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煞七十二变-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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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
一阵子错乱脚步,女子身后的门洞便连滚带爬涌进一堆狼狈不堪的妖怪。
这园子不大,用粉刷的矮墙围拢,留着两处出口
大抵是附庸风雅,中央弄了个小小的花圃,正值时节,开得也算斑斓。
可这一帮妖怪一拥而入,各各神色仓惶,哪儿会依着圃中留下的花径走,一股脑儿地冲突到花木中,见着前面堵路的是那凶残的道士,齐齐便刹住了脚步。
一帮子凶恶妖精,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在原地转悠,那五颜六色的花木就只得遭殃,眨眼碾落成烂泥了。
瞧着这帮妖怪狼狈模样,道士略一思索,便晓得自己想差了,这帮子不是追着妖女来,而逃离着某个东西。
忽而,道士耳中听到一个细微的沙沙声响。
像是什么东西拖拽在地面上摩擦声?
这下子妖怪们愈加惊慌,其中牛犊大小,似猫似狗的玩意儿还拱起脊背,朝着道士龇牙试探。道士只将那剑锋似的目光扫过去,它便呜咽一声,夹着尾巴缩了回去。
见状,道士这才把剑锋一敛,移步让开道路,妖怪们如蒙大赦,争先狼狈而逃,不消片刻,小小的院落狼藉的花木中,唯有道士与那妖女,以及隔着一道矮墙越来越近的沙沙声。
“沙沙。”
隔着一道矮墙,那撵着大帮妖怪狼奔豕走的声音愈来愈近。
李长安解开手中布囊,仅存金针一枚。
道士默不作声将其取出扣在手中,那声响忽然消失,对面的门洞里就探出一个水缸大的蛇头,白色鳞片好似抛光的金属,映着耀目的光晕。
方才便是这巨蛇?
不对。
仔细打量,道士瞧得这蛇双目无光,连那蛇杏儿都是搭聋在嘴边,显然已经丧失了意识。
果然,那门洞又转出一个年轻书生,他单手夹着水桶粗细的蛇躯,一步步将其拖拽进来。
一进门,便朝着道士咧嘴一笑,而后抱起那巨蛇,双手一搓,每搓一下,那蛇便缩小一分。没一阵,水桶粗细的蛇便只有筷子大小,他这才从腰间取下一个葫芦。
李长安鼻子尖,当即就闻到一股子绵醇的酒香。
那书生又冲着道士笑了笑,把这蛇塞了进去,在耳边晃了几晃,心满意足将葫芦挂回腰间,这才朝李长安拱手说道:
“劳道长久候。”
“不打紧。”
道士还了一礼,掌中针手上剑却没半点收回去的意思。他只寻思这是哪来的人物,方才那巨蛇应当先前从宴会上跑路的升卿公子,如果没看错,被这书生塞进葫芦时还是活着的。
拿活生生的蛇妖泡酒,这书生也好本事,若不是当下敌我未明,少不得拉住他,换一杯妖蛇炮制的酒尝尝鲜。
“道长当心,这书生厉害。”
正寻思着,耳后传来粗沉得声音,道士一转头,却是燕行烈领着马三并那母子走了过来。
此刻,大胡子手上还牵着他那匹黄骠马,也不知从哪个地方寻回的,那柄凶神恶煞剑也不晓得放在了何处,腰间挂着他的重剑,手里拎的家伙却是李长安的配剑。
见了那书生,他赶紧拦住马三,让他护着俩母子躲在后面,自己三步并作两步,于道士并肩而立。先是将长剑递还给道士,这才望向书生,神色肃穆。
“昨日,便是这书生突袭于我,这人十分厉害,相斗中,我没法保着妖女周全,只好让马儿驼着妖女先走才有今日之事!”
大胡子三言两语把事情讲了个大概,道士却听出了点道道。
“保妖女周全?”
“不错!”
没等大胡子搭话,那边那书生已拱手正色道:
“鄙人受人所托,为天下除此妖女,两位俱是义士,请万勿阻挡!”
