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煞七十二变-第1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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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点欢喜转眼就被打扰了。
“婆婆。”
旁边的茅舍里,刚刚生产完的儿媳呼唤着,声音怯生生的。
王婆一张老脸立马绷了起来,不耐烦道。
“作甚?”
“我饿咧。”
“不是才吃了碗粥么?”
“饿得烧心哩。”
要是搁往常,儿媳这般“不懂事”,她老早就一顿打骂过去了。
可今天,看在儿媳刚生完孩子的份上,她还是一边嘀咕着,一边去刮了刮锅底,盛了半碗粥端进了房里。
可是,没一阵。
“婆婆。”
“又作甚?”
“还饿。”
“粥已经没了。”
“饿得要命咧。”
王婆气得破口大骂,可瞧在自己乖孙儿的面子上,她还是掏出了昨天吃剩的半个饼子。
她心想:这次总能堵住嘴了吧?!
然而。
“婆婆,还是饿……”
“没了!没了!粥吃完了,饼子也吃完了。”
这一次,无论儿媳怎么喊饿,怎么哀求,王婆就是咬定牙关不松口。
她算是看出来了。
这贱婢分明是仗着生了孩子,要贪嘴咧!
果不其然。
没过一阵,房子里就没了喊饿的声音。只是,怀里的娃儿却哇哇大叫,喊起了“饿”来。
王婆赶紧把孩子抱去吃奶。
但是刚推门进去,就诧异地发现,自家瘦小的儿媳正趴伏在撑墙的原木上,也不晓得在做什么,只是发出了“嘎吱嘎吱”,好似老鼠磨牙的声响。
兴许是听到了孩子的啼哭。
儿媳慢吞吞转过脸来,咧开嘴,露出木头上没了树皮光秃秃一块,以及一嘴殷红的牙齿。
此情此景。
王婆却是啐了一口。
“你这瘟丧,吓唬谁呢?!”
她三两步就跨了过去,把孩子小心递到儿媳怀里。
“我孙儿饿了,赶紧喂奶。”
儿媳低眉顺眼应了一声,用舌头舔去牙上的血,混着口水吞回肚子,这才撩开衣襟,露出只干瘪的乳房。
娃儿顿时停止了哭闹,本能地摸索上去,吮吸起来。
王婆满意地点点头,再嘱咐了儿媳几句,便自顾自忙碌去了。
于是乎。
房中就只剩下这个饿得发慌的母亲,和小口吮吸母乳的婴孩。
渐渐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孩子,眼也不眨地盯着孩子。
这就是我的娃?
看起来是多么柔软,又多么稚嫩啊。
小巧的脚趾头像是刚剥出来的蚕豆。
短短的手脚好似脆生生的莲藕。
圆鼓鼓的小肚皮像是刚蒸好的米糕。
水盈盈的眼睛好似去了壳的荔枝。
“咕隆。”
她的喉头滚动了一下。
…………
日落月升。
王婆迷迷糊糊半夜起解。
刚出了房门,冷不丁的,眼角便窥见一席红色在墙头一闪而没。
她大吃一惊,忙不迭扭头看去。
可哪儿有什么红影?只有一方黄晕晕毛刺刺的勾月悬在墙头而已。
她松了口气,暗道自己疑神疑鬼,可经过这么一打岔,睡意也去了个七七八八。
这时。
她才发现夜里不知何时泛起了雾,淤积在院子里,如烟似水。
王婆没在意,只管踩进来,深一脚浅一脚,淌着雾气往茅厕过去。
也在此时。
“嘎吱、嘎吱。”
“这死材!又在作怪!”
她立刻认为是儿媳故态萌发,又在啃吃树皮,可一转眼,却瞧见儿媳的房间门半掩着。
夜风吹进来,摇着房门。
“嘎吱、嘎吱。”
这声音终于换起了她的记忆,想起了那个流传在街头巷尾的恐怖传说。
糟糕!
孙子还在里面咧!
稍后。
一声哭嚎惊散雾夜。
…………
“此刀长二尺七寸,重一斤八两。百炼成钢,淬火为锋。天宝四年秋,吾斗杀琅琊柳一刀于大江之畔,而后得之。”
游侠儿横刀于前,霜刃如雪,秋光冽冽。
诚然是柄好刀!
而此时此刻。
淡漠的人,锋锐的刀,无需再过多言,便自有股肃杀之气。
当然。
前提是这地方不是人声鼎沸的市集。
观众们投来的目光不是像在看猴戏。
对面的人也不是个八九岁的小丫头。
嘴里下一句更不该是:
“只卖五两银。”
这话一出,好似一场相声讲到了精彩处,抖开包袱惹得周围人哄笑不已。
若不是顾忌到游侠儿手里的刀子,恐怕一些难听的话就得不阴不阳地钻出来。
人堆里,一个老夫子一边笑,一边摇头,又冲游侠儿说道:
“你这后生好是糊涂。”
“一小丫头哪儿来5两银子买你的东西?”
