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天下-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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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疤拼了最后一口气对王家三兄弟说,“老子这一生纵横快意,杀人无数,死之前还有人为我哭鼻子,真他妈的幸福。你们仨也别哭哭唧唧的了,像个爷们似的。从前有个人,还是个年纪轻轻的娃子,跟老子说这天地间有条条框框,有些事情天不让你干,你就不能干。你作恶再多没碰到天的框框就没事,碰到了,这事儿就不能干。老子当时只想着这臭小子怎么无端端地在老子面前放这么臭的屁,一刀就想把他砍了,可是那人武功简直通神,根本就抓不着影子。现在看到这孩子一样的小犯人,老子终于想通了,有些事你要去做,天都不答应。今天老子杀了这狗屁副官日后必然有人追究,你们三个把犯人好生招待着,送到寂宁塔之后找那老神医看看还能不能救过来,然后你仨人就逃命去吧。记住了老子的话,为恶有尽。老子一辈子没求过人,这件事就算是求”
他一辈子沉默寡言,最恨男人婆婆妈妈唠叨没完,没想到临死了却絮叨起来,声音越来越低,直到最后断气。
那王家三兄弟鼻涕眼泪糊了满脸,跪坐在刀疤的身边哭了半夜。
王小第一个站了起来,狂叫着抽出身后的双刀,对着马腾的尸体胡砍乱剁,鲜血溅得四处都是。王大冲了过来,一把将王小扯着衣领拉倒,他双眼通红,声音嘶哑地说,“都别他妈哭了,大哥说让咱们把这小兄弟送到寂宁塔去。把这堆零碎拆了,收拾东西走!”
三人趁着夜色路上无人将刀疤好生安葬了。马腾被三人大卸了八块,远远地扔到了山里头喂了狼。
三人将羡尘用清水冲洗了一遍,洗去了满身血和泥混合的浆子。羡尘浑身骨骼都已经碎了,浑身血肉模糊,整个人就完全像是一个死人,却只有鼻翼扇动能看出来这还是一个出气的活人。
王家三兄弟将囚车上厚厚地铺了一层棉被,把羡尘平放在囚车上,仍然朝西进发。
为了让那个不知道为何居然活下来的孩子继续活着,他们三人每天用铁锅熬了烂粥,放凉了早中晚给羡尘灌一大碗下去。说来也奇怪,那少年一路上都在昏迷,竟然还能将粥咽得下去。
三兄弟载着羡尘一路向西,疾走了**天终于到了西北沙漠地方。
在进沙漠前面的一个驿站,三人补充了粮食和水,五匹马换了三头骆驼,支支扭扭的木车载着羡尘走向了寂宁塔。
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祐京,一间昏暗不见天日的屋子里面。
一个老人正咔哒咔哒地把玩着一黑一白两个拳头大的石球。他面前正跪着一条影子,犹如是桌子在夕阳底下留下的痕迹,自然而毫不着意。
那条影子沉声说着,“属下跟随寻涯回到安和镇,事后查证,安和镇共死一十三名村民,三名衙差。其中一人是凉州知州万全的小儿子万康。杀人者羡尘,九岁,和他姐姐文莲一同生活。当晚,寻涯回到安和镇,走入羡尘家的屋子中。大约半个时辰之后,他从屋子中离开。属下接到线报,第二天,凌吾县捕头廖普多带人将羡尘带回到县城,交给知县陈闲发落。文莲被判凌迟,羡尘现在正在去往寂宁塔的路上。”
老人停下手中旋转着手中的一黑一白两只石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双眼望向上方,“一个九岁的孩子?怎么可能?”
“现场尸首都不完整,很多人胸骨碎裂,应该是被巨力踩踏撕扯而死的。”
“老六,九岁的时候你能一下子杀死这么多人吗?”
“可以,但是像这样纯粹用蛮力将人撕碎的方法,属下九岁的时候绝对做不到。”
“这样吗?有趣,可惜被送到了寂宁塔将事情的前因后果查清了告诉我。”
两人之间沉默下去,好一阵子老人方才抬起沉重的眼皮,声音含糊地说,“你受伤了?”
那条影子将头埋在膝盖中,蜷缩成一团,“属下无能,已经遗失了寻涯踪迹”。
老人叹了一口气,仍然是那平淡的语气,没有起伏含糊的声音,“寻涯为什么会掺合进这件事情里呢?”
那影子犹疑了一下,老人眉头皱紧了,身子探前集中了全部的注意力,仿佛不能接受漏听下面跪着的人的任何一句话。影子接着说,“当地线人说,当时杀人事件发生之后,镇子里面传说出现了魔鬼。天气也异常反常,人们都恐慌无比地逃出了镇子。而寻涯公子走了之后,确实安和镇的一些村民又想回到镇子上来,但是所有打算回来的人最后都死了。那些人都在企图回家的途中死于意外,有人被蜘蛛咬到,有人踩到了毒蛇,有人在喝茶的时候被茶水呛死了,还有人洗了一次澡之后就疯了,最后吃掉了自己的舌头死了。现在安和镇已经成为一座鬼镇。”
老人停下了手中的石球,低下头陷入了沉思。良久,老人抬起头说,“这件事我知道了。还有,寻涯这孩子最近行事越来越让人摸不着头脑了,他武功怎么能精进到伤到你的程度了?”
