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树花深-第34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皇后不解的看着乌云珠,于是乌云珠接着解释,“听说万岁最喜欢读《资治通鉴》,又一向推崇唐太宗的为君之道,我猜想,万岁若是心里把自己比成第二个李世民,那皇后您没道理不做长孙皇后啊。”说到这里,乌云珠看着眼前这个被敬为国母的平庸女人,心里凭生出了几分酸楚,是啊,他是皇帝,尊孔知理,勤政爱民,他终有一日能名垂青史。而这些,从头到尾,都和她无关。
“真的皇上会喜欢吗?那福晋,你快别愣着了,教我背吧!”乌云珠笑着点头,放下手中的团扇,拿起刚才写诗的那张纸,用手轻轻的指着,一个字一个字的教皇后背了起来。
上苑桃花朝日明,
兰闺艳妾动春情。
井上新桃偷面色,
檐边嫩柳学身轻。
花中来去看舞蝶,
树上长短听啼莺。
林下何须远借问,
出众风流旧有名。
“林下何须远借问,出众风流旧有名。”当皇后背完这最后一句的时候,在福临的脸上,皇后头一次看见了满意的笑容。“恩,背得好,怎么?是皇额娘教你的吧?”皇后摇了摇头,“不,皇上,是襄王福晋教臣妾的。”福临听到这里,心中一紧。
因为一家老小皆为大清而亡,孤女孔四贞被太后布泰接入宫中抚育,封为格格,是紫禁城中唯一的汉家格格。福临和孔四贞青梅竹马,情谊颇深,可当他对她讲起这首《春游曲》的时候,四贞颇为不屑的说,如此小儿女的诗句皇上读来何用?孔四贞的父亲是名将孔有德,此女颇有乃父豪迈之风,读书读兵法,读诗读边塞,所以,她读不懂福临,读不懂他的儒雅,读不懂他的温情,更读不懂他的孤独。于是,两个人的这份情谊,也就只是留在了一个层面上,停滞不前了。
福临皱着眉走到桌案前,拿起了那张乌云珠写诗的纸,如果说乌云珠的美,足以让六宫粉黛无颜色的话,那么,这纸上的字,却能够让满朝文武羞提笔。也许,如此出众的一个女子,即便是她甘于平庸,历史的浩渺烟波也不会将其埋没,更何况,她也不一定会甘于平庸……
此时,襄王府书房中,乌云珠一边吃着新鲜的梨,一面读着书,博果儿嘲笑她,“你这是离儿吃梨儿。”乌云珠没有搭话。博果儿探过脑袋来看见了书上有这么一首诗:
斜廊连绮阁,初月照宵帏。
塞冷鸿飞疾,园秋蝉噪迟。
露结林疏叶,寒轻菊吐滋。
愁心逢此节,长叹独含悲。
“这是什么诗啊?好生僻啊。”乌云珠随口说,“《初秋夜坐》,唐太宗李世民写的。”“怎么又是愁又是悲的,做皇帝的,至于吗?他李世民究竟在想什么啊?”乌云珠拿起书支在下巴上,幽幽的说,“当皇上会很孤单吧?也许,他在想他的长孙皇后。”
作者有话要说:恩;说实在的;最近很郁闷;大老远的从北方跑到这里;到底是为什么啊?
很想家;真的。
第六章 再逢应无恙
夏末,打更的梆子声在襄王府外的街巷里回荡,博果儿兀自徘徊在房门口,通明的灯火将里面女子的曼妙轮廓映在窗子上,不用画笔,不涂丹青,也自成一幅极美的景致。
就在下午,他去宫中找皇兄闲话,顺治瞥见了他手中的折扇,随手拿去看。就在这当口,博果儿讲了这把扇子的来龙去脉,于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这个二十年前的美丽故事,带着江南的迷蒙烟雨,依着扬州的小桥流水,在充斥着王者肃穆霸气的养心殿里,悄无声息的蔓延疯长。临了,福临握紧了折扇说,这扇子挺有趣,放朕这里玩两天吧。博果儿纵然心中千万个不愿意,看见皇兄淡然而坚定的面容,还是点头应允了。
如今回到府中的博果儿踌躇于门口,不知该如何与爱妻交待,听见屋里熟悉的声音轻声问道,“怎么这么晚了,爷还没回来?”博果儿深吸一口气,推门进了屋。吩咐小丫鬟伺候博果儿更衣,乌云珠的目光落到了博果儿空荡荡的手中,博果儿见状连忙说,“下午皇兄看见扇子,我就将扇子的来历讲给他听,皇兄听完故事,便留下扇子细看了。”博果儿又连着说自己肯定会过两天讨回扇子的,叫乌云珠别挂心。出乎他的意料,乌云珠并没生气,只是含糊的嗯了一声,随后缓缓站起身,背对着他,用手中的银签子挑了挑蜡烛的芯,忽的一下子,整个屋子出奇的亮了起来……
从博果儿走后,福临一直把玩手里的折扇,念着扇子里那句,“谁谓我无忧,积念发狂痴。”心里怅然若失,原来九州尽在手中,他的生活中还是缺少一些东西,一些至关重要,却看不见,摸不着,没法子用权力去控制,没法子用金银去催生的东西,他放下折扇,将手中空竹转得山响……
