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雄图-第1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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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岳面沉似铁。他看出了那男子对云娘毫不掩饰的的爱慕,莫名其妙心中就隐隐有些不舒服,如今听那人竟然出口伤人讥讽于己,又对云娘一再强人所难,当下便再难抑制不忿。
“人家既然不愿,你还是不要强迫的好。”
高岳端坐不动,抬起面无表情的脸,目光如电,直刺那男子的双眼。那男子哼了一声,索性走到高岳身前,居高临下睨着道:“哪里来的无名之卒?这般不知礼数!你可知我是谁?”
“不知道。”
云娘捕捉到了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尖锐,又怕闹出波折来,忙凑过来对高岳低声劝道:“此乃当朝五兵尚书杨公的长孙杨玉,公子你还是算了”
五兵尚书,类似如今的国防部长,乃是当时正三品的高官,也算朝廷中枢内,屈指可数的大员。那杨玉傲然道:“更且我的叔祖,说出来吓死你,乃是先丞相文长公!我杨家公卿满门,朝廷重臣,你有几个胆子,竟然对我言出不逊?”
文长公,指的是杨骏杨文长。杨骏乃是晋武帝时期的权臣,其女儿是晋武帝的皇后,杨骏以外戚的身份,受到晋武帝的宠信并准予参与朝政,后来渐至权倾朝野。晋武帝病重弥留时,杨骏封锁宫门,私改遗旨,自封为太尉、太子太傅、都督中外诸军事、侍中、录尚书事,独霸朝纲,等同摄政王。
晋武帝驾崩后,杨骏一时只手遮天。但杨骏为人严酷且刚愎自用,不纳良言,遍树亲党,疏远宗室,贬斥良臣。最终导致晋惠帝皇后贾氏政变,随后身死族灭,更且直接引发了八王之乱,说他是引发晋朝国祚倾覆的始作俑者,也并不算冤枉。
听杨玉趾高气昂,高岳依旧端坐未动,只冷哼一声直截了当道:“国朝之乱,祸启杨氏!尔身为杨门子孙,正应改邪归正,自省自警,奈何不思教训,仍然这般嚣狂如故?”
高岳读史,对一统华夏本应国祚绵长的西晋,享国不过五十年便猝然而亡,感到很是可惜,对杨骏这种不学无术徒恃外戚身份,就敢盗取名*器祸国殃民的蠹臣,更是反感。如今听说这杨玉竟是那等祸国奸人之后,还妄自尊大毫无收敛,哪里还会给上好脸色,登时就直言以斥,谁管你什么五兵尚书六兵尚书的。
杨玉勃然大怒。他的祖父杨骓,乃是杨骏的堂兄,杨骏被诛杀时,杨骓正在长安供职,逃过一劫。后来时局变动,至司马邺即位,念及毕竟曾是重臣之兄,又朝廷草创亟需用人,且杨骓性情相对平和也不似杨骏那般尖刻跋扈,便就既往不咎,还任杨骓做了五兵尚书,也算是长安城中的名门。
时过境迁,连八王都已化尘化土,当年杨骏祸乱朝廷的事,也慢慢不被人所提及。杨骓一家子弟在长安,又渐渐以望族自居,自觉家门厚重资历甚高。
如今竟然被高岳这不知身份的年轻小子,毫不客气的提起,还直言以斥,譬如曾经有过不光彩的过往,像疮疤般被当面揭开,不由人不恼羞成怒。
“可恶小贼!你辱我家门,我岂能与你善罢甘休?”杨玉紫涨了面皮,咬牙切齿探出胳膊便要来揪住高岳的胸口。高岳动也不动,右手一挡一推间,那杨玉已然重心不稳跌坐在地。
雷七指和周盘龙,登时刷的站起,一左一右站到了高岳身前,怒目而视。那杨玉高干之后,自命风流倜傥,眼下在云娘面前这边失了颜面,也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亏,当即一骨碌爬起身,只双目喷火道:“怪道小贼敢这般放肆,原来是仗着带了两只野狗!好贼子,你等着。”说着,他回身往远处招呼了几声,须臾便有七八个壮实的家丁涌了上来,将高岳三人团团围住。
云娘慌了神。眼看两边就要一言不合开打。但当下是什么场合?皇帝当殿赐宴,朝野皆庆,哪里容人在驾前放肆?且动起手来,多半就要有人流血受伤,这位公子还不晓得什么身份,但看他坐在殿末,总不过是个年轻小官,甚至可能连官身都没有,只不过是哪位朝中小臣的子侄,今番冲撞了杨玉,怎么还有好果子吃!
