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闺阁记-第9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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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听来自嘲,即大有苍凉之意。绿漪心下极是不忍,红着眼圈儿往地下连“啐”了几声,急急地道:“奶奶可别这么说,佛祖会听见的。奶奶是天下间最好的人,定会长命百岁、一生欢喜。”说罢便双手合什,默默祝祷,面色十分虔诚。
郭婉见状,知道方才的话说得草率了,咳嗽了一声,低语道:“罢了,我也不过就这么一说,往后再不提便是。”
绿漪见她又咳嗽起来,不由那心便又提起了半颗,忙将那大盖碗里温着的参汤递了过去,柔声道:“如今有了陈三姑娘帮衬,奶奶往后的日子必会越来越好的,奶奶自己也要往宽处想才是。”
郭婉低头将参汤喝了,一面拿帕子拭唇,一面便笑道:“我本就没多想,倒是你这丫头惯会想东想西的。”
她主仆二人情分不比寻常,绿漪闻言便笑了起来,车中氛围亦不复方才惨淡。
再说笑了几句,话题便又转到了明心身上,郭婉便道:“明心之事,外祖父定是允了的,不然舅母也做不成。”
她的面色十分淡然,语声更无起伏:“等到了济南,不拘找个什么地方把人安置了,我这里也算有了交代。”
其实,她还有一语未曾言明。
这件事,韩端礼不只是默许了,甚至很可能就是他叫马氏去做的。
她的祖父这半生过得压抑,亏就亏在不该只盯着一条道儿走,如今好容易将那枷锁给卸了去,他自需多多交好各方人士,这何君成与李珩关系极近,他帮着解决何家的麻烦,便是希望李珩念他的好。
思及至此,郭婉便轻轻摇头,自语地道:“不过是换了一条枷锁罢了,外祖父……”
她叹了一声,没再接着往下说,只垂目盯着脚边的那只锦匣,思绪仿佛飘去了极远的地方……
第216章 请拉车帘()
却说这一路,众人晓行夜宿、诸事顺遂,倒是半点麻烦都没遇上,而被倪氏视作大敌的明心,则更是连面儿都没露。郭婉对此的解释是“明心得了不能吹风的病,只能在车中静养”,就此得来倪氏好一通夸赞。
由此可知,明心在黄县的出现,不过是郭婉给倪氏她们打个招呼、知会一声罢了。她深知倪氏等人心中所思,因此招呼打过之后,便又把人给关起来,不叫其出来惹人厌。
裘四奶奶如此知情晓事,即便出身低些,倪氏也还是极为欣赏的,且对方又将那才出的几品“芳露”赠了好些,纵是见惯了好东西的李氏亦称其不凡,倪氏看郭婉便愈加顺眼起来。
半个月后一个微雨的黄昏,马车抵达济南府,众人在城门处分作两路,郭婉自有韩家管事前来接洽,而李珩之母——李老夫人,也早在两个月前便住进了知府官邸,这几日皆派了管事在城门处候着,此刻那管事亦自迎了过来。
透过薄薄的雨幕,陈滢掀开车窗处的锦帘向外看去,便见李珩父子正立在车下,与一个样貌精干、穿灰布衫的男子说着话。
“这是齐管事,是祖父身边最得用的。”李惜在一旁介绍地道,说话时两个眼睛亮晶晶地,好奇地打量着不远处的城门。
陈滢点头不语。
李氏也曾约略提过李家的情形,陈滢知道这齐管事名禄,乃是李家世仆,从小便跟着外祖父李缜当书僮,如今几十年过去,当年的小公子成了老太爷,齐禄也成了大管事。
与齐禄简单的聊了两句,李珩便又命车队启程,马车缓缓驶过高大的城门,进入了济南城。
因要接手公务,李珩会在半道儿拐去府衙,一众女眷则是会在仆役的护送下直达官邸。。。
陈滢还是第一次见到古代的济南。
这座历史上著名的古城,在这个时空亦同样令人印象深刻。高大的城郭庄严肃穆,整齐的灰色墙砖堆叠出雄浑的气韵,当马车自城门洞下驶过时,陈滢恍然有种于历史中穿行的感觉。
入城之后,却见宽阔的马路以大块石板铺就,其市面繁华不输盛京,却又有着一种前者所欠缺的朴拙之气。马车驰入道中,沿路时可见柳、偶遇秋花,虽非书中描写的“家家泉水、户户垂杨”之景,可其沛然悠远的况味,却又远甚于纸上所书。
“都说山东人实在,在蓬莱我可没这感觉,如今这济南府倒是让人觉出点儿这意思来。”李惜在旁摇头晃脑地说道,一时又叹:“可惜下雨,瞧也瞧不尽兴。”
