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雄图-第17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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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北路胡崧,与姚弋仲所部集结后去打安定一隅的蒲洪,实在颇有些狮子搏兔的意味。秦军一路高歌猛进,姚弋仲更因恃有强劲后援,麾下羌兵格外奋勇,蒲洪率军稍触即败,继而胡崧率军大至,蒲洪军溃散,其弟蒲突在阵中被杀,蒲洪身负创伤,仅率百余人仓皇逃走,远飙而去不知所踪。
胡崧趁胜攻略安定郡。匈奴汉将、安定太守王忠,向长安飞书求救的同时,决意守土拼死力战。但胡崧围打援,击溃其外援后,绝其粮道,后来连水源也被切断。王忠困兽犹斗,但强行突围而不得出,最后被乱箭射死,安定落入胡崧之手。
在最先完成既定军事目标后,胡崧军势大振,并听从姚弋仲的建议,向高岳请示,可否南下夹攻扶风。不几日高岳便有军令发来,令他原地待命,并告知陈安也被击败,如今已放弃扶风,似乎率其主力往南方荆襄一带逃脱而去。
等到南线情报传来,何成与杨难敌,也分作南北两线,一起捣入始平郡。始平守将顾此失彼,接战不利,如今撤退在孤城周至城,被围得水泄不通,陷落只是早晚问题。
远在山西的刘曜闻言,大惊失色,急切间立即便想回军以救根本。但平阳的局势,极不明朗,又怕功亏一篑,于是只好派大将呼延谟先率三万军队,火速赶回长安,与留守的太子刘胤一起,主持西线军事。而眼下死守城中的靳准,还是在犹豫不决,他的决定,牵动了数方的一举一动。
长安监国的太子刘胤,连夜间都不敢安枕,将警报如雪片般飞去,自己亲率一万卫戍部队急行军,于扶风之东的礼泉,挡住秦军脚步。
两军无声对垒。一望而去,秦军玄甲黑旗,如同深沉肃杀的墨海;汉军赤甲赭旗,便似熊熊燃烧的火焰,皆是军容严整,俨然不可侵犯。
片刻,汉太子刘胤在卫卒的严密遮护下,出得阵前,扬鞭大呼,请高岳来答话。
高岳纵辔而出。他抬眼望去,却见刘胤脸盘眉眼,还有着昔年在首阳时,被他救下的那个娃娃应流的模样。但此刻头戴洁白貂毛装饰的金盔,身罩银叶金丝软甲,外罩杏黄色的金线蟒袍,端坐高头大马之上,顾盼自若,愈发衬得俊美英锐,气度华贵。当年窘迫无助的可怜少年,今日已是煊赫无比的皇太子,高岳不由暗叹一生,过往如烟,物是人非。
刘胤凝望片刻,在马上深深地施了一礼,声色并茂道:“一别经年,高兄别来无恙,更且威震华夏。孤心既慰且慕,这厢有礼了。”
高岳收拾思绪,还了一礼,意味深长道:“汉太子客气。如今你我两家已是仇雠,足下也已贵为储君,奈何还呼我为兄,不怕令尊责罚么?”
刘胤朗声道:“昔年,孤曾遭遇厄运,亏得兄长仗义而行,伸出援手救孤性命,且得蒙照顾多时。此等之恩,铭感终生。父皇经常教导于孤,为人当坦荡磊落,有恩不忘,又怎么会责罚呢。”
高岳不禁头,看来虽为敌对,但从私人角度来讲,刘胤也不是冷血淡漠之辈。
刘胤又道:“如今我大汉内有奸蠹逆臣,父皇御驾亲征远去旧都平叛,令孤守备关中。高兄趁此时前来逼迫,孤若是大举进讨,恐伤昔年之情,若是坐视不理,又有违国法纲纪,故此十分为难。现在孤亲自到此,乃与兄长明言:孤愿退避三舍以示诚意,请兄长也就此归去,我两家罢兵修好,如何?”