顺治十一年八月十五,福临生性恬淡,不喜铺张,中秋佳节也一切从简,并没有什么百官同乐的盛大筵席,他依旧用过晚膳后便在养心殿批阅奏章。唯有慈宁宫中设了家宴,妃嫔皇亲们陪着太后过中秋,以表团圆之意。一个静谧而温馨的中秋,从从容容的笼在皇城里,勾勒出月色下的人间秋凉。
“万岁,太后那里设家宴,您不去看看吗?”吴良辅殷勤问道,福临拿朱笔的手顿在半空中,片刻,皱了皱眉,又低头写起字来,并没说话。吴良辅看着桌案上的折扇,又看了一眼坐在御座上的福临,面带忧色……
更漏声声,时光悄无声息的流走,月上中天,福临端起了已经凉了的茶猛喝了一大口,冷冷的茶从喉咙流到脏腑中,胃骤然紧了一下,微痛。“那边散了吗?”“回万岁,陆陆续续有人走了,眼看就散了。”福临眯着眼,霍地一下站了起来,“来人,摆驾慈宁宫!”说罢,不由分说的往出走,宫女太监们都被皇上这么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只有吴良辅,从从容容的跟在后头。
他要会会这女子,与其踌躇躲闪,不如直面交锋,不过是个女子,何以未曾相识,却深畏相逢?想着将散的宴席,福临迫不及待的加快了脚步,待他到了慈宁宫正殿的时候,人已经散了大半了,福临看了一眼,坐中的人他都认得,太后不在,博果儿不在,她,自然也不在。走了,怎么就走了呢?缘悭一面,总难一见,福临心中说不尽的失望,茫然无措的站在原地。
“万岁,太后不胜酒力,在后殿歪着呢,襄王爷也喝醉了,被人抬回府里了,襄王福晋在后殿陪着太后弹琴说话呢。”吴良辅轻声在福临耳边说道。福临闻言眼中精光一闪,随即抽身而走直奔后殿。
这世上,有些相逢注定会发生故事,有些相遇必然会铭刻历史,在前清的金戈铁马、谋略江山里,因为有这一次的相见,大气恢弘的青史中承载下了令人柔肠百转的旖旎深情……
乌云珠在屋中为布泰弹着琵琶,布泰躺在榻上,沉沉睡去。辞家来京整整一年了,纵是诸事顺意,也总是乡愁深埋,气候语言、衣食住行,大大小小的差异围成了一道墙,把乌云珠和满人习俗、帝京风物若有若无的隔了起来。适逢中秋,对远在千里之外的父母弟弟又生出了绵延不断的思念,宴席上,众人把酒言欢,她却落落寡欢,别的福晋妃嫔要与乌云珠饮酒说话,她却总打不起精神应酬,博果儿见状便上来替她解围,众人都笑博果儿护着自家福晋,连话都舍不得让她同旁人说,可愈是如此,乌云珠就愈发显得落寞起来。布泰看在眼里,就借着几分醉意把乌云珠叫到后殿陪自己。
乌云珠横抱琵琶,缓拨琴弦,动人的琴声从指尖流淌出来,她怅然若失,听她弹琵琶的人都觉得她拿琵琶的姿势很特别,却没人晓得这横抱琵琶的技艺乃是盛唐正宗,早已罕见于明清。只可惜,而今看来,偌大的紫禁城,却没人能明了其中渊源。
循着琴声,福临来到了乌云珠弹琴的房间,清脆悠长的琵琶声回荡在秋夜的广阔殿宇内,时隐时现,月色明丽,仿若人间广寒宫。他遣开身边的随从,独自进了房中,当他看见房间里那个执琴弹乐的女子的背影时,忽地一下,心,便沉到了谷底。自他倾心汉学,多少年来,心念里总有一个这样的背影,纤弱孤清,映在明灭的烛光里,将一首古曲从容弹起,明明是乐声,听在福临耳中,却是句句心声……
一曲终了,乌云珠的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完美的收势,戛然而止,余韵袅袅,就听见后面有人说了八个字,“横抱琵琶,盛唐古风!”温和的话语接着刚止的乐曲,听得舒心。秋风吹在屋中的蜡烛上,烛光摇曳,房中光影交错,犹如梦境,乌云珠低头看眼前,一个被烛光拉长的男子身影映在地上,原来弹得忘了情,竟不知身后有人听琴良久。想到这人会是谁,乌云珠抱紧琵琶,不禁颤抖了起来。
福临的话说完了许久,乌云珠终于站了起来,转身相望,原来他们之间,近的可以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四目相对,却偏偏无语。他们的心中各有四个字,乌云珠的嘴张了又合,话没说出来,眼泪却噼啪落下,最后,呜咽的说了出口,
“别来无恙”
福临听了这四个字,惊诧不已,如梦初醒,他一步一步的倒着往出走,到了门口转身逃命一般的跑了出去,跑了好长一段,最后,福临停了下来,他手扶着白玉栏杆,上气不接下气的说出了自己憋在心中的那四个字,
“此生再逢”
此生再逢,别来无恙……
生死相隔,布泰的梦中,勾勒着自己的隔世相逢。月有盈亏,人间才有这么许多,相逢不能相守,相守不能长久。