万一,或者万一当着皇帝的面,竟然闹出了人命来,她云娘也逃不得干系,毕竟这场矛盾也多半因她而起。云娘花容失色,也不顾会不会再引来更多的目光,急忙站起身来,对着杨玉低声求告道:“杨公子,你不要这样。万一惊了圣驾,如何是好。这位公子,也是无心冒犯,你不要再计较了,好不好?”
意中人放下身姿来哀求,给了杨玉莫大的刺激。望着云娘那水汪汪哀戚戚的美眸,杨玉兴奋无比,一股得意的狂态涌了上来。
“陛下便就晓得,看我祖父面上也不会责怪于我。云娘,这不关你的事,你且安坐便是。这个小贼,不晓得如何做人,我便教他一教,让他也晓得日后什么话不该说,什么人不该得罪。你放心,我不会要他的性命,最多打断他一条腿,略做惩戒罢了。”
“再说毕竟陛下在上头,我总还是有些分寸的。”说着,他又冲着高岳将手指一戳,“小贼,等会散席,你有胆子就别走,哼哼,怎么不说话,现在知道怕了?你今番便是磕头认错,小爷我也不会轻易放过你。”
很多人停下了杯箸,齐刷刷的望过来。云娘紧张焦急,只是苦苦低声劝告,还偏过头来,对高岳频频摇首,示意高岳不要跟杨玉出殿。周盘龙见高岳仍未出声,也一言不发,面无表情的盯着杨玉。口舌之争不是他擅长,也不屑和杨玉这种外强中干的公子哥斗嘴。周盘龙不吭声倒不是有哪门子顾虑,纯粹是因为见高岳没有什么明显指示,故而他便暂且蓄势隐忍,冷眼旁观。
雷七指毕竟是经年马匪,在高岳手下倒是收敛的很,但遇人挑衅便立时来了劲。他嚣狂斗狠之意顿起,冷笑道:“小子,如果你非要挑事,我真心劝你最好再多喊些人来,免得等会又说老子欺负你。”
杨玉怒不可遏。直觉告诉他,这三人是在打肿脸充胖子死撑,是当着云娘的面,不好服软认输罢了,如此可恶!干脆现在就手脚麻利的拖出去,掳到僻静角落活活打死了事。
正要有所行动的时候,一个声音由远及近传了过来。
“何事如此喧哗?”
众人扭头一看,竟然是皇帝司马邺亲自前来,身后还有麴允索琳等一干重臣如星捧月。杨玉便暂且顾不上寻仇,赶忙跪倒三呼万岁,这边云娘及高岳等,也照例参拜一番。
“陛下,微臣方才来敬嵇姑娘酒,谁知这小此人竟然无故出口伤人,辱我家门。微臣与他好言好语,他却出手将微臣推倒在地。微臣实在气不过,这才出言争论,却惊了圣驾,请陛下宽恕,并且治此人大不敬之罪!”