汉军中有一将打马冲上前,戟指叫道:“高岳!趁着我圣主远去,便来乘人之危么?我殿下良言相劝,识相的便速速退去,省得转眼变成齑粉,死无葬身之地,便悔之无及了!”
高岳怫然道:“便是刘曜亲来,我也毫无惧意,什么悔之无及?”
话音未落,秦军阵中,彭俊已张弓搭箭猛力射去,那将惨叫一声,应弦落马,被旁人忙不迭拖了回去,生死难测。
刘胤面色变得铁青。汉军中有人大叫:“为何暗箭伤人?”彭俊愤怒的回应,尔等先行出言不逊,辱我主公,便就定要严惩,你待怎的。
汉军中乱嘈嘈地回骂,又有数骑冲出想要动武。秦军中,杨坚头纵马而出,来回盘旋,一面舞刀,一面将手连招,嗔目高叫道:“来,杨坚头在此,何人敢来?”
彼时已有不少汉兵汉将,都知晓了杨坚头之名,晓得此人凶悍又极为好斗,被他缠上,不拼争到死,不会善罢甘休,竟如疯狗咬上便不撒口相似,于是便都一时有些迟疑。
刘胤沉着脸,大声喝止了兵将们的骚动,复对高岳道:“孤适才肺腑之言,兄可否应允么?若然,孤便先行退避,若否,孤上为君父,下为守土,责无旁贷当与兄长一决胜负。”
高岳默然片刻,对刘胤把头,徐徐道:“承蒙阁下感念旧情。各自珍重,后会有期。”
早先时候,高岳终于听从靳冲的哭求,下令夏州都护杨韬,率军前往西河郡边境,准备接应靳准。等杨韬派了使者好容易潜入平阳城之后,靳准又反悔,竟然将使者杀了,把人头送到刘曜帐前请降。杨韬闻讯后大怒,但因高岳严令此非常时期,不得率先进攻平阳徒耗兵力,杨韬深入敌境,大肆抄掠一番后,才恨怒难平的撤军,但仍紧密关注东方态势。
而刘曜本身被雍州的战事搅扰的心神不宁坐立难安,接到靳准的请降后,简直大喜过望,赶忙好言好语的加以抚慰,甚至出了刘粲乃是乱*伦的无道昏君,靳准杀之有功无过,只要现在立即投降献出平阳,便算他有拥立之功。但靳准老奸巨猾又且万般狐疑,暗忖自己政变那夜,刘曜的母亲及家人等,都死于非命。眼下刘曜定是口蜜腹剑,哄骗自己出降,将来必然难保。于是靳准又对刘曜迁延拖沓,转头竟而去向石勒请降,自然又引起石勒的骚动,暂停了对平阳的攻击态势。
三方强大势力,被区区一座平阳里的靳准,哄得团团直转。时日长久,石勒最先失去耐心,在石虎从幽州驰来与其会师后,便开始对平阳展开强烈的攻击。城外的人忍耐不住,而城内的人也被靳准拖得心神俱疲,终于在其堂弟靳明的策划和率领下,突然发难,将靳准杀死,以传国玺为凭证,表明诚意再次向刘曜请降,刘曜应允。
第两百八十四章 何处圣旨()
石勒闻讯,勃然大怒,加大了攻城了力度。靳明一天之内,数次遣使请刘曜救命。刘曜便令一直在观望的征北将军刘雅生、镇北将军刘策等宗室,率军前往平阳西城接应靳明。看到皇帝刘曜的部队前来,石勒此时毕竟还算汉臣,倒也没有立即翻脸,于是靳明带着一万五千平阳户口出城,归于刘曜,但靳氏全族转眼便被翻脸的刘曜全部杀死。
在平阳,由于一直试图挑起城中变乱、从而促其投降自己的计划彻底失败,失望愤怒的石勒纵兵大掠,将皇宫内外全部焚毁。不过听从了张宾的建议,命人修复了刘渊和刘聪的坟墓,收拢国内人心抬高自身名望,继而留兵驻守,自己统帅大军班师,并把平阳城内的浑天仪和皇家法器等各种名物珍宝运回襄国。