第七章 惠而好我行
西风凋树,中秋之夜姑且成全了一对急于相逢的俗世男女,月圆之后,琵琶声尽,他还是要做泱泱大国的贤明君主,她依然是那个高门深院里的贤淑贵妇。只是,一个引得后世喟叹的传奇故事,才刚刚开了个头。
这年入秋,顺治帝福临出城狩猎,与他的父辈比起来,福临的狩猎不再是兴致所至的日常活动,却是以狩猎昭示天下,满清得天下的根本不可荒废。天子为楷模,皇亲百官自然相从,城外安营,这猎一打,就是要打十天半个月的样子。
来打猎的第二天,一大早博果儿就出去和众人骑马射箭去了,乌云珠信步向林子深处走去,秋天的清晨,明媚的秋日伴着清爽的空气,黄了的树叶翩然落下,鸟鸣声声,北国的秋有种浩然坦荡的美。乌云珠独自站在一棵很高的枫树下,任片片红叶洒在脚边,她望向远方,过了半个时辰的功夫,远远走来了一个人,明亮的黄色衣衫映在秋日的艳阳下,炫目刺眼,乌云珠用手中的团扇遮了遮日光,眯着眼睛看着福临,看着他一步步的走近。
“见了朕,你还是不跪?”,想起中秋之夜的情形,乌云珠望了一眼远远的吴良辅,随即直视福临的双眼,“你也不一定愿意看我跪吧?只不过是想看我跪给旁人看。”乌云珠作势要下跪行礼,福临却示意免了,“算了吧,你就这么和朕张口闭口你啊我啊的?亏得旁人还都说你知书识礼。对了,在这里看到朕,你不吃惊?”乌云珠淡淡一笑,若无其事地说,“我在这里等你。”
福临惊诧不已,“什么?你知道我会来?”乌云珠想说,你若是挂念我,如同我挂念你一般,你就会想法儿见我,只要不在宫禁中,只要我在僻静处等你,你是皇上,想见我,总能知道、想到、寻到。
可是她还是没有这么说,佛曰,不可说。有些话说出来便是唐突,有些话说出来就是错,于是,不如不说。乌云珠拿团扇轻抵嘴角,低头不语。福临会意,“你汉人名字叫董离?怎么是离?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不,是南北朝的诗,离离山上草,与与涧底松。”“不对,明明是,离离山上草,郁郁涧底松。”“家母名讳。”福临摇头轻笑,“好诗,好名……”
秋风阵阵,风吹树叶作响,阳光下的林子里,他们有说不完的话,他觉得自己是闲游山水间的文人雅士,她觉得自己是待嫁闺中的江南少女。两个人在林中随性而走。他们早已忘了自己是谁,可是,时间却不会忘了他们是谁,吴良辅催促顺治回去时,福临倒着一步一退的离开,他不愿转身,他怕转过身去,再回首,已然人去林空。
以后的几天,福临和乌云珠都会相见在林中,二人相识虽短,却仿佛神交已久。这一天,乌云珠还是等在林中,等了好久,直等到风雨大作也没有等来福临。可是昨天,那个金口玉言的万圣之尊明明拿树枝在地上写下了《北风》: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
惠而好我,携手同行。
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北风其喈。雨雪其霏。
惠而好我,携手同归。
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莫赤匪狐。莫黑匪乌。
惠而好我,携手同车。
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他说他喜欢诗经,他说他尤其喜欢这首,喜欢里面的那句“惠而好我,携手同行”,他说他觉得人和人的缘分都是自走路而始,路走的长,走得远,这路便走到彼此的心里去了。他还说,他今天还会来。乌云珠期待着今天和他一起走路,可是痴痴的等,却没有等到他,只等来满天乌云,风雨大作。乌云珠对自己说,也许他有什么急事吧,他是皇上,总是要紧事要去忙。直到乌云珠回到自己的帐中,却看见冒着风雨打完猎回来的博果儿抱怨着,这样的天气,皇上居然因为闲来无事,拉着他和岳乐在外面打了整整一天的猎……
第二天一早,乌云珠照例要去太后和懿太妃的帐中请安,布泰拉住乌云珠闲聊,其间,布泰随口问皇上去哪了?太监说,皇上在自己帐中读书。布泰冲着懿太妃发牢骚,“姐姐你看,他怎么就这么不定性,什么都是几天的热乎劲儿,前两日还风风火火的林子里打猎,昨儿那样的天也拦不住,今天晴天大日头的反而猫起来用功了。”懿太妃安慰布泰道,年轻人都这样,不定性。布泰却说,“我看不是他年轻不定性,是天性如此。博果儿更小呢,对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