说罢,凛凛目光逼视那妖女。
“吓。”
妖女却装模作样唤了一声,拿葱白的指尖儿绕着发丝儿,半掩在道士身后,娇笑道:
“这公子好凶恶的眼神咧,怕是要把奴家活吃了。”
她拍了拍胸口。
“可是啊,奴家现在是这燕大人与道长的人,你要想得到奴,少不得与他们斗上一场勒。”
大胡子狠狠瞪了妖女一眼。
“这妖女固然该杀,但燕某职责所在,却是不能从命。”
说完,抽出剑来,一步向前。
那书生却是摆摆手。
“两位高义,在这妖巢之中,能为不相识纸人挺身而出、自陷险境,鄙人已是自愧不如,如何能在此时此地与二位动手。”
说完,竟是一拱手,转身便走。
末了,只有一句提醒隔着墙头传来。
“两位当心,那妖女已然脱了金针封印。”
女子脸上笑容当即一滞,本已悄然挪远,正要趁机逃跑,可两道凌冽的目光投过来,铁钉一般将其定在了原地,却是李长安按剑轻笑。
“道”
还没说出话,就被一只大手捉住脖颈,这女子身形也算高挑,可在燕行烈手上,却好似那小女娃子手里的布娃娃,单手便可任意摆弄。
被他抓住脖子,拇指摁在后脑勺,便乖乖低下头,露出后项上渗出血珠的猩红小点。
女子自是不肯,奈何万般的挣扎在大胡子的怪力下皆是枉然,只气得破口大骂,什么“驴球子”、“没腚眼儿”、“入你娘”变着花样儿从那樱桃小口中蹦出来,倒是与平日的媚视烟行大相庭径。
事不关己,道士就听个新鲜。
燕行烈倒也沉得住气,半点不理会这污言秽语,只摇摇头。
“果然脱了封印。”
转头询问。
“道长,那金针还有么?”
“尚余一枚。”
道士将手中金针递过去,大胡子接过便是一指摁进脊椎。
这女子当即软绵绵倒在地上,世界从此安静。
一行人出了谷口。
回首眺望,那深谷中浓雾依旧,但依稀可以看见,雾气翻腾里,一道浓烟直上天际。
这可不是道士等人做的。
也不知这庄子平素里积累了怎样的恩怨,那山君一死,妖怪就失了管制,放开了天性,抢夺的、吞杀的、打砸的、纵火的道士一路所见,妖怪们尽是自相残杀。
这倒是省了几人力气,以至于大胡子还有闲心,回到那摇摇欲坠的堂子,回收了道士扔出去的金针。
“如何?”
道士递过一酒葫芦,里头装的是山君庄子里的猴儿酿,却是他走之前顺手牵羊。
“都不抵用了。”
大胡子正摆弄着手里金针,闻言逃了摇头,接过葫芦灌上一大口。
“那便麻烦了要走上一遭?”
“对,是要走一趟。”
燕行烈虽豪迈过人、勇于任事,但却任侠意气。好听些叫为人四海,难听些就是有组织无纪律。他自觉与李长安脾性相投,又曾并肩作战,该说的不该说的一并透了个底。
譬如这金针,唤作渡魔针,乃是佛家金身炼制,是镇抚司各卫所常备的利器!
虽然道士很不明白哪儿来这么多和尚作针,不过他一野道士也管不了人庙里的八卦。
重而言之,这针端的厉害。
那妖女身上封印,一来是手上镇龙锁,二来就是刺入脊骨中的渡魔针。
此番,这妖女虽然拔出了金针,但其实效力仍旧留存体中,一身本事用不出来,不然也不会被那书生给逼回来,乖乖撞进李长安手里。
但奈何,这金针是消耗品,须得时时更换,偏生燕行烈手里的存货,都在那庄子里被李长安挥掷一空。
而他回收的金针,用过一次后,便效力大减,应付那些山精野怪还可以,对付白莲圣女却是抵不了用。
道士口中的麻烦,即是封印妖女必用金针,而金针只有镇抚司驻所才有。
两人口中要走上一遭的,便是附近唯一一座有镇抚司驻所的县城。
平冶城。
“只怕会暴露行踪,引来白莲教的高手。”
道士却还有疑虑,大胡子一路行来不走大道,只穿山越林,不就是为了避免行踪暴露么?
“避开大道,只乔装进城应该无妨。”
李长安却仍旧摇头,先不说大胡子这体型如何乔装,他所担心的,也不是那些被白莲教煽动的平民百姓。
此次押送这白莲圣女,不仅是秘密进行,且汇聚了镇抚司三州九卫的好手,但几天之内,被人宰了个干净不说,连半点消息也没透出。
是那白莲教势利强盛若斯?
当然不是。不过一老套路,出了内奸而已。
这些年朝堂风雨飘摇,底下也被各方势利渗成了装水的筛子,只是没成想这镇抚司也没躲过。
所以李长安其实是问:你不怕被内鬼出卖行踪么?
燕行烈却是摇头笑道。
“那人我却是信得过。”
“只是我等不熟此地路径,要去那平邑,怕是要多费些时日,也不知这金针”
“两位恩公是要去平邑?”
那救下的女人忽而开口道
“奴家便是平冶人氏,这左近有一条捷道,只是”
第八十四章化魔窟()
千佛寺,水陆大会。
一声锣鼓响,今日的喧嚣便又可告一段落,佛爷、权贵、百姓俱都各自归家。
值日的沙弥骂骂咧咧开始清扫起地上狼藉。西边上日色昏沉,他估算是赶不上晚饭了,倒不是工作量增加了许多,只是昨日里还有些清贫善信帮忙,今儿却不知突然没了踪影。
当真不像话,这礼佛的事儿,又不是和尚念经,怎能这般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懈怠?