影子沉下头,“属下无能。”
老人仿佛倦了,挥了挥手说,“你下去吧,先把身上的伤养好。”
那条影子消失了之后,屋子里面就只剩下了老人一个人,老人微眯的眼睛中映出了手中黑白石球的倒影,自言自语地说,“繁星再闪亮,终究也只能镶嵌在黑色的夜空中”
第24章 因缘际会(一)()
塔玛查干沙漠横亘在中州塘国和西夏之间,在西夏语中意思是无人可以穿过的地带。
寂宁塔在苍州境内,塔玛查干沙漠的深处。从进入沙漠开始到找到寂宁塔要七天的时间,沿途是一望无际的沙海,基本找不到可以当做地标的物体。不熟悉路的人很容易在沙漠中找不到方向,误以为自己一直是在朝着一个方向走,但是其实只是在一个地方划着巨大的圆圈而已,最后因为缺乏食物和水而死。
寂宁塔却是沙漠中的奇迹。
它建在沙漠上的一小块绿洲上,这绿洲乃是一个地下的泉水上涌形成的,极为罕见。所以塔上的人并不缺水。唯独粮食需要用专人运送,一般是三个月一次。但是初春时间沙漠上经常刮起漫天的沙暴,被沙暴卷入的人最后被吹飞到了天上,连尸首都找不着。所以,春天的这个时候往往是塔里面粮食短缺的时候,口粮每天定量供应。
寂宁塔说是塔,其实在被沙漠吞噬之前却是一座边塞,占地三十多垧。此塔从崇仁十五年就已经建成,到现在历经崇仁熙仁两朝,前后共一十六年,关押犯人以万人计,从未听说有暴乱发生。所有被判发寂宁塔的人就似乎是人间消失了一样,无人归来,因此民间官场谈寂宁塔无不人人色变。
塔中四人高的围墙分离开了自塔中央开始的三个区域。分别称为天、人、鬼三院。最里面就是包围着塔的鬼院,平时都是给塔中犯人饮食,清洁,刑罚,搬运,管理等人住的地方。然后塔区的外面是人院,药馆,杂役,车马等皆在这一区域。最外面则是守军所在的天院。从内到外竭恶门、极德门、天人门三层院门都开在西方。院门全开的时候从三门向西望去可以一直望见大沙漠上的落日余晖,极为壮观瑰丽。塔中天院常备守军一千,人院中大多不配武器,至于鬼院中到底有多少守军,兵力如何却无人知晓。
说到塔中关押的人形形色色,不是大奸大恶之徒不会被朝廷送到这么远来特地关押起来。其中有抓获的叛军首领,朝廷中为恶一方的歹毒乡吏,绿林中不愿归顺的土匪强盗,昔日的武林豪杰和犯了禁武令偷偷传武习武被抓住的倒霉蛋。
各个地方的犯人都是由像王家三兄弟一样的人押送,在来到寂宁塔之前都是各个道上的好汉,有武艺在身的。禁武令颁布之后,这些人本来是受到朝廷通缉的人,却反而做了朝廷的衙差,专门负责押送被抓到的习武之人去寂宁塔。
此时,寂宁塔中的守备崔明将军正在自己屋中,斜卧在凉席上逗着鸟,旁边的一个瘦小的兵士正举着和自己身高差不多的巨大蒲扇费力地扇着。那兵士穿着蓝色单衣,赤脚站在地上,仍然满头大汗,时不时地停下来,抹去脸庞的汗水。
崔明将军的鸟乃是一只通体白色,唯有翅尖有两条如露锋般的一笔丹红,点画锋芒外露,挺秀劲健。这鸟是崔明将军的命根子,自从不知从何得来这只鸽子之后,崔明将军每天像是大臣觐见皇帝一样每日三拜天天不落。这鸽子喜欢吃花生当零食,崔明将军每次都吩咐来寂宁塔送粮食的人专门给鸽子带来一包花生。崔将军发话了,人可以饿死,鸽子的零食不能断,不然就把送粮食的人送到塔里面喂狗。
一次众人聚在一起喝酒,兴起之时,一个和崔明将军熟络的偏将杨行说,“这鸽子大有来头,将军从一个养鸽的世家花五百个金铢才买了来。鸽子名叫做血翅,翅尖一抹朱砂,飞行极快,能不眠不休连飞三天,一天千里,但是却只能传一次信,鸽子到了目的地之后必然吐血而亡。”
旁的人听得神奇,连忙问道,那只能用一次的鸽子怎么就这么值钱了。那杨行故作深沉,说,“你们不知道,这鸽子养出来不易,要用一种强壮的母鸽和一个飞行奇快但是却不耐久的公鸽品种配对才行。这母鸽子本来就身体大,直接就是瞧不上那瘦小的公鸽子,那公鸽子想要占了便宜可就难上加难,更别提爬到母鸽的背上那个那个了,啊哈哈哈哈”
一伙子人都漏出来深解其意的{猥}琐表情哄笑起来。那杨行提起酒壶一口气喝干接着说,“就算是公的上了母的有了蛋,这鸽子蛋孵出来的小鸽子可不是个个都有那一抹朱砂的。当时那卖鸽子的老头子一辈子就碰到了这么一个带朱砂出生的小鸽子,死活不愿卖,咱将军一直剁了他三个手指,这才改口。老头说十万个鸽蛋也保不住能出一个血翅,你们说,这鸽子值钱不,他妈的比老子都值钱!老子把命卖了也就换了百八十个金铢给自己老婆孩子花,两个鸽子腿都买不回来!”
