红嫁衣,像一个被剥了外皮的西瓜似的出门:“他一定还在府里!那个下贱的男人被我捆在柴房,他一定是去救那个贱夏去了!”
  黄丝花口中的“贱夏”,确实正被五花大绑地捆在柴房里,嘴里塞着破布条,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逃跑的新郎官穿着一身月白长衫,正蹲在她面前,笑眯眯地和她商量大计:“怎么样?只要你点点头,答应跟了我,我就解开你……摇头?哎,半夏……”新郎官叹着气,“你看看我,为了你誓死不穿那身喜服,你就没一点感动吗?半夏,擦亮你的双眼,我长得不差,武功也不错,上能揭瓦,下能种田,你为什么就对我没有一点点心动呢?”花半夏咬着嘴里那块布抗议了半天,见他如此死缠烂打,十分气结,索性白他一眼,蠕动着挪到墙角,不吭声了。
  “你呀你呀,连撒个谎都这么小气。”迦南罗笑得无可奈何,将手伸到她嘴边,忽然想起什么:“先说好啊,等会儿可不许咬我,也不许骂人。”花半夏目光炯炯,似乎是懒得纠缠了,便重重地点头。那双白瓷一般的手伸了过去,将那块布一扯,还未来得及收回,那张嘴果断地一咬,细细的牙齿狠狠地扎了下去,迦南罗“啊啊啊”地叫唤起来。花半夏松开嘴,盯着他握着手指佯装叫疼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地骂道:“你自己招来的烂桃花,连累老子!现在都什么时候,还只顾着说些混账话!”
  “姑娘家家的,什么老子啊老子的……”迦南罗握着自己的手指嘟囔着,一副扮猪吃老虎的德行,花半夏便不耐烦地喊着要松绑。迦南罗嘴上继续胡扯,手上倒是乖乖听话,伸手要来松绑,忽然之间,风声涌动,他的双耳抖了抖,神色猛地一沉:“有人来了!”
  厨房里,方轻盈对着一桌子花花绿绿的食材,眼前也有些迷蒙起来。入定了半天,她才闷声道:“路见不平,却躲在厨房里做面,绝非英雄所为……我说的是我自己。”
  昨天夜里那个小贼说了,他在房顶上路过黄府,瞧见柴房里绑着一个年轻男子,他顺便偷听了墙角,得知黄千金利用人质威胁新郎官入赘,并且,黄千金恶狠狠地表示等到拜完堂,便将新郎官的老相好乱棍打死,扔去乱葬岗喂狗。尽管,小贼在分享了这个小镇惊天八卦后仍然被方轻盈打了一顿,现正被鼻青脸肿地捆在家里,方轻盈依然认为,习武之人有必要做点什么。
  胡秃根握着一双长长的筷子在面汤中慢条斯理地搅和着,浑身笼罩在热气中,多了几分神秘的色彩,他没睡醒似的声线更添朦胧:“这一趟,六百两。”
  他说的是做这顿面的佣金。方轻盈咽了咽口水,为他再打工五百年的话也没有勇气说,硬着头皮才道:“昨天晚上那个小贼,他偷了不少。回去,严刑拷打,他埋金银珠宝的地方也……大概,也不少。”
  “嗯。”
  方轻盈站着愣了一会儿,便环顾四周,终于拎着一把菜刀,冲出了厨房。她承认,关于那个小贼的金银珠宝,倘若她爹在世,她无论如何也不敢觊觎,无论如何也要视之如粪土,然而在胡秃根手底下打工许久一事无成的惨痛经验让她明白,钱是好东西。而今,抵消她内疚感的时刻到了,发挥七侠五义精神的时刻来临了。
  方轻盈站在回廊上,看见从自己脚下延伸到拱门处血迹斑斑,回廊曲曲折折,七零八落处,全躺着尸体。
  不远处隐约有铿锵声响,刀剑相交碰撞,方轻盈回过神来,一股怒气从丹田聚集,涌上脑门,她足下生风,跳过尸体,朝着那道拱门飞奔而去。
  花半夏的腰身被迦南罗紧紧握着,两人的身体贴在一处,都在房梁上悬着。冷汗,顺着她的脸颊慢慢滑落,在呼吸不畅的同时,那滴冷汗在她的下巴上摇摇欲坠。下方的一帮黑衣人还在房间内四处逡巡,手中的刀剑寒光闪闪,鲜艳的血迹沿着刀刃滑落,滴滴、答答。迦南罗注意到那滴冷汗,目光在下方与她的下巴上来回游弋,空气中,是一触即发的杀戮,如同紧绷的琴弦。
  花半夏连呼吸都屏住,忽然下巴一温,她猛地瞪大了眼睛,迦南罗竟凑过来,用他的嘴,堵住了那滴汗珠。她的脸上顿时一阵发麻,甚至能感觉到他的舌尖与牙齿。迦南罗却没有看她,一双眼睛恍若丛林里的狼闪烁寒光,紧盯着下方的杀手。杀手似乎正打算退出,花半夏也不敢动弹,瞪着双眼任迦南罗咬着自己的脸,紧张与血腥混合,令这一幕,顿生旖旎。
  突然,最后一个退出的黑衣人就在最后一刻,猛地抬头望向房梁!
  杀气陡然之间暴涨,半夏看不清迦南罗何时出的手,只见几颗银色流星拖着狭长尾巴急速飞向那杀手,叮、叮、叮!流星钉在房门上,化成梅花飞镖,底下摇晃的刺客,胸前有三个血洞。风声起,花半夏的腰身一紧,竟是落叶般坠落,身旁有银色的漩涡,那是迦南罗藏于腰间的一把软剑,舞之如银蛇,铿锵声中,隐约可见刀剑碰撞的点点火花。
  利刃剖开肌肤时,花半夏清晰地听见刷刷刷的声音,迅速、整齐,犹如春风裁杨柳一般,她的发带不知什么时候断了,透过飞舞起来的长发,她看见冲自己扑过来的红色的血液。眼前的一切都在快速地转着圈,偶尔停顿时那些鲜血都溅在了那身月白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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