陈滢未曾说话,眉心却蹙了起来。
繁华的大街上车来人往,男女老幼皆有,可若是细细观察,便会发觉,路上行走的女子多为妇人装束,年轻的姑娘不能说没有,但却极少。
李惜很快便也发现了这一点,便拿胳膊肘拐了拐陈滢,笑嘻嘻地道:“表姐快瞧呀,这里的姑娘们出门儿穿得可真严实。”
李惜所谓的严实并非指的衣裙。时至初冬,人的衣裳本就厚重,这无可非议。李惜所奇者,是那些年轻女子的长幂篱,那厚密的纱罗重重叠叠,直拖到地,连脚面儿都盖住了,根本就瞧不清姑娘们身上的衣着。
“真真和京里不大一样。”又看了一会儿后,李惜便再度说道,语气中还是多为好奇。
便在此时,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车窗前,把李惜吓了一跳,身子朝后便仰,还好被陈滢给扶住了。
“姑娘们还请把帘子合上。”那窗外之人恭恭敬敬地道。
李惜立时便听出这声音的主人,微有些着恼,嗔怪地道:“常妈妈你也真是的,突然就窜出来了,直唬了我一跳呢。”
那常妈妈便赔笑道:“奴婢给姑娘请安,惊着姑娘是奴婢的错儿,姑娘万莫恼了去。”
这些仆役皆是李家的,李惜个个皆熟,此刻便摆手道:“罢了罢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你下去吧。”
那常妈妈闻言,却是并未离开,继续赔笑道:“姑娘们且把帘子放下,奴婢这就去。”
李惜便有点儿不大乐意了,不耐地道:“我们就看看罢了,又没下车,常妈妈快去便是,很不必你来多管。”
李惜平素极得李老夫人宠爱,言语间自不会那么客气。
常妈妈如何这知这小祖宗是得罪不得的,只她也是无可奈何,只得小心翼翼地道:“姑娘莫恼,奴婢一会儿自己掌嘴去。只这济南府和别处不大一样,姑娘还是请听奴婢一句话,把帘子合上吧。”说到最后,语意极是哀恳。
李惜皱起眉头,还欲再说什么,陈滢却轻轻拍了拍她,上前把帘子拉上了,一面便道:“妈妈去吧,我们知道了。”
常妈妈大松了一口气,千恩万谢地去了,李惜便撅着嘴一脸地不高兴,坐在那儿生闷气,大约是气陈滢不肯帮她。
陈滢既觉好笑,又是无奈,遂上前拉她的手道:“你方才许是没发现,那外头有好些行人对着我们的车指指点点的,常妈妈也为难。”
李惜闻言,不由便恼了,也不去生陈滢的气,只掐腰道:“这些人管得真宽,我自瞧我的,关他们什么事?”
“自不关他们的事,但有些人就爱管这些。”陈滢摸摸她的头发,语声轻柔:“想必此地民风十分古板,常妈妈也是好心。”
纵然她并不认同这样的民风,甚至对此嗤之以鼻,但同样地,她也不愿意为难这些无辜的下人。
这本就是时代使然,与个人无关。纵使她自己愿意飞蛾扑火,却也不能强拉着旁人认同于她不是?
马车很快便到了地方,李惜也抛开这些烦心事,开开心心地下了车。
她自小就在李老夫人身边长大,祖孙二人感情极深,如今将要见到祖母,她自是欢喜不禁,下车后那嘴巴就一直翘着,两眼都放出光来,一个劲儿地催促陈滢快些。
陈滢由得她拉着往前走,待坐上那青帘小轿时,便掀开轿帘四处打量。
第217章 悲乎喜乎()
知府官邸共有四进,风物俨然,气韵十分端凝,建筑风格尤具当地特色,一应楼台亭阁、轩室厅院,或疏阔、或雅致、或沉静、或雍容,却唯独欠缺了几分灵秀。
在一众丫鬟仆妇的围随下,众人在垂花门前落了轿,陈滢凝目看去,便见贯穿府邸中轴线的那条石路尽头,翘起了一片飞檐。
“瑞藻堂”,正是主院上房,乃李老夫人居处。
到得此处,李氏头一个便红了眼眶。
一行人沿石路前行,未走出多远,一个年约四十、穿墨绿长比甲的妈妈便迎了出来,揉着眼睛便要屈身见礼。
倪氏忙抢上前去扶起她来,含笑道:“齐妈妈快起吧。”
李惜便在旁轻轻地告诉陈滢:“这是齐禄家的。”
陈滢“哦”了一声,玩笑地道:“多谢表妹解惑。”
李惜心下大是得意,眼睛都笑得弯了,那厢齐禄家的便又上前给李氏见礼,两个人皆是红着眼圈儿,齐禄家的不住去拭眼角,道:“听说老爷和姑太太今日到,老太太天没亮就起来了,主子们快请进吧,老太太正等着呢。”
李氏此时神情激动,也顾不得旁的,当先便提步往里走去,众人紧随其后,穿小径、上台矶,转过那石青色香云纱六扇素面儿围屏,待看清那堂上端坐着的白发老妇时,李氏脚下微顿,旋即踉跄了几步,“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膝行向前颤声道:“不肖女见过母亲。”