而刘曜却由于腹背受敌,左右失措,丧失了最佳的行动时机,只是落得了名义上的被汉国上下公推的皇帝名号、象征着受命于天的传国宝玺,以及少量的户口民众。靳氏被灭、平阳落入石勒之手后,刘曜再也无心逗留,急匆匆的回到长安,正式举行登基大典,并改国号为大赵。但此时,他的赵国势力范围,已经只有雍州东三郡、河南司州及山西小部分地区,已不复昔年刘渊刘聪鼎盛时候的景象。
彼时,石勒回转襄国之后,派左长史王脩献捷报给刘曜,并朝贺其即位为帝。见石勒的贺表中,言辞之间颇为恭谨,刘曜也很高兴,又且为了稳住石勒,便加封其为太宰,加殊礼,进爵为赵王,如曹操辅汉故事,友好的赐予各种赏物,礼送王脩回去。
但福祸相依,此言诚是不虚。使团中,却有一人归附了刘曜,并进谏道,王脩此来,其实是奉了石勒密令,来侦查刺探长安及关中的虚实,等得到了确切报告后,石勒就会来进犯。此时刘曜确实实力大受损耗,担心底细泄露,于是立时派兵追还并杀害了王脩,原本授予石勒的官位、封爵及礼遇等也就此搁置。
使团中,有人侥幸逃脱性命,奔回襄国哭诉一切。石勒得报后极为愤怒,并正好以此为契机,拟出了著名檄文,传遍天下。
“孤之奉刘家,人臣之道过矣。若微孤,岂能南面称朕哉?根基既立,便欲相图。天不助恶,使假手靳准,孤惟事君之体,当资舜求瞽瞍之义,故复推崇令主,齐好如初。何图长恶不悛,杀奉诚之使,帝王之起,复何常耶?赵王赵帝,孤自取之,名号大小,岂其所节耶?此后与刘氏绝好,俾众周知!”
自下此令之后,石勒便悍然自立为赵王、大单于,改元赵王元年,正式肇基后赵帝国。公开与刘曜决裂,从此前、后二赵并立,相互敌对,暂且不提。
且说秦军三线皆胜,一举攻占雍州七郡中的西四郡,高岳很是欣慰,嘉奖诸将,并顺水推舟给刘胤卖个人情,就此退兵,择期班师襄武。
其时很多部下都曾跃跃欲试,纷纷进言攻略长安,或者扫荡雍州东三郡。高岳笑而不答,继而摇首否决。众人极为不解,高岳才言明道,之所以不趁胜扩大战果,乃是因为两点。
一则,通过攻略雍州西四郡,达到了既定目标。秦军将士们眼下也颇为疲惫,亟待休整,才能有张有弛。而刘曜东方平叛之事暂告段落,已急火流星回师长安,若此时再去攻打东三郡,刘曜被逼迫甚紧必然极力反击,从而爆发出强大的战斗力,导致胜负难料。且匈奴汉国也不是一战便可全部消灭的,路还是要步步为营踏实的走。
二则,高岳极为肯定道,将来真正的强大敌人,其实不是刘曜,而是东方的石勒。眼下暂且留住刘曜,无形中便使其为缓冲地带,从而为我挡住石勒,避免立时便与其接壤而发生冲突。且刘曜在,就不会一直容忍石勒跋扈不臣,最终必将与石勒翻脸成仇而刀兵相向,我则可以安心发展壮大,才好来收渔翁之利。
于是暂以西四郡为属地,使胡崧领雍州刺史衔,令其移镇扶风乾县,总管雍州军事。安排妥当后,高岳统帅大军,班师襄武。
方回府衙,竟然有使者前来,大呼圣旨到。高岳见其形状,有些心疑,便直问却为哪里的圣旨。使者言道,乃是大赵皇帝之旨。高岳微微诧异,但也想听听刘曜说些什么,便仍然大马金刀的坐着,只把头一点。使者哪里敢叫高岳下堂来跪着接旨,于是便只有装作含糊不知,兀自大声宣读起来。