一桌子的人唏嘘感叹,纷纷觉得人活一世竟然还没有一个{畜}生值钱,真是太失败了。于是众人默契地将手中酒杯举起,直喝到天边曙光照亮,个个烂醉如泥才罢手。
再说崔将军耍了一会鸟,心情舒畅,无奈屋里面实在是太闷热,扇风的小卒也没有多大的力气,带不起来风。崔将军索性夺过了扇子扔到一边,披了一件单衣袒胸就带着大沿草帽走出了屋子。外面是一片亮光,如同天上降下的天火正在地面上燃烧一样,刺得将军的眼睛生疼。崔将军眯缝着眼睛看向远方,沙子上热气从地面上升腾而起,远远地看过去如同水流一样从地面往上流淌。
阳光穿过将军的草帽照在他身上,刚刚被扇子扇过的皮肤上细汗一点点地结成了汗珠。不一会,崔明将军就像是一颗充满水分的鲜桃被阳光狠狠地捏过了一样,浑身的汗水都被捏了出来。
将军苦叹一声,转身就要往回走。却一抬眼看到了远方有几个人影正骑着骆驼在天边走着,被那热气一晃,扭扭曲曲地像是一幅被人扯着不断抖动的画。
崔明将军心说,难道是看到了海市蜃楼?传说常常有人在沙漠中找水,结果看着不远的绿洲却总是遥不可及,最后徒然跋涉,成为了黄沙中的一具枯骨。他心中好奇,就紧紧地盯着那几个人影在看,虽然太阳仍然在头顶上毒辣辣地晒,但是心中的烦闷却缓解不少。
第25章 因缘际会 (二)()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崔明将军终于看清了那几个人影,哪里是什么海市蜃楼,根本就是王家兄弟三人和一个支支扭扭的囚车。囚车上还躺着一个少年,少年身上盖着凉席,口鼻处的一块破布还是湿润的。
这崔明将军不仅主管寂宁塔中天院的军队调遣和兵马指挥,而且也兼顾着犯人的入塔和管理,什么人去什么地方,都是经过他一手操办的。因此对时常出现在寂宁塔的王家三兄弟也熟悉的很,这些人原本就是些天地不服的亡命之徒,归顺了朝廷之后干的还是这刀口舔血的生活。那押解犯人的事情本来是给朝廷里面的衙差干的,可这些衙差平时干些无伤大雅的收税催租还行,碰到了江湖中劫狱的好汉就犯了怂,没等开打呢就想着投降了,往往被那些义愤填膺的武林人士如同杀鸡宰猴一样就给砍了。后来,朝廷想出来了这个以暴治强,以匪打贼的办法。虽然说时常有犯人在半路以各种各样的原因不明不白地就死了,但是相比以前送过来的犯人还是更多了些。因此朝廷省心,这些人发财,皆大欢喜。
崔明将军本来无聊之极,见这三人不仅没有对这犯人下什么狠手,反而还把珍惜的水都浪费在那少年口鼻上的破布上,心中不禁疑惑。他吩咐那小兵去屋子里面取出来自己的令牌,就朝着城门口走去。
王家三兄弟神情倦怠,嘴上满是干裂的血口。三兄弟一路上一天只喝一口水,把皮带里的水都撒在布上敷在了羡尘的嘴上。三人多少次都怀疑这个人明天早晨说不定就去了,可是直到寂宁塔羡尘仍然在顽强地呼吸,三人不由得对刀疤的话又信了几分。一路来,他们连夜赶路,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也不敢休息,唯恐事情败露,被守军处死。三人在沙漠中连走了四天,终于走到了寂宁塔。现在看来,总算没有白来。
然而让他们三个意外的是崔明将军坦胸露乳,令牌别在腰间,亲自站在天人门门口迎接他们。三兄弟互相使着眼色,如果这崔明意识到了什么事情,就同时暴起发难。
那崔明将军身材健硕,双手叉腰站定了说,“怎么就你们三个,那个满嘴是屎的刀疤呢,怎么没看到那家伙?按日子算,你们早了好些天呐,什么事这么急?”
三人支支吾吾地说大哥去了扬州的什么云什么楼,这趟差事就是押送一个小娃娃,他就让我们三个自己跑一趟了。三个人唯恐有失,这才在路上连夜赶了几天的路。
崔明将军一听露出来气愤的表情,说,“刀疤这个孙子,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