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事姑姑-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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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王想上前,可明远侯伸手挡住了他,低声道:“且看看!”
晋王见明远侯之意十分古怪,转头望着他,他却目光闪烁异样的光泽,面含希冀地盯着自己的女儿,好像预料到接下来将有何事发生。
沈择青拿起来剑,面刃如见圣,低声请罪:“沈某言行不妥,先前得罪蓝小姐,为臣先立品行,今日将以身还债,恐有辱陛下使命,倘若还留一条贱命,再为陛下效劳!”他说罢挥起了剑砍下去!
手起刀落之下众人心惊胆战,无不瞪大了双眼,那一瞬间众人心中皆淌过别样的滋味,是钦佩?是不解?还是别样的感动?
“阿木……”穆荑挣脱了两个丫鬟的手跑回来失声惊叫,看到剑刃落下的一刹那她的心几乎蹦出来,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而后终于不忍再看,她闭着眼睛浑身颤抖,心想什么都完了,然而下一瞬却听到明远侯和两个丫鬟失声惊叫:“小姐!”“颜玉!”
穆荑睁开眼,见蓝小姐亲手接住了刀刃,修长雪白的五指压在剑刃之下,鲜血汩汩直流,染红了沈择青的手臂。
沈择青极为震惊地看着她,“蓝小姐……”
蓝小姐不顾伤痛翻起剑刃,一掌打击剑柄拍飞出去,插入就近的一从竹木中。剑身直挺挺地立着,抖动颤巍不止,甩出几缕青光,剑刃上的血迹更是流淌而下侵染土地。蓝小姐这一串动作极为利落,甚至眉头都不眨,而后他冷冰冰地对沈择青道:“还清了,你走吧!”
说罢转身走入竹兰居,只给震惊的众人留下一抹潇洒的背影。
“蓝小姐!”沈择青再度唤住他,“沈某未偿还你恩情,你这是何意?”
那两个小丫鬟已经上前打算伺候蓝颜玉了的,明远侯也将有所动,可是蓝颜玉倏地转身,众人又都不敢动。
她侧着身子双眼微垂,淡淡俯视:“你辜负儿女姻亲,毁我容貌,乃是伤我心中之情,如今你主动以手足相还,可见诚出肺腑,重情重义,你已经把诚义还与我,我无心伤人手足,况且府上对东吴王室亦有亏欠,我不愿家父为难。因此,你我的恩恩怨怨就此揭过,此后你与家父令计恩怨,不必叨扰我,我亦不想见你!”
她说罢走进竹兰居,两个丫鬟以跟随伺候,并且关上了门。
多么坦荡大义的女子!不愧是明远侯之女,蓝小姐心中的确比常人多了一份狭义,她的不计前嫌也令人感动。
“小女原先活泼好动,自伤了容貌以后,性情大变,原先几年她都不允许家中摆放任何反光之物,更不喜见人,因此命人修葺了竹兰居独居竹林内,这些年虽然好了些,可也孤僻清冷,少与他人走动,老夫与内子怜爱愧疚,也拿她没办法。今日小女言行不妥之处,老夫代她请罪了,还请沈将军及将军夫人宽容海涵!至于当年老夫对东吴王的亏欠,丁当奉还,沈将军有何要求尽管提出,老夫上天入地也会全力办到,沈将军莫要推辞,还是要给老夫将功补过的机会才好!”
送出门之后,明远侯如是说道,并深深行了一礼。
沈择青诚惶诚恐,连忙扶起他:“王爷为贵胄,岂可向下官行礼。蓝小姐如此深明大义,又受了许多苦,沈某还如何敢怪?至于前辈与家父的恩恩怨怨,我听闻家母当年说起,并不怪您的,家父死前还托孤沈某及钱家军,又岂是怪罪明远侯之意?既然先辈不怪,沈某岂有怪罪之礼,而且蓝小姐之殇已抵过沈某当年之伤,蓝小姐无意伤人沈某亦如此,从此钱蓝两府恩怨便一笔勾销吧!”
“沈将军真是宽宏大量,唉……”明远侯深深叹息,却不知叹她的女儿,还是叹沈择青,亦或是叹天意捉弄如此,当年他犯的过错竟然让女儿来偿还了!
沈择青与穆荑乘坐马车回府的路上,穆荑靠挽着他失而复得的手靠在他肩头,两人心想感慨,均是无言。
很久之后,穆荑道:“蓝小姐如此胸怀及风度,若是容貌不毁,定是天下传奇之人……自古美人如良将,从不许人间见白头,果真如此,蓝小姐虽未死,可心已死,可惜了!”
“我对不起她!”
穆荑抬头望着他:“你的事便是我的事,以后我们好好帮着她,也许将来有可帮到她的令她欣慰之事。”
沈择青微垂了眼帘,神色愧疚,并未说话,他心想着蓝小姐未必再肯见他们呢!
“阿木……”穆荑眸光熠熠,“蓝小姐当年爱过你么?而你……对她是什么感觉?”