“再说这清平世道,谁会花这大价钱,只为弄个没用处的铁疙瘩,放在家里当摆设?”
笑够了的围观者们纷纷应和。
但人群中央的两个却全然充耳不闻。
小丫头只管眼巴巴瞧着游侠儿手里的刀子,游侠儿只管冷淡淡等着小丫头掏出一笔压根掏不出来的银子。
直到邸店的老板儿闻讯赶到,揪住小丫头的耳朵就回了店里,临走还不忘吐上口唾沫。
这理所当然地又引得围观群众一时欢喜。
游侠儿却只微微摇了摇头。
“不识货。”
说着,自顾自收刀归鞘,站在那里动也不动,只把目光投向了旁边的两层阁楼,也是城中最有名的食肆,有个古怪的名堂,叫做“狸儿楼”。
…………
没了热闹,人群散去,只留下个短发的道人。
这道人自然是李长安,而那游侠儿不是别人,正是衙门里照过面的“义士”之一——游侠儿张易。
李长安今天起了个大早,拜了祖师,做了早课,祭了剑胚与雷神,便又去城中四下探查起来。
等到挨近中午,仍是一无所获。
正回邸店吃饭,就在大门口瞧见这么又正经又滑稽的一出。
说实话,道士方才在人群中看得分明。
张易的刀用料讲究、锻工精良,是把好兵器,五两银子真算是贱卖了。
只不晓得为何挑了这么个地方,挑了这么个买家,结果演了这样一出滑稽戏。
不过也巧。
道士正想找他们几个,叫唤一下线索。
……
片刻之后。
狸儿楼中。
李长安与张易相对而坐,隔着一桌子丰盛酒菜。
菜是张易点的,钱却是李长安付的。
先前,道士上前邀游侠儿吃酒,还担心对方为了面子拒绝,谁知他当场就一口答应下来。
进了食肆。
更只是抛下一句:欠你一次。
便毫不客气点下了一桌子的酒菜。
眼下,正甩开膀子胡吃海塞。
说来这人也有些意思,纵使吃相宛如饿死鬼投胎,脸上还维持着那副冷淡的“高手脸”。
反观道士就拍马难及了。
三两杯黄汤下肚。
即便是身醉心不醉,也是歪歪散散没了正形。
人在闹市,捏着酒杯,神思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只是忽然。
道士冷不丁发现周围安静了下来,便连同桌的游侠儿也停下了动作,理了理胡须,正襟危坐眼巴巴瞧向了食肆深处。
再往四周一看,食客们莫不如此。就是邻桌那个先前醉得不省人事的酒鬼,也喷吐着酒气瞪大了眼睛。
李长安正莫名其妙,就听得游侠儿压抑着激动,小声说着:
“来了!”
“什么?”
道士没等到回答,只瞧见店小二站在大堂上,把手拢在嘴边,声音像是唱大戏,低回婉转。
他朝楼上唤道:
“三娘子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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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三娘子()
“催什么?奴家这不就来了么?”
人未至声先闻。
在一众食客屏气凝神眼巴巴地期待下,阁楼上传来一串笑声。这笑声并不清脆,反倒带着些沙哑,可其中莫名有种慵懒的味道,像是拿着狗尾草在颈边轻挠,勾得人心痒难耐。
俄尔,木质的楼梯轻响。
阁楼下来一个美人儿。
这从古至今,美人各有各的美法,各有各的千秋。
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有妖而艳艳,灼灼其华;有仙姿玉骨,遗世独立;有婀娜温婉,楚楚动人;有娇俏明媚,亭亭玉立;有甜甜糯糯,腻而不厌;有优雅端
地煞七十二变第八章 三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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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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撬开尸口。
婴孩的残掌落在手中。
嚼烂的皮肉,咬破的筋膜,扯断的骨头,裹着鲜血与口水赤裸裸呈现于眼前。
此情此景,直让张易与郑通面上肌肉乱颤,也让门口处,响起一连串的干呕声。
扭头瞧去。
原是一帮捕快姗姗来迟,好死不死,进门第一眼,一点儿心理准备也无,就撞见眼前这一幕。
当下就吐了个天昏地暗、东倒西歪。只有带头的那个年轻捕快,李长安依稀记得好像叫薄子瑜的靠谱些,纵然脸色发白,但还是绷着脸皮,努力维持着公门体面。
李长安看得直嘀咕,心想这潇水的捕快未免太“养尊处优”些。这么点儿东西,就受不了啦?要是瞧见妖怪锅灶间挂起的烟熏人肉,路边无人收敛的巨人观的遗体,岂不是要吓晕了过去?
