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煞七十二变-第6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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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反倒愈加喧闹,伤者的呻吟、孩子的哭闹以及死难者家属的悲嚎,这一切都让维持秩序的武僧们面色沉重。
一名面相颇为和善的僧人,从村民中牵出个八九岁的孩童,摸着孩子脑袋,给了块饴糖。
他瞧着小娃子仓鼠一样,把糖块藏进了腮帮子,这才笑着问道:
“娃儿,你说你瞧见了那进村的妖怪。”
“唔。”
孩子嘴里包着糖,口齿不清。
“长得什么模样?”
僧人俯下身,循循善诱。
小娃指着僧人的脑袋。
“与你差不多。”
“还有呢?”
娃儿偏头想了想,眼睛一亮。
“那妖怪身上衣物虽然破破烂烂的,但颜色顶好,红红黄黄的,就同法会上活佛们一样。”
“妖怪怎能与活佛一样?小娃子不要胡说。”
“怎是我胡说?”
孩子撅起小嘴。
“又不独独只有我一人瞧见,阿爹、阿妈还有村里的大伙儿都是看到的嘞!”
僧人闻言收敛起笑容,起身冲着远处的了难点了点头。
了难和尚得了准信,长吸了一口气,再转过来却是挤出了笑脸。
“此番,多亏有师兄在此,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分内之事,无须挂齿。”
了悟老和尚唱了声“阿弥陀佛”,两条寿眉差点挤作一处。
“可惜走脱了那妖魔。”
他从梦中惊醒,听得村中骚乱皆因有妖魔闯入,他当即就诵咏起伏魔的经文,便要伏魔卫道。可没等他靠近,那闯入村中吃人的妖魔就已然惊走。
此后,他便安抚住惊慌的村民,并组织人手救治伤患,直到现在,千佛寺的武僧才姗姗来迟。
有了千佛寺的介入,救治工作想必会更加顺利,但老和尚心中却仍惴惴不安,他一直在想着今夜闯村的妖魔,虽然没有正经照面,但也远远瞧见了背影。
那妖魔颇为眼熟。
再联想起村民那一句:“和尚妖怪进村吃人啦!”
他心底就愈发涌起莫名的惊疑。
“了难师弟”
可没等老和尚问出口,就被了难开口打断。
“夜风湿寒,有事明日再说。”说着,他咧嘴大笑。“本以为师兄已经离开,却没想还在左近逗留,却是我等招待不周,眼下旧庙都被伤患给挤占了,也住不了人,这样,劳烦师兄移步去寺内歇息吧。”
竟是不由分说,让人带着老和尚与徒弟离了此处。
等到老和尚走远,他才回头对村民们说道:
“为防妖魔去而复返,大伙儿今夜都先到庙中暂避,也方便僧众照看。”
一来村民甫遭袭击,正在慌张无措;二来千佛寺在郁州积威已深。严格来讲,这些村民大多还是寺里的佃户,因此自是不敢反对。
待到赶羊一般,将村民们尽数撵入庙里。
“首座”
先前问话的和尚靠过来,眼神闪烁。
了难转过脸,一对眼珠子被火把的火光映得血红。
“主持说了”
他盯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
“尸僧之事半点不容泄露!”
约么半个时辰。
小和尚牵着师傅的手,迷迷糊糊不经意回头看了一眼。
“师傅,村子怎么起火了?”
老和尚闻言,急忙回顾。
只见来时的天际处,隐隐有火光艳艳。
前头提灯引路的和尚轻声笑道:
“妖魔闯村时不是死了些人么?兴许是害怕染了邪气,起尸为害,在焚烧尸体吧。”
“阿弥陀佛。”
第一百零一章 幽冥()
“可有活口?”
“无一幸存。”
“可否招得亡魂?”
“无有回应。”
“可查得玄霄道人去向踪迹?”
“属下无能。”
依旧是那间废弃驿站,灯光早已熄灭,屋内自是人去楼空,只有门前的烂泥地里,乌桓尸身未僵,空洞洞的眼珠子映着黑沉沉的夜空。
一名蓄着三缕长须,看来颇为儒雅的中年男子俯身为他阖上双眼,听清了旁边的问答,低头沉吟了许久,再起身,声音凝重。
“吩咐下去,教中一切针对那道人的行动都暂且搁置。”
“教主!万万不可啊!”
旁边人吃了一惊,急忙开口反对。
“少主之仇,怎能不报?!我愿立下军令”
可那儒雅男子一声断喝。
“住嘴!”
他的声音隐然带着了怒气。
“我已经死了一个儿子,不能再断一臂膀。从今天起,教中事物一切以圣女之事为重,若非迫不得已,不得节外生枝!”