第一百八十四章 当朝新贵()
司马邺他虽然年轻,但并不是个糊涂的人,却有些少年人独特的机敏和判断力。听闻杨玉一番急急奏告后,他唔了一声,未置可否,细眼观瞧见高岳默然而立,并无什么惊惶愧吓的表情,便又看向了云娘。云娘察觉到了皇帝的目光似有探询,便就略抬起眼,对司马邺微微的摇了摇头。
司马邺心中大概明白了几分。他摆了摆手,制止了身后正欲说话的索綝,当下也不明问是非曲直,却对杨玉问道:“杨卿,你可认识此人吗?”
“回陛下,微臣不认识。不过今天欢庆隆重的场面,微臣实在不知为何会有这种人前来参加,不仅没有身份,还实在是搅了气氛!”
“哦。你觉得他没有身份。那么朕问你,今日为着什么原因,才能在此君臣同庆啊?”
“回陛下,那自然是因为击败了胡虏的军队,我朝廷非惟转危为安,此后更且要重振国势,所以才会有今”
司马邺张口便打断了杨玉,“胡虏是谁击败的?”
这下,便是杨玉,也听出了皇帝语气中的不寻常。他心中陡然一惊,感觉到有什么十分不利于自己的事要发生,但急切之间,又有些摸不着头绪。旁边的云娘,一双美目已然在慢慢睁大,手儿也下意识地遮上了微启的檀口。
皇帝身后,五兵尚书杨骓站在索綝的身后,急的脑门冒汗,仓皇失措。他本来正在与几名同僚把酒言欢,正舒畅的时候,却有僚属跑来低声告诉他,似乎是小公子惹了什么事,连陛下都亲去处置了。杨骓登时酒化作汗,不顾年迈,跳着脚直直小跑过来,一眼便发现原来这孙子竟然和当朝新贵高岳起了冲突!
高岳立下勤王保驾大功,如今皇帝及麴索两位丞相,都极其看重,更是以高官厚禄来赏酬,并要以重用高岳来给天下诸侯树个榜样。今日大宴,说白了若是没有高岳及时赶到打跑了势在必得的匈奴人,那眼下大家还能活着有口牢饭吃,就是谢天谢地了。
再说,这高岳也算是千万人中杀出来的杀星,孙子杨玉什么本事,他杨骓还能不知道,惹急了高岳,被人家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也是等闲事,朝廷正倚重高岳,便是杀了个人,只怕杀也就杀了,大事化小小事就没了,杨玉死了白死。
高岳怎么会坐在这么个小角落,杨玉又怎么会鬼使神差的撞上去,杨骓头大如斗,但是皇帝方才转过头来,用眼神明白的告诉了他,暂时不准说话,杨骓只好不停地咽着唾沫,直跺着脚,心中早把这惹是生非的孙子,骂了个狗血喷头。
“击败胡虏的是是”
杨玉犹如惊弓之鸟,瞅瞅这个,瞄瞄那个,又偷眼瞧见人群后的祖父,急的老脸都皱到了一处,他心中更是七上八下,也开始不停的吞起口水来。他带来的一拨凶神恶煞的家丁,在皇帝未近前时,早已鸟兽散,只剩杨玉一人孤零零的杵在那里。
“朕来告诉你!”
见杨玉半天吭吭哧哧说不上话来,司马邺陡然将声音一提,他虽然不过是个少年,但皇帝的身份和威仪,还是让人止不住心中一颤,至少杨玉颤了。
“本来长安城即将陷落,朕也做了最坏的打算。但祖宗保佑,有陇西军远道而至,浴血奋战,才击败了胡虏,打退了刘曜,保住了长安城,保住了我大晋不至灭国!”说着,司马邺有些上了情绪,又动容道,“对于陇西军,不但是朕的功臣,是我大晋列祖列宗的功臣,更是我长安城、全天下同胞子民的恩人!”
司马邺一把攥住了高岳的手腕,将他拉到身边来,环顾四方,继而才大声道:“此人,便是忠勇勤王忘身救国的陇西太守、秦州都督、征西将军武安侯高岳!”