沈择青微叹:“我只当她是妹妹,那只金燕,我的意识里一直当是我妹妹所送,还曾费尽心思找过家妹,可惜毫无下落。”顿了一下,他望着穆荑道,“我唯一动情之人,便是娘子!”
他的话极朴素,没有夸张的深邃表情,也无山盟海誓轰轰烈烈,但,这就是穆荑想要的!她已过了激动心荡的年华,如今只想要一份平静安稳而已。不过,只怕这份平静安稳,老天也不会轻易给她的,因为要不了多久,朝堂上还有一场恶战!
京城像一座巨大的牢笼,以铜墙铁壁打造,内藏金银宝物,只在中央露出皇权顶端的一角金辉,吸引着外头之人注目。外头之人不知牢笼内的金银宝物需火燎焚烤炼造,并非唾手可得,京城内的人苟喘煎熬,极想逃出去,京城外的人却伸颈仰望,极想进来。
穆荑不知,她何时可以逃出,也许是在这场战役之后?
陛下又联手晋王、明远侯及沈择青一同对付薄太后了。薄都统谋反之后,曾经强盛一时,牢不可破的薄氏政权终于出现坍塌,陛下的意思便是,在他们未搬砖修补之前,联手一起击垮它!而陛下给沈择青的差事便是——领兵杀死薄太后!
为何这关键的一击交由沈择青来做?沈择青担弑杀太后之名,将来会不会出现狡兔死走狗蒸的局面?陛下及晋王□□之后,是否仍可水乳相融?
“阿木,来看看我为你做的新衣裳!”穆荑咬断最后一根线,迫不及待地回头道。
沈择青本在庭院中舞枪,听闻,只得把长枪投掷木架之内,擦了擦汗走来,脸上带笑:“娘子手可真巧,没两天便做好了!”
穆荑起身把衣服往他身上比划,一边道:“转眼跨深冬,还有一月春物苏醒,是该制新衣了!”
沈择青往后仰,“一身汗味,可别弄脏了它!”
穆荑嘴角俏丽地一挑,语气也俏皮:“那又如何,还不都是你的么?”
沈择青仍不住想在她脸上啄米,穆荑却躲开了,斜着眼睛瞅他,打趣回去:“一身汗味!”
沈择青便笑:“那又如何,为夫可都是你的!”
“真贫!”
沈择青拉着她的手,“娘子何时给腹中孩儿制小衣裳?”
“还未足两月,夫君太着急!”穆荑嗔他,正好也比划了衣裳,打算回去修改针线。她与沈择青成亲半载,前几日呕吐不止,请郎中号脉才知怀了子嗣。
真快,如今她与沈择青便将有自己的小生命,父亲在天之灵是否也会高兴呢?她孤苦伶仃已久,半年前老天给了她沈择青,如今又给了她孩儿,她是否也该圆满了呢?
只但愿这份幸福可以长久,不要被京城牢笼的炙烤烧得没踪影!
沈择青不顾汗湿从她身后抱住她,言语亲昵:“娘子猜,我们的第一个孩儿将是男孩还是女孩?”
穆荑握着他的双手道:“阿木,不管他是男孩还是女孩,我们都给他取名钱合,小名儿久久,好么?”
“钱合,九?”
穆荑转头望着他,目光深邃忧郁,“合,三人团聚,百年好合,永不离散。久,便是天长地久之意。将来不论发生何事,你、我、他,都不要有事,我们一同离开京城!”
沈择青的喜悦之色便淡淡沉寂,心头涌过漫无边际的无力之感,身在权力的漩涡当中,眼看即将变天,谁又能保证长长久久永不分离?可是他曾经答应了她,又为她腹中未曾蒙面的孩儿,他无论如何,也要活着,牵着她的手离开京城!于是,他强行在心中狂肆的风中点燃火把,那火把就是他给自己和她竖立起的希望!
“好!”沈择青点头。
“你一定不会有事,一定要活着!”穆荑低声吩咐。
“好!”
50、五十
树有春夏秋天;人有生老病死,世事无常。
晋王府陈太妃病了。
她熬过了最冷的寒冬;如今已入春;却熬不过病体的枯槁。晋王府来报时,说太妃已是枯灯将尽之时,她想见见穆荑。
穆荑询问沈择青意见,沈择青沉吟片刻,便道:“你去吧,不要紧,代为夫送上祝福!”
