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天下-第2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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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只飞鸟从庭院的天空飞过,姬十三娘的目光随着那些飞鸟的从天空划过,可是直到它们从自己的视线之中消失了才发现自己原来连那些是什么样的飞鸟都没有看清。
她低下头,默默地看了看自己已经变得粗糙起来的双手,以前青葱一样白嫩的手如今已经布满了深深的沟壑,而因为时常不清洗的原因,那些沟壑里面又都塞满了黑色的淤泥。
那已经不能称作为一双手了,只不过是一截枯老的树皮而已。
姬十三娘不自觉地自嘲一笑,随即发现自己僵硬的脸竟然被自己的这一笑而带动的有些疼痛了起来。
有多久没有笑过了?
曾经被称为万金一笑的她,如今都已经不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是笑还是哭了。
再出去走走吧。
姬十三娘在心中这么对自己说。
最后一次,再出去走走吧,在走一走他们曾经一起走过的那些地方,那些留下了他们无穷回忆的那些地方。
这一辈子,姬十三娘因为遇见了张甘木而生,又因为遇见了张甘木而死。
生与死,其实只不过是一个人推开了门,又唐突地离开了而已。
姬十三娘的脚步慢慢的,她慢慢地沿着瘦西塘的岸堤走着,循着林间的小路,也循着自己心中潺潺不断的回忆之路。
笑意时而在她的脸上升起,然而笑过了之后,只是更加的悲伤和空洞,无法被填补的空洞。
是时候了,姬十三娘这么对自己说道,她再也无法承担下去了,是时候离开了。
她走向了岸堤,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
然而不远处人群的一阵骚动不经意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那些人的手中似乎拿着什么东西,人们争抢着,哄闹着,聚集在一起,人声鼎沸。
姬十三娘如同癔症一般抬起脚步朝人群聚集的地方走去,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可是在临死之前,她想知道那些人在看些什么东西。
走进了人群,突兀地,人群之中又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喊叫,无数人的手指指向了天上。
姬十三娘抬起头来,看到了她穷尽一辈子都没有办法想象的一幕。
无数的纸片从天空之中飘落下来,如同是下了一场纷纷落落的大雪一般。
人们好像是在等待着分发糖果的孩子,全都跳起来去争抢那些纸片。
然而纸片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即便有些人手中拿了三五张,更多的纸片落了下来,铺满了地面。
姬十三娘捡起了一张纸片,仔细地一行一行读去。
渐渐地,她不自觉地屏住了自己的呼吸,剧烈的冲荡在她的心中回响,血液冲入了她的脑袋,带来了一阵阵无可抵御的眩晕。
她慢慢地蹲了下去,抱着那张薄薄的劣质宣纸大声嚎哭起来。
她哭得撕心裂肺却又肆无忌惮,一直静静地流淌的泪水在这一刻汹涌而出,决堤一样在她的脸上爬动。
她已经记不得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了,只是那最后的一句话深深地印在了她的脑中:
当黑暗将我们淹没,所有光明都已逝去,我们依旧会前进,无可阻挡。在岁月的尽头,回首而望,我们发现苦难已经赐给了我们一颗丰满的灵魂和保持从容的勇气。
哭够了,姬十三娘站起身来,在无数旁观之人不解的目光之中走远了。
大仇已报,她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继续生活下去。
第482章 风声(一)()
上过了早朝,任长天站在熙德殿紫金雕花的围栏前面,静静地看着自己面前的这个已经不知道多少年前就建成的广场了。
当年刚刚建成的时候一定是十足的气派和庄重,然而现在就连地面上的石砖都已经在岁月的侵蚀之下露出了裂痕。
任长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慢慢走下了熙德殿前面长长的阶梯,跟在所有大臣的后面走出了整个皇宫里面最华丽的地方。
在宫门关闭的那一刹那,任长天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个自己已经来了无数次的地方。
也许是他来的多了,以至于他已经忘记了这个大殿有多么的金碧辉煌,璀璨夺目。
这整个天下最为神秘的地方,在普通的百姓眼里可能是一个永远都无法触摸的所在,然而在这些每天都需要在这里上早朝的大臣们来说,熙德殿和任何一处民宅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区别,都只不过是一些建筑而已。
任长天的心里面突然冒出了一个十分荒谬的想法——其实这天下的皇帝和普通人也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区别,只不过是一个人而已。
他为自己的这个想法而感到可笑,但是仔细回味一下竟然发现自己无法反驳自己的想法。
苦笑一声,任长天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何心里面会冒出来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他用力地摇了摇头,缓缓地走出了皇城。
家中,刚刚从凉州回来的任夕川正在等着他。
每次回家父子二人都要在一起说说话,这已经成了雷打不动的习惯了。
一路上,任长天在轿子之中脑子空空的,只是看着两边摆摊叫卖的小贩发呆,直到轿夫提醒他下轿才将他的这种状态惊醒。
混混沌沌的走入府中,任长天看到了已经洗去了一身风尘的任夕川。他的眼中露出了一丝欣慰的表情,经过几年的历练,任夕川对于大塘的几大商路已经都跑熟络了,性子也磨练的沉稳了许多。
任长天走过去拍了拍自己儿子的后背,给还一脸疲惫的任夕川倒了一杯清茶,随即坐在了任夕川的对面。
“路上还顺利吗?”任长天问道。
“还行。”任夕川似乎还没有从旅途的劳累里面恢复过来,只是淡淡地回应道。
“商队里面呢?”
