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雄图-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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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闻言,一下子抬起来头,直勾勾的望着高岳。半晌,那灰褂守卒才颤着声道:“高司马这样大度,咱二人简直要愧死。便是卖身为奴,也要把当初昧了的钱,还给高司马。”
“不用了。”高岳摆摆手,“但有一点。这来来往往之人,大多是穷苦朴实的老百姓。都是讨口饭吃,朝不保夕,便如你我家人一般,怎么忍心再去勒索刁难,苛刻对待。我说的话,你们记在心里就成。”
言毕,他示意目瞪口呆的二人,仔细站好岗位,自己一拉缰绳,便牵着马,进了县城。
没走得几步,撞见一人,却是车鹿回。车鹿回手足无措,面色剧变,他眼睛在高岳脸上略扫一扫,干笑一声,试探道:“高司马!探亲回来了?你出城的时候是步行,这马,是从哪里的?”
高岳也笑一声,听起来冷冰冰的。言道:“劳你挂念。半路之上,有那不长眼的马匪,意欲谋财害命。本人尽数杀散了,还反手抢来一匹好马,倒是一笔好买卖。”
“什么!四十人都不是你的对手?”车鹿回失声叫道。
“莫说四十人,本司马全力以赴之时,再翻一倍,也奈何不到我。想要害我,哼,要先付出代价。”高岳上前一步,目光灼人,车鹿回直咽吐沫,后退了两步,他通体冒汗,很是惊惧戒备。
高岳忽而又悠然道:“对了。车队主是怎么知道马匪有四十人?莫非是曾身临其境或者涉事其中?”
“高司马说笑,说笑了。我是猜的,碰巧而已。依着高司马的身手,四五十人都不在话下。那个,我还有要事禀报潘都尉,告辞。”
车鹿回匆匆一拱手,拔腿就走,一溜烟的跑远了。高岳冷眼盯着他的背影,重重哼了一声。
一路穿街走巷,直入兵营,待与韩雍等人相见,又是一番激动热闹景象,不必细说。一番七嘴八舌,高岳便让大家散去,叫韩雍等几人心腹,留了下来。
冯亮抢先道:“大哥,舅舅身体还成,日常吃穿也有人帮衬,他叫你不要挂心他,下次有空再回去。”
高岳想起了胡老汉,心中一阵愧疚。他道:“舅舅身体安康,我也放了心。前几日特殊情况,下回,说什么也得回去探望一番。”
李虎笑道:“亮子说你有公务,没敢说你去了匪窝。这两日,我和亮子在村里,睡都睡不安稳。今天上午我回来的时候,听说你没跟我们一起,而是去了鸟鼠山,韩司马平日里那么面无表情的人,一下子也有些变了色。”
他拍了拍腰间跨刀的刀把子,又向众人大剌剌道:“还好主公平安归来。否则,咱们无论如何,也要将那马匪碎尸万段。”
几人大声赞同。何成拍着大腿道:“马匪么。唯利是图,残暴贪婪,谁知道安没安好心?主公日后万万不可再这样冒险。我倒听说一句话,叫君子不涉,不涉,诶不涉什么来着。”
李豹突然接了一句,“行了你别射了。”
一阵哄笑后,韩雍微笑道:“叫君子不涉身犯险;君子不立围墙之下。孔子这句话,讲得其实是做人的道理和方法。要防患于未然,预先觉察潜在的危险,并采取防范措施;还有就是一旦发现自己处于危险境地,要及时离开。
“老何这话,虽然没有想起来,但是放在这里很是恰当,还望主公谨记我等拳拳之心。”
高岳肃容谢道:“众位兄弟关爱之情,高某铭记了。”
韩雍也还一礼,他面色俨然,目光四顾道:“主公既然平安归来,那么,现在问题的重点是,潘武都已经开始下毒手了,这次失手,还会有下一次,我等如何应对,大家说说罢。”
在高岳这个小团体里,韩雍不知不觉地便成为了二把手,自高岳以下,一众人等,便是包括李豹这种吊儿郎当又自视甚高的人,也不自觉地就服从和默认了他。
听他发问,骨思朵道:“毒蛇再凶残,也敌不过苍鹰的利爪。要依着我原来部落上的规矩,直接带兵过去,打败他,然后砍下他的脑袋。”
骨思朵是铁弗匈奴部落之人。铁弗匈奴居于塞外河套地区,十年前,被代地的拓跋鲜卑击溃,元气大伤,部落首领刘虎,带着残兵远遁河套之北,余众或者投降拓跋,或者四散逃离,骨思朵便是那时候随着族人南下流浪到雍州的。
大家一致附和,李豹也频频点头,表示老骨这话,说到大家心坎里去了。他跳将起来,满面狰狞道:“他娘的,狗贼一而再再而三的,没完没了。欺人太甚,咱们一次了结他,叫他下辈子收敛一点。”
彭俊极度厌恨潘武都,当下按捺不住激动,脸红脖子粗道:“主公,你下令吧,给我做前锋,绝不会叫你失望!”