李老夫人早已眼圈通红,颤巍巍叫了声“阿璎”,人已是离座而起,也不需人扶,便自踩着那脚榻走了下来,拉过李氏便一把搂在怀中,母女二人抱头痛哭。
“我的儿”,李老夫人边哭边唤,直哭得气促声咽,那倪氏的眼圈儿也跟着红了。
自李氏出嫁后,李老夫人便再没见过自己的女儿,李氏这些年在国公府形同守寡,那日子该是何等难熬,她这个做母亲的只要一想起,便心如刀割。
母女二人哀切的哭声,直叫众人无不落泪,陈滢亦是心潮起伏。
倪氏陪着掉了会儿眼泪,方哽咽着上前劝道:“老太太还当顾惜身子,万莫要再哭了,若是哭坏了可怎么着呢?小姑一时也不会走,且要在家里住好些日子呢,有的是时候说话儿。”语毕又去拉李氏:“妹妹也快起来吧,你这身子本就不好,别再哭出病来,叫老太太难过。”。。
那厢齐禄家的并几个积年老仆也过来相劝,李老夫人并李氏方渐渐地收了泪,又有丫鬟婆子捧来热水并干净的帕子,服侍主子们净面洗手,众人这才归座叙话。
陈滢立在李氏身侧,不着痕迹地向上望去,便见她这一世的外祖母年约六旬,肤色白润、双目有神,生了一张不见棱角的圆脸,与李氏倒有三分相似。
她身上着了件银灰色蜀锦袄儿,下系着石青潞绸马面裙,勒着抹额、戴着云肩,通身都是气派。
此时,李老夫人仍旧在以帕子拭泪,说道:“盼星星盼月亮地才等着你们来了,我这会子心里才安静些。”
她尚还不知蓬莱县发生的事,李珩根本就没敢告诉她,倪氏自也不会去提,只上前替李老夫人斟茶,笑道:“老太太福气大、造化大,有您在千里之外镇着,咱们大家都平安康健,这都是托您的福。”
这话说得李老夫人笑了起来,一面那眼泪却还是止不住,便道:“就属你最会说,闹得我又哭又笑的,还好都是一家子,若叫外人瞧见了,可不得笑话儿了去?”
倪氏便作势横眉道:“媳妇倒要瞧瞧有谁敢笑话老太太,老太太且告诉媳妇,媳妇打上门去。”
这话引得众人皆笑了起来,知道这是倪氏哄李老夫人欢喜呢,李氏亦将那愁绪尽敛,跟在旁边凑趣儿说话,不多时,李老夫人那眼圈才终是不红了,将那帕子也收了起来。
倪氏此时便笑道:“老太太也别难过了,您瞧瞧,下头这一溜儿整整齐齐的孩子们,都还没给您见过礼呢。”说着又佯叹:“唉,可见您是有了女儿忘了孙儿了,孩子们当真可怜见儿的。”
此言一出,李老夫人便作势向她手上拍了一记,笑嗔道:“你也是个当娘的了,在我跟前儿还这么着。”
话虽这般说,心里到底是欢喜的,便笑眯眯向下头地招手:“你们都过来,让我好生瞧瞧。”
包括李恭在内的一众晚辈们这时才上前见礼,早有丫鬟摆上了锦垫,只众人尚还未跪,李老夫人便连声叫起:“都起来吧,这一路都走累了,到了我这儿可别拘束了去。”
众人依言起身,躬腰见礼已毕,那厢倪氏便点手叫了陈浚与陈滢过来,笑着向上道:“这两个老太太都是头一回见的,快仔细瞧瞧。”
李老夫人早便瞧见了他们,便命他们近前来,一手一个拉着细瞧,先赞陈浚:“好个清俊的哥儿,把我们家两个小子都比下去了。”转首又去看陈滢,笑道:“这孩子好干净模样,一瞧就知道是个有福气的。”
老人家是头一回见外孙子并外孙女,直是眉开眼笑,看着两个晚辈的视线中满满皆是慈爱。
李惜这时候便挨了过来,向李老夫人身旁一歪,不依不饶地道:“老太太都不疼人家了,孙女儿都站半天了,老太太也不来与孙女儿说句话。”
李老夫人最宠的便是她,她这一撒娇,老人家整颗心都要化了,搂着李惜便笑:“就知道你这小猴儿坐不住。”
一时间,满屋子皆是笑声,李老夫人心怀大畅,便命齐禄家的捧了匣子出来,予了一众小辈见面礼,其中陈滢兄妹得的礼最重,陈浚是一套前朝孤本并两套上好的笔墨,陈滢则是两副羊脂玉簪子并一个宝光四射的金项圈儿。
李氏连声道“太重了”,李老夫人便笑:“这是头一回与孩子们见面儿,可不能太简薄了去。”到底命陈浚兄妹收了,众人方重新归座说话。
第218章 京城来客()
倪氏向李老夫人略诉了些别情,又将那蓬莱风物说了一遍,李氏亦在旁搭腔,话不多时,李老夫人忽地似是想起什么,向额上轻拍了一记,说道:“啊呀,瞧我这记性,有件事儿还没与你们说,这么一混倒险些混忘了。”
倪氏便问:“老太太欲说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