“马马虎虎。”
“大塘以农为本,以商为辅,然而那只不过是那几个老东西不知道经商的强大”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任夕川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这道理我当然知道,他们不知道经商的好处只不过是他们没有走出过这个他们自以为的天下而已。现在我们的商队向西已经可以走到大秦,向东可以渡海抵达瀛洲,向南可以走到石塘螺洲,向北可以走到北地寒洲,走过这些地方,难道爹爹您还认为我是那个一无所知的小孩子吗?”
任长天笑着看了看自己的儿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好好,只是你不要忘记了这一点,即便生活已经十分富足,也不要只是看到自己眼前的这一点点利益。女人和孩子可以守在家里,把家当做自己的全部,但是男人不行,一个只知道呆在家躲在女人怀里的男人只是一个废物罢了。”
任夕川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赞同父亲的想法。
任长天看了看任夕川,轻轻抚摸了一下自己面前茶杯润滑的把手,慢慢地说道,“那个叫做雨师的女人,你和她还有来往吗?”
任夕川苦笑了一声,似乎早已经预料到了任长天会问这个问题,“雨师姑娘冰清玉洁,我只要能每次回来的时候见到她,和她说说话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任长天深深地看了自己儿子一眼,“夕川,你经常在外,不知道如今天下的局势,这我不怪你,但是凡事万万不可感情用事,意气风发一时,后悔的可是一世啊。”
任夕川颓然,他本来就是一个豪气的性子,在商路上也有无数的人以性情中人的评价来和他交往,虽然时常会吃一些亏,但是久而久之竟然也结交了一些出生入死的朋友。虽然他的行事之道和任长天截然不同,但是无数的经历下来,任夕川也知道自己性子的长处和短处,自然能趋利避害,如今再听自己爹爹的这番叫道难免耳根子也要磨出糨子来了。
任长天看任夕川的那副表情,又有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急躁在心底升起。
然而今天早朝的经历在他的心底浮现,任长天吞下了自己心里的焦躁,为自己的儿子续了一杯清茶继续说道,“如今的天下只能用风起云涌四个字来形容,早就已经没有人能看透了”
任夕川露出了一丝感兴趣的神色。
“皇宫之内,皇帝一直没有子嗣。皇帝做太子的时候还喜欢沾花惹草,但是自从坐上了那个位子之后竟然每天只是往馨妃娘娘那里跑,可是皇宫里面都在传闻,其实馨妃是没有办法生育的。然而皇帝的身子一天比一天虚弱,没有太子承袭,只怕这朝廷表面的平静下已经暗流涌动了。”说道这里,任长天的神色显得更加憔悴了。
任长天的老态映入眼中,任夕川的眼睛里面露出了不忍的神色,他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而皇帝的弟弟武平侯赵坤,却一直都没有消息,无人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即便皇帝身体有恙的消息已经传出了宫去,依然无人回来看一看。难道皇家的子弟都是如此的无情吗?”