“阁下发迹陇右,席卷西州,饮马河渭,扬威塞北,虽自古名王大将,未足为喻。然则存亡决在得主,成败要在所附。得主则为义兵,附逆则为贼众,义兵虽败而功业必成,贼众虽克而终归殄灭。故晋残暴昏庸,诸王内斗,涂炭天下黎庶,上天厌弃晋室。故我高祖,亲率王师恭行天罚,数年之间便扫荡中原,克成帝业,天下皆仰圣德。”
“今朕为中原所推,即位为帝,必将延承高祖遗德。阁下以天挺之姿,威振宇内,择有德而推崇,随时望而归之,勋义堂堂。若捐弃残晋而归隆汉,朕必将既往不咎,引为干城,届时天下不足定,四海不足扫。今相授太尉、使持节,任秦、凉、夏、梁四州牧,领西北大都督,加九锡,进爵秦王。阁下若其受之,符远近之望,朕心甚洽也。诚挚心意,皆旨中所具知,朕虚位以待,望眼欲穿,伫待回复佳音。钦此。”
阅罢刘曜圣旨,高岳若有所思。刘曜使者不敢造次,只眼巴巴的候着,堂下一众文武,也都默然相望。片刻,高岳一笑,对众人道:“赵皇帝,好大的气魄和手笔,上来便封我为王。原来在他刘曜眼中,高某还是颇有些价值的。”
众人一片骚动,忍不住交头接耳。汉国使者郑重道:“陛下有言:天下英雄纷纭,朕唯独敬佩数人,秦州高公有其一。如今陛下将从前的仇雠一笔勾销,还以超乎寻常的规格和名爵,热切地期盼您的大驾,也可谓是圣眷优渥了。”
从事中郎汪楷立时出列,对着汉使厉声斥道:“此言荒谬可笑!刘曜使尔鼓动唇舌,无非想我家主公就此降附,从而能够少一层心腹之患罢了。”
“我主一片诚意,怎容你这般无礼诬”
汪楷看也不看汉使,兀自转过身来,对着高岳躬身施礼,正色道:“主公在上,且容属下分说。我神州故土,自从被他匈奴首倡逆举以来,动荡不堪,万民离乱,四方战火冲天,彼刘氏可谓始作俑者,罪大恶极,天下义士皆恨不能寝肉食血。”
说着,他又转而对一众同僚道:“晋室虽微,国祚一分为二。但天幸有我家主公降临,正是上苍怜悯世间黔首,不忍中原万物被胡虏所践踏。如今,我秦州欣欣向荣,上下人等,更应努力辅佐主公,同心协力恢复故土,便是日夜警惕尤嫌不足,遑论一旦自弃大好根基,转去投奔虏君?宁不使天下既唾且笑!”
他说着,蓦地朝着汉使戟指,横眉竖目道:“此贼巧舌如簧,搅动人心,属下请斩此贼,以儆效尤,以扬我威!”
汉使瞠目结舌,惊惧无言的望着高岳。高岳示意汪楷先退下,又想了想,便道:“鄙州上下一心,志在恢复,便是金玉成山,或者裂土分茅,也不能够动摇,又岂是区区言语可以打动。不过尔远来跋涉,专门为我传递汝主之意,也是辛苦本职。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尔且归去,为我归语汝主:各安本境可也,举兵争衡亦可也。至于任命,实难为效。”
汉使怏怏而去。刘曜得报后,怅怒嗟叹,却也一时无可奈何。眼下形势倒转,心腹大患乃是祸起萧墙的石勒,刘曜决意攘外必先安内,于是只有默许了关中现状,一门心思先谋取石勒,必欲及早除之,暂且不提。
第两百八十五章 塞北狼烟()
夏州,靖边城。,
时至正午,城内外人山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