“呸。”
他啐了一口,直了直腰,一抬头就在一水儿光头里,发现了两个格格不入的和尚,一老一少正往山上走。
这俩和尚身上灰扑扑的僧衣打满补疤,一眼便知不是本寺中人。
他道了声晦气,三两步上前,用长扫帚将两人截住,冲那老和尚道了声阿弥陀佛。
“且住,本寺法会之际,概不挂单。”
这沙弥的态度颇为骄横,这老和尚却也不恼,只还了句阿弥陀佛捧出个木盒子。
“劳烦禀告主持师兄,千佛寺北宗弟子了悟,奉师觉显禅师法身归寺。”
天光未暗,那经堂里早早燃起了油灯。
寺里的大和尚一个不落,全挤在这小小经堂,齐刷刷把目光投向房间的一侧。
那里,一个老和尚正在翻检着今年新鲜出炉的肉身佛们。还别说,几日的法会开下来,这肉身佛们都变得如那铜铸的一般,皮肤上泛着金光,乍一看,好真似那庙中供奉的佛陀。
但这老和尚却是摇了摇头。
“品象尚可,只是其中一具还差些火候。”
老和尚指着最边缘的一具,仔细看这具肉身佛脸上的金光确实要薄淡些,若是再仔细点,就可瞧见它脖颈上环着一道细痕,还有些乱七八糟的针线。
“特娘的。”
武僧头子见状低声啐骂一口,把硕大的身躯又往角落里缩了缩。
只是现在没人因此找他麻烦,大和尚七嘴八舌闹哄哄吵作一团。
“要我说,还是朝廷给的单子太重。”
“呸,要不是贩给私家,朝廷那点单子不是绰绰有余。”
“呵,某人拿钱的时候可不是这般说的!”
“好了,经堂里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眼见得吵闹快发展成全武行,主持老爷猛拍桌子镇住全场,一锤定音道:
“这次也拿窟里的顶上吧。”
话音方落,房门便响起敲门声。
“进来。”
一个僧人推开门,快步走到主持身边,俯下身轻声禀告。
打发报信的僧人退下,对着一屋子探究的眼神,主持和尚摆摆手说道:
“无甚大事,觉显老和尚死了,了悟送他尸骨归山。”
“哦。”先前翻检肉身佛的和尚眸光一闪,“可留有法身。”
主持却是嗤笑一声。
“那法身是什么人都能修成的?一盒子骨灰罢了。”
说罢,他转头对角落里武僧头子说道。
“了难,化魔窟多是你门下打理,你跑一趟,送那了悟进化魔窟,也好让他早早下山。”
武僧头子起身答应,临出门却迟疑问道;
“那丧金”
主持不耐烦摆摆手。
“从库中取几两银子打发了便是。”
武僧头子点头应诺,出了门却是摇起了头。
“主持也忒吝啬,这觉显师徒好歹也算是千佛寺同门”
他唤来门前的侍立的和尚。
“你去库中取一百两来,就记在我的支度上。”
薄暮。
雾岚从山坳间漫出来,如极薄极薄的轻纱披在山道的石阶上。
一打走进山门,那小和尚的脖子连轴似的转个不停,好似那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哪儿看哪儿新鲜。
实际上,他们尚在山脚,那千佛寺还在山腰子上了,现在沿途所见,多是花草石树,偶尔瞧着个落脚的凉亭。
只时不时越过茂密的树冠,瞧得山上刷得雪白的高墙以及金灿灿的琉璃瓦。这一切,都是他长大的破败小庙中不曾见过的。
小和尚瞧了眼远远在前方引路的千佛寺和尚,光鲜的衣衫和抹了桐油的锃亮头皮,他局促地拽了拽身上改小的旧僧衣,不禁问道:
“师傅,咱们真的和千佛寺是一家的么?”
老和尚了悟胡子一颤,眨巴眨巴眼睛说了句俏皮话。
“谁家还没个发达的亲戚?”
别看这师徒俩个一身寒碜,但与这豪奢的千佛寺还真是份数一脉。
这千佛寺最开始并不叫“千佛寺”,而是唤作三佛寺。
相传在三百年前,郁州一带地龙翻身。当时这郁州城外紧挨着立着两座山,一大一小好似大人牵着小孩,附近人便唤它叫爷孙山。可这一番山塌地陷,那孙山就抹掉了“脑袋”,露出山腹里一个直通幽冥的魔窟。
霎时间,窟中妖魔一涌而出,不过几日,郁州是白骨遍地、怨气冲天如云蔽日,当时此间有三位同门的高僧空见、空性、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