任长天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任夕川,“至于那个雨师,表面上看来只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女人,可是在云篆身边的人,你要万万添加小心。云篆在朝中四十余年,他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打算,也没有人能看的清楚。”
任夕川微微点了点头,但是显然对于雨师姑娘,他的心中自然是另外的一番评论。
“还有一件事情,”任长天盯着任夕川的眼睛说道,“发生了一件大事。”
任夕川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情。
“姜志儒死了。”
任夕川的皱起了眉头,“姜志儒?是姜叔叔的”
第483章 风声(二)()
“没错,”任长天重重地点头,“就是姜家瑛的儿子,杀他的,就是那个叫做梁绯心的人”
任夕川皱起眉头在自己的脑子之中仔细地搜罗,绯心这个名字似乎他曾经听说过。
“皇位没有传人,如今姜志儒的死让姜家瑛也断了后路。过往曾经听南路的官员说,姜志儒好女色却十分克妻,一些女人不明不白地死在了他的手里,现在看来是十有**是真的。这样一来,姜家就已经断了后路。”
停顿了一下,任长天接着说,“那个杀了姜志儒的梁绯心据传是苍州知州梁园亭的儿子,可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是一个顶包的赝货。至于他的真实身份”
任长天压低了声音说,“他其实是当年兵马大将军李羿的儿子,而现在流着姜家血脉的就只剩下了嫁到凉州去的姜旭格生下来的那个儿子了嘿嘿”
任长天冷冷地笑了笑,“命运有多么可笑,昔年杀人,今年复仇,而那个把复仇的人送到自己面前的人就是自己的亲女婿,更妙的是这个好女婿的手里还有唯一流着自己骨血的外孙”
“孩儿曾经和那个叫做绯心的人在烟雨阁有一面之缘。”任夕川说。
任长天皱眉问道,“此人如何?”
“他武艺高强,但是也有礼有节,不是一个妄为的人。”任夕川郑重地说。
“虎父无犬子啊,”任长天叹息道,“遥想当年的李将军,那也是无人能及的风采。”
任长天感慨片刻,目光顺着敞开的房门飘远了,“这世界上无论什么事情存在的时间久了,就会变得越来越复杂,越来越庞大。大塘开朝百年以来,日见蹒跚。如今有人用力地刺了它一下,这臃肿的古老帝国渐渐地行动起来,必然会带起一阵阵的疼痛,此后的一段时间,如果没有我的信号,你就留在商队里面吧。”
任夕川愣了一下,心思电转之间不得不在任长天严厉的目光下应承下来,默默地点了点头。
“风未来,声已至,前路迷离啊”
任长天疲惫地闭上了眼睛,缓缓摆了摆手让任夕川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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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宋的腰越来越不行了。
人老了之后,就会有很多很多年轻人无法理解的麻烦,尤其是对于那些在年轻的时候上过战场的老家伙们。他们虽然肚子里面满是故事,但是与那些故事一起而来的却是满身的伤痛。
老宋长叹了一声,举起自己手中的杯子和郅卓轻轻地碰了一下。
最近他越来越喜欢喝酒了,这不是一个什么好兆头。
郅卓有心劝一劝老宋少喝一点,但是想起刚刚发生的事情,他的心中一股怒火冲上了脑袋,不自觉地就烦躁了起来,拿起杯子,一仰头把所有的酒液都倒入了自己的喉咙里面。
滚烫的酒液冲入了食道,郅卓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寒战,裸露在外面的肌肤升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慢点喝,慢点喝”老宋轻轻地劝道,“人生嘛,还不就是那么一回事,活的时间久了,什么事情都能遇到。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们做不出来的”
一句话勾起了郅卓的回忆,他本来早就已经醉了,一把就拉住了老宋端着酒杯的手,口齿不清地含糊道,“宋大哥,你说,老百姓省下来自己的粮食给咱们,可是反过来咱们却恩将仇报把他们一个个地都送到了大牢里面,这天下的道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哪?”
老宋被郅卓拉的栽倒了过去,手里酒杯的酒水洒了一地,他惋惜地叹了一口气,“可惜了这酒了啊我说卓子,人不能认死理,要是你真的那么想的话,可就没救了啊”
听老宋这么一说,郅卓的眼睛一瞪,“这话怎么这么说?他们有什么罪?那些人要找那个叫做绯心的人,可是叫做绯心的那孩子早就已经走了,不在了,十几年都没有在咱们凌吾县出现过了,为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就把他们所有的人都送到了牢里?这不对,不对啊,宋老哥!”
“嘘嘘嘘”老宋赶忙把手指放在自己的嘴唇前边,“别乱说,隔墙有耳啊”
“我想说,我偏要说,我就是看过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就是我放进了凌吾县,就是我!又怎么样?!呜呜嗯”
一句话把老宋吓得脸都白了,他一下子捂住了郅卓的嘴,“我的祖宗,你不想活了我还想在阳间多活几年呢,少说两句吧,那些人和你有什么关系啊。”
“我就是看不过去”郅卓的眼睛已经迷离了,他迷迷糊糊地趴在了桌子上,“我三岁练武,七岁就拿起长枪穿上了甲胄,可是这二十年过去了,我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