四下一片惊叹声响起。无数没有见过高岳的官员、眷属甚至卫卒,都不自觉的涌上前来,想来亲眼看一看,能够击败匈奴军力挽狂澜的陇西军之主,究竟是何模样。等发现竟然是这般年轻的人,都又低声发出了不可思议的惊奇声,继而看高岳相貌英俊,高大威武,又被他的不俗气势所折服。
云娘杏眼睁得老大,妙手捂着红唇,良久不愿放下。对于高岳,她当然有所耳闻,而且皇帝适才言语异常,云娘已经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寻常处,她猜测高岳多半会是陇西军中的大将,但她实在没有想到,今日无意中邂逅的这位邻座年轻男子,竟然就是威名赫赫、力扶江山的高岳本尊!
两人结识不久,连彼此的名姓都还没有正式告知,只不过类同寒暄,方才间或聊了些风土人情、诗文辞赋之类,她心里对高岳印象并不坏,却不过只将其当成了一个有些才学的良家无名子弟,奈何眼下水落石出,这巨大的反差,实在是让她震惊不已。
但是这样的当朝新贵绝对主角,就算今日不坐在皇帝身旁,至少也会位列御座之下。怎么会一度落到几乎没有席位,最好却挤在了这殿末的角落里,难道也是和自己一样自愿低调?云娘脑中胡乱思忖,一会偷眼看看皇帝,一会又悄悄瞄瞄高岳,心情复杂。
“如此,他可算有身份么?”
“有,有有。”
“杨卿,那你说说看,为了什么,这般仇视毁辱国家功臣,让朕心中不安?”司马邺的声音,已经开始变得清冷。
杨玉早已瘫软在地,汗出如浆。他无力的趴在地上,汗水流到了眼睛里,也想不起来要擦一擦。他抬起头,求助的望向人群后的杨骓,却见祖父双目好似要喷出火来,他吓得一个哆嗦,脑中轰然半晌,才又带着哭腔,向着司马邺哀求起来。
“陛下,陛下!微臣饮多了酒,一时昏了头脑,才冲撞了高都督,惊扰了圣驾,微臣,微臣有罪,请陛下宽恕这一回”
见杨玉这般恐惧狼狈,往昔的潇洒昂扬劲头,一些儿也无,杨骓心中虽然恨他徒惹是非,但终究心念爱孙,想了想,还是咬牙走了过来,在杨玉身旁向着司马邺跪下,哀声道:“陛下,老臣教授不严,以致杨玉散漫成性,回去定当重重责罚。不过念他暂没有犯下大错,还请陛下看在老臣的些许薄面上,就饶了他这一次吧。”
“祖父,孙儿不肖,连累祖父”杨玉终于流下泪来,他又羞又恼又怕,心中实在是懊悔到了极点。却是想着这下当着云娘闹到了这般狼狈地步,日后再也没有什么脸面可言。
杨骓铁青着脸,仍然跪在地上未起,伸出手照着杨玉的脑袋,便重重的责打了好几下,大声骂道:“混账的东西!我的老命,迟早都要葬送在你手里!”
麴允上前就要说些什么,但奇怪的是司马邺对对他摆摆手,于是麴允微微颔首,便又退了回去,一言不发。于是索綝站了出来,清清嗓子对着杨玉轻斥道:“高都督以三千之众,大破匈奴刘曜数万精兵,名震天下,乃是血里火里锤炼出来的豪杰,非是汝这般承长辈余荫的公子郎所能企及的。”又奏道:“陛下,不过今日君臣一堂欢庆,实在不宜坏了气氛。臣意,让杨尚书将杨玉领回家责罚,让其闭门思过也就罢了,眼下还是?”
司马邺略略侧身,没有做声,却看向了高岳。杨玉没法,膝行数步,紧紧抱住了高岳大腿,“高都督,高侯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求你奏明陛下,好歹恕我一次,从此我再也不敢放肆了。”
殿中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