于是,翌日百官上朝之时;沈将军府驱出一辆马车;缓缓驶向晋王府。
陈太妃为先帝德妃,乃四妃之末,年纪却紧次于薄太后,也是先帝为太子之时,伴随先帝最早的宫人之一。在东宫之时,陈太妃曾为先帝生有一子,可惜早夭,连排位都未排得上,后来不再有孕。但因她侍奉先帝日久,又兼有品貌贤良淑德,先帝顾念旧情仍是册封她为德妃。
贵妃饮毒而死之后,年幼的晋王也中了毒,险些丧命,乃是陈太妃见之可怜,偷偷领抱来寝宫请太医搭救,在得知薄氏欲害死晋王之后,陈太妃又极为配合穆荑将军的安排,最终帮助穆耘将军把晋王和二皇子领出宫外。
后来幼主登基,宫中除了薄太后,先帝所有妃嫔皆要移出皇宫,有子嗣者跟随封王子嗣移居封地,未有子嗣者则入普陀寺削发为尼,为先帝诵经念佛。陈太妃本已经入了普陀寺的。但晋王回京后,顾念其恩情,认其为母,领回晋王府中赡养。
在往后八年的时光里,晋王即便不能待太妃亲如生母,可也孝敬有加,吃穿用度皆按太妃之例,绝不短缺。
太妃对晋王也是关爱有加,视如己出,母子相处融洽,如今,太妃终是熬不住年老身衰,将去了。
穆荑担任奴仆之时,得太妃照顾,与之亲厚,这恐怕是太妃想见她最后一面的原因。人将死之时不想留有遗憾,总想把惦记之人叫来跟前看一看,太妃对穆荑如此青眼相加,穆荑也十分感激。
入了太妃的祈云院,太妃卧榻未醒,穆荑见她的确病容憔悴,脸庞都凹瘦了一圈,映衬鬓角黑白掺杂的发丝,越显苍老。
穆荑悄悄坐在她床边的交椅上,把带来的食盒轻搁于杌子上,食盒与杌子相碰的轻微声响惊醒了太妃,可见太妃睡眠十分浅。
“你来了。”太妃声音苍老而低沉地道。
“嗯。”
太妃将要动,命嬷嬷过来扶她,穆荑赶紧伸手阻拦:“您且躺着吧,不必起来了!”
太妃这才不动,穆荑打开了食盒给她瞧,“我做了些糕点给您,是您爱吃的藕片糕。”
太妃笑笑:“如今你身子重了,难为还有心思为老妪做这些!”
穆荑嘴角微笑,下意识地抚摸微微隆起的肚子,低垂的眉眼无意间流露出幸福的姿态。
太妃问她:“几个月了?”
“三个月了。”
“冬天怀的,秋天生,不冷不热,也算赶上好时候。你过来让我摸摸罢?”
穆荑只好上坐床头,拉着太妃的手让太妃轻捂她的肚子。
太妃眼睛渗出眼泪:“我曾经一直以为你可以和揽儿终成眷属,最终令我抱上孙子,可惜你却嫁作他人妇……当年揽儿把我接回府中之时,曾向我请示,说欲往穆将军府上提亲,我就盼着盼着,可是他没有娶你……后来我又看着你们一起煎熬多年,总以为这一两年内该有结果了,结果你嫁给了沈择青,腹中的孩儿,也是别人家的孙子了,老妪我,终是看不到你们终成眷属之时!”
“太妃,您别这么说。”穆荑劝她。
“穆荑,你是个实诚的丫头,心眼儿也好,难怪当初三人,揽儿只喜欢你却不喜欢小凉,可惜有许多道理你也未看明白。如今我也快死了,不想把耿在心中的事带到墓里,不想看着你对揽儿只有怨恨。”
“太妃,我并怨恨晋王的。”穆荑解释,说真的,这么多年过去了,即便怨恨,也淡了。
“如今你有夫有子,心下释然定不怨恨了,可当初你一定怨恨过他的。照我说,你就不该当那小凉是朋友,什么东西,怎么把她夹在阿揽和你中间这么多年?”
太妃的话令穆荑十分惊讶,她只能呆呆地望着太妃。太妃乃是宫里的德妃,待人接物十分妥当,怎么会用这么激烈的词贬低小凉呢?
“我比你们长了一辈,又在宫里呆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跟前之人心术正不正,一看便知。那丫头一看就是精明要强的,眼梢在无人注视之时总是十分凌厉,暗搓搓地不知在想什么,下一瞬又摆着笑脸对你,这样的人能信么?我敢说那丫头在你幼年就没少给你使绊子,就她入晋王府做的那几件,咳咳咳……”
太妃大咳起来,穆荑给她轻抚顺气,“太妃快别说话了吧,您好好休息吧!”
太妃摆摆手,急喘道:“不不,老婆子今日是要把话说开的……那丫头,定在你和揽儿之间做了许多手脚,才让你和揽儿之间相互怨恨。揽儿之前一心只想娶你,皇帝劝说之时他也未改变初衷,可是后来却娶了她,不能不说她暗中功劳极大。呵,你又知道这些年她在揽儿面前说了你什么,或者背着揽儿对你说什么?有一回被我撞见了,我冷脸她,私底下招她来说了一通,咳咳咳……后来,她不知找了什么借口,从此不来昏沉定省,这丫头手段还挺多,她可真厉害……咳咳……”
穆荑居然双手发抖,心里拔凉拔凉的,不是她不敢面对真相,而是真相太残酷,有时候她宁可装作无知,才使得自己开心一些。太妃说的话她未必不懂,那几年她跟随小凉身旁,时之日久也看出端倪,可是那几年已经过得相当压抑,她不想让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