高岳把手往下压了一压,嘘了口气,剑眉一扬便看向韩雍,道:“韩兄,有何指教?”
“不敢。众位士气高昂,对主公忠心耿耿,甚好,且如今这叫是可忍孰不可忍。但依我之见,目前先不要声张,找准时机再致命一击,不可如此冒冒失失,打草惊蛇。”韩雍坐的端正笔直,望之俨然。
“你们的意思,我都知道了。你们放心,我高岳可曾是那种,被人无端欺辱而甘愿忍气吞声之人。总是以德报怨,那么何以报德?”
高岳慢慢站了起来。韩雍以下,便都站起。高岳扫视一遍部下,坚定的说道:“无端凌辱和蔑视我们的,都要付出惨痛的代价。不过韩兄说得对,要从长计议,捕捉最合适的机会,以求战之必胜。”
第三十九章 要事相商()
时日匆匆。这一天将近午时,下了操练,高岳韩雍便自回寝舍,两人边走边说话,行得半路,身后有人高声呼唤。
二人回头,却是老卒突贵,远远跑来,嘴里气喘喘地道:“二,二位司马,城主急召二位去县衙,有紧急大事商讨会议,快快前去。”
二人对望一眼,均有不解之色。郅平虽是城主,平日里深居简出,向例不大问事,只要天天太平的安享度日便罢。他哪有什么突然的紧急大事,让人费解。
二人心中猜想,脚不停步,大步流星地往县衙赶去。不多时便到,从大门望过去,郅平身着暗红袍服,在那“明镜高悬”的匾额之下,来回踱步,不时抬眼向门外看看,面有焦急之色。
高岳韩雍快走几步上前一起见礼。郅平摆摆手,示意二人先在堂下坐着,他也不说话,坐了下来,须臾坐了又站起,站起又复坐下,眼泡好似更加浮肿一些。
二人在堂下右首身挨身,迟疑坐下。高岳心中惊奇。无人说话,他也不做声,只隐约猜想到什么,又好像有那么一丝思绪在脑海飘忽,却始终抓它不得,只闷头苦想。
不一会,县衙门外一个粗声大气的声音传来:“搞什么虚头巴脑的鬼名堂,还紧急大事,天塌下来了?”口气很不耐烦。又有脚步纷沓传来,潘武都带着二十名精悍卫卒大喇喇地走了进来。
潘武都进的堂内,看见高岳韩雍二人,沉了脸色,重重一哼,又不屑地嗤笑了声,昂着头经过二人身前只作不见。
他厌烦蔑视高岳,韩雍与高岳关系很是亲近,于是连带着也厌烦韩雍,并且他根本不屑和这些小角色啰嗦。
大咧咧地冲郅平拱了拱手,不待郅平示意,潘武都自顾拖过一把椅子,在左边上首一屁股坐下,只拿眼望着郅平,他身后自然是亲卫头领莫胡卢和车鹿回,在他身侧站立,二十名卫卒紧握刀柄,围护在潘武都身后。
见相召的人都已来齐,郅平清了清嗓子,抬起浮肿眼皮,对门口的士卒喝道:“把大门关上。”
叽叽嘎嘎声响,县衙大门被缓缓关闭。大堂内登时昏暗下来,一阵紧张肃然之气弥漫开来。
潘武都腾地跳起,仓啷一声便拔出腰中跨刀,他身后一众亲卫也立刻纷纷亮出兵刃,弓身猫腰,如临大敌。
“想要干什么?是不是想暗算老子?嘿嘿。郅平,你以为就凭那两个喽啰,就能奈何的了我?”
潘武都面色狞厉,怪目一翻,在郅平和高韩三人身上,恶狠狠的来回梭视,只要有一点不对劲,就立刻先下手为强。
高岳面沉似水,眼睑下垂。身边韩雍瘦削面上眼皮倏地一抬,但也没有言语。
“混账!”
郅平气的两目凸出,大骂一声。潘武都对他已防备忌恨到了这般程度,实在让人气急败坏。
郅平面上红一阵白一阵,唇上肉痣抽动不已。他忍了忍,强自平静道:“有紧急大事与尔等相商,事关私密忌讳,故而令人关上大门。奈何潘别将一如惊弓之鸟,岂不可笑?”
潘武都四下扫视,郅平身后的屏风不大,一眼便看到堂后空无一人。堂内,除了陈、高、韩三人,便只有一个随堂侍候的老卒突贵,低着头远远的站着,此外连只老鼠都没有,好像是自己太紧张敏感了点。
他收起刀,挥手令护卫在身边的一众亲卫退下。虚虚的拱了拱手,干笑一声道:“是潘某多虑了,局势动荡,不由不如此。失礼失礼。”
高岳仍不作声,亦不回礼,冷冷的望着潘武都。郅平心中暗骂,稳了稳思绪,压着声音,开了口。
“此事罢了。今日本城主相召尔等,乃是有一桩天大事,急与相商。诸位可知,前几日,长安几乎被陷落,陛下也险些落入匈奴人之手!”