他放下婴孩残掌,胡乱扯来被褥擦去手上血污,正要与这捕快搭话。
忽而。
听得一声尖利的嚎哭。
一个干瘦的老太婆从门后猛地蹿了出来,直奔死者遗体而去,还一边哭喊咒骂。
“你个丧门星!烂婆娘!八辈子不得超生的贱货!你这么能这样狠心啊?那是你亲生骨肉,你还我孙儿的命来!”
说着,张牙舞爪竟要上前去撕扯。
然而。
还没得手,就被郑屠子一把揪住后领拽了回来,见她还在叫骂着拿指甲来挠自己的脸。他当即就扬起蒲扇大的巴掌,“啪啪”就是俩耳光砸下去,恶声恶气骂道:
“你这老虔婆,撒泼与谁看?别人不愿沾染你,某家可不会惯着!”
王婆被这两下打得有些发懵,捂着老脸,好半响才呐呐言道:
“你这屠子怎么还打人呢?”
“打的就是你!”
郑屠子啐了一口唾沫。
“别人不知道,我还不晓得?”
他冷笑道:
“你这厮最是吝啬,平日里亏虐儿媳也就罢了,就连怀了娃儿,竟也不肯予她一口饱饭。活活把人饿出了失心疯,生生啃吃了自己的骨肉。”
郑屠子怒目圆瞪,喷吐着唾沫星子。
“你说!这小娃子的死,难道没有你的一份儿?!”
王婆越听越惊,越听越怕,末了赶紧摆手叫屈:
“屠子莫要乱说!这话传出去,可让老婆子如何出去见人?”
“我何曾亏虐与她,又何曾吝惜几口吃食?她肚子里的可是我家的骨血,我即便愿意饿着她,难道还会饿着我的孙儿?”
“实在是临盆这几日,她的胃口大得像个无底洞,填不满、喂不饱啊!”
王婆大倒苦水。
“你去看看我家的米缸,翻一翻我家的床板,是一粒米没有,一枚铜子也无,都拿来填了她的肚子。就是我家那条养了十来年的老狗,都宰了给她炖汤吃。”
“即便如此,还是喂不饱她的肚子。”
王婆指着撑墙的柱子。
“你们看看,她连树皮都啃了一块,我一个老婆子有什么办法嘛!”
她说得凄惨,可郑屠子却是半个字儿没信,只是揪住她的领子呵呵冷笑。
王婆急了眼,“哇”一下哭了出来,两脚在地上乱蹬,撒起了无赖。
“打人咯!杀人咯!你个贱人活着害死了我孙子,死了还要让你的姘头害死我啦!”
郑屠子听得青筋直冒,管他有没有捕快在场,就要报以老拳。
却被年轻捕快招呼人手给制住,他自个儿径直上前,冲李长安皮笑肉不笑。
“李道长辛苦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吧。”
…………
李长安三个被捕快们半是请半是撵给赶了出来。
到了门口,才发现张家兄弟、水货剑客与冯道人都已经闻讯赶到,只是他们来晚了,连门都没让进。
见到三人出来,赶紧凑上来一问究竟。
道士也不隐瞒,把所见所闻一五一十都讲了个明白。
众人听了,气愤者有之,沉思者有之,茫然者也有之。
道士懒得猜测他们心中所想,只打量着眼前的小村子。
……
院子前围观的群众早已散去。
男人们扛着锄头回到田间劳作;妇人们相约去村边的河沟浣洗衣物;男孩儿们拿着树枝追逐打闹,女孩儿们用泥水扮着“家家酒”;三两个老人在路边拉着家长里短;几只土狗卧在树荫下睡着懒觉;一个刚下地的娃儿揪着狗耳朵“呀呀”乱叫……
乱糟糟里偏偏透着井然有序。
这大抵就是乡间生活的样貌。
光看眼前的田园画卷,谁又能想到村中才有人死于凶杀?甚至于尸体尚在,血迹未干,查案的捕快还没离开了?
一时间。
道士觉得王家儿媳的死,实在是微不住道。就像往池塘里投下了一颗石子,尽管激起些许涟漪,但眨眼又归于平静。
似乎那点新鲜劲儿一过,村中人又一丝不苟地回到了原本的生活轨迹。
村子又祥和而宁静了下来。
可渐渐的。
道士觉得眼前的景物似乎泛起了些许朦胧。
好似远山上缭绕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