高岳心里暗叹一声。果然是自己猜想的这件大事。这些时日,一心扑在操练士卒的事情上,竟然忘了,眼下已至年底,历史上,匈奴汉国大将刘曜,就是在此时攻略长安,正式展开了对西晋的灭国之战。
潘武都刚刚坐上椅子,闻言又腾地一下站起,满脸惊骇,颤着声道:“这。这可当真?天要塌了。”
韩雍同样震惊不已。他定了定神,拱手问道:“若果如此,当真是天大的事。敢问城主,如何知晓?消息可真?”
见几人都被当场震慑,郅平心中竟有些得意。他摆出些从容的模样,沉着声道:“消息乃是丁太守,亲笔书信告知,怎么不真。”
郅平不断送上银钱财帛,更且刻意结交奉承,年把功夫,不要说陇西太守丁绰,便是长安的官员中,也真有三五名京官,折节下交,将他引为心腹,比一般的同僚关系要亲近的多。
他说着话,便冲堂前老卒突贵点了点头,突贵便上前取了桌案上的一张薄纸,躬身依次来到潘武都、高岳、韩雍三人面前,把那薄纸给三人过目。
高岳接纸,凝目细看。内容言道,十日前,汉国中山王刘曜,遣降将赵染,率五千精骑突然奔袭长安,受诏抵御的晋将麴允屡战皆败,敌军豕突狼奔,竟一度攻进长安外城。
皇帝慌忙避往内城射雁楼。城内晋军拼死反击,匈奴汉军乃被击退,从容遁去。然则敌军已然焚毁成片民舍兵营,杀千余人,长安城内满目疮痍,朝野上下惊恐万分。
看完了信,几人一时沉默下来,各怀心思,沉默不语。高岳冷静思索,长安被袭,说明历史还是按照原来的轨迹在有条不紊的前行,至少目前来看,并未因他的无端到来而发生什么改变。
那么,接下来,就应该像他所了解的那样,刘曜不久又将来袭,在敌军接二连三的如潮攻势下,晋廷迅速走向覆亡,关中之地愈发动荡起来。
晋愍帝虽然是无材无勇的平庸之君,但他生性宽厚,且于国家危难之际,力挑重担,延续国祚,各路诸侯,或真或假都还俯首甘做臣子,从而使关中在一定程度上保持平稳。
长安若失陷,意味着晋王朝的最后一点向心力也被剿除,西北、关中乃至全天下,都将陷入愈加疯狂的攻斗之中。
灭国之战业已掀起,那么能不能乱中求变,最好能一举先控制首阳县,届时,大佬们已打得不可开交,谁会来管到他头上?还有关键一点绕不过去,若真的占据了县城,那么面对匈奴大军,是战还是走呢?
战是十之**要战。高岳的心中,忠君亲父、守护河山的思想,还是很受岳飞的影响。别的不说,最基本的气节问题,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在异族汹汹铁蹄下,国家存亡、民族兴衰已到危急关头,高岳是本能的选择誓死抵抗,而不愿避走,更遑论妥协投降。
但抗击胡虏,也要讲究策略。岳飞当年,也是要先训练士卒,提高部队战力后,才能无后顾之忧的放手杀敌。下一步怎么走,是先自立观望,还是急速勤王,务必要拿捏稳当,计划周详,时刻保持头脑清醒。
高岳思维如脱缰野马,迅疾奔腾。心中算计,面上却不动神色。
韩雍坐在他身边,心中波涛翻涌。先是震惊于高岳当日把酒夜谈时的预言,简直神准。不由得对高岳更是敬服。
此外,长安被袭,几乎破城,说明朝廷的防御力量已经衰弱到极点。是不是高岳所说的已到了灭国之战?若是,那么,下一步,该有什么样的举动?怎么样才能取得首阳县的掌控权?
韩雍胡思乱想,一时不得要领,有些焦急,不自觉的望向高岳。
韩雍只觉得高岳平日相处时,大部分时间都爽朗洒脱,谦和正直,自有一股子亲和力。但有时候,却会隐隐地散发一种狠厉甚至是阴冷的气场,让他心有所悸。
郅平哪里晓得高岳此刻竟然在想这些。他看看底下三人都不做声,有些急道:“我召你们来,不光只是为了告知这桩大事。”
“方才太守大人书信上,你们也看到了。关键的问题是,现在朝廷发出勤王令,召集举国上下、大小州郡集结兵力,同去长安,抵御刘曜;另一边,刘曜以大汉中山王名义,传檄关中,道此行只是要消灭昏庸的司马氏,要求大小州郡,见檄而降,固城静待王师。”
“本来上面神仙打架,咱们这些凡人小心躲避就是。可现在,两边都下了令,都要咱们站队。那不是左就是右,倒叫人真正为难之极。太守大人问计于我,我便问计于你们,诸位,可有良策?”
第四十章 三人密谈()
高岳闻言,心中不由火起。郅平此言,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