即便如此斩钉截铁,但无论作为一个父亲,还是白莲教的教主,此中仇恨哪有这么容易放下。
语罢,他将目光投向夜色下模糊的远山。
仿若在寻找消失无踪的仇敌。
但他决计想不到,此时的李长安已在另一个世界。
“人有人道,鬼有鬼路。”
“阴阳两界颇多勾连,但却不尽相同。譬如,从鹅城到莒州,在阳间或许相隔千里,在阴间兴许就近在咫尺,反之亦然”
在擎着“燕”字大旗的队伍中,名叫娄成的鬼将侃侃而谈,李长安也恍然点头,明白燕行烈为何能放言,能一夜赶赴千里之外的莒州。
在解决了来犯的白莲教众之后,燕行烈就带着李长安赶到一间山神庙,而后,竟一头扎进了幽冥地府!
而这个娄成,据燕行烈介绍,也是他昔日部下,十年之前不幸战死沙场,死后为阎君看重,成了殿下鬼吏,但听闻燕行烈成了招讨使,在泉台重招旧部,干脆就舍了职位,重归燕行烈麾下。
十年下来,娄成也算老鬼一只,对着阴间的种种门道颇为清楚,正好为李长安答疑解惑。
说完阴阳有别,他又将起了阴间的种种忌讳,一条条掰开了揉碎了,讲得很是细致。这不单是说给李长安这个活人,也是讲予燕行烈这个新丁。
可等他苦口婆心讲了好大一堆,舌头都拉长了大半截子,一转头才发现,那俩“学生”压根就没细听。
燕行烈是满脑子的复仇,无心他事。
而李长安则是初到这幽冥地府,被新鲜景物迷了眼睛。
与想象中的阴森昏暗全然不同。
眼前的阴间到处都充斥着柔和的微光,照得近处清晰,远处朦朦。在头顶上方,是一整块蛋壳般倒扣的苍穹,“太阳”则是壳上挖出的一个洞,如纱似雾的柔光从洞中倾泻下来。
而在脚下,是一片无垠的旷野,上面别无它物,只生长着一种花瓣纤长的花儿,盛放着仿若凝固的火焰,开得热热闹闹的,铺天盖地接入天际尽头。
莫不是独摇草,或曰曼珠沙华?
李长安看它纤巧可爱,俯身意欲摘取一朵,可指尖刚刚触及,花枝自个儿一颤,竟是绕离了他的指尖。
这倒有些意思了。
“道长。”
忽的,旁边的娄成问了一句。
“漂亮么?”
这句话问得莫名其妙,道士也不晓得他是单问这花,还是问这阴间景致,不过两者都可以用同一句答之。
“别有一番艳丽。”
不料,娄成却笑道:“道长既然喜欢,那就得当心了。”
当心?
“就如同鬼魅最喜幻形惑人。”他在马鞍上姿态闲适,笑容中似乎别有深意。“这冥土也是会翻脸的。”
这是什么意思?
李长安还待细问,队伍却突然停下,他抬起头,发现前面的花海中,孤零零矗立着一栋城门楼。
道士并不惊讶,概因他来这阴间之时,也是穿过这么一处城楼。
军队来到此处,想必莒州就在这城门对面了。
但燕行烈此刻反倒没有急着穿过城门,而是掏出了一卷名册。
“王小二、张大虎、徐定、赵武、王龙”
娄成解释道:“又不是打仗,无需出动大军,免得惊扰地方。”
道士想了想确实如此,可他随即又发现,这些被点名出列的阴兵阴将,其中有步卒、有弓手、有骑兵,更有亲卫牙兵,组成未免太过杂乱。
且一个个不是神色兴奋,便是咬牙切齿。
“这些阴兵?”
“这些兄弟都是因李魁奇的叛变,含恨战死之人。”
道士恍然。
莒州是座大城,挨着长安不远(乱栽的地名儿,不要对号入座),虽然世道败坏,也遭了些兵灾,但到底不改繁华,不过是郊外乱葬岗上多了些无主孤坟,如此而已。
所以,虽然夜色已深,街上仍有人溜达。
西城青楼门口的大街上,几个士子勾肩搭背,浑身酒气醉得歪歪斜斜。
忽然。
几个人浑身一抖,只觉得身子骨侵进一阵又一阵的寒气。
“怪哉,也没起风啊。”
一个喝成猴屁股的喃喃说了一句,旁边那个喝得面色发白,却迷迷糊糊的接道:
“我好像瞧见了一队兵马,里头夹着个道士,不对,是和尚嘶,还是像道士”
猴屁股嘎嘎乱笑,指着空荡荡的街头。
“大半夜哪儿来的兵马,你你醉了。”
“我没醉!”
醉鬼最怕人说他醉了,他摸着空荡荡的脑袋,急忙道:
“你瞧,我的幞头都被那道人的剑鞘给勾走了。”
李长安暗暗道了声“抱歉”。燕行烈挑选完兵卒,通过城门离了阴间,居然直接就出现在了莒州城内。
方才,那面色发白的看得没错,他们之所以莫名发寒,便是因为与鬼卒们透身而过,被阴气冲了阳身。
鬼兵们有形无质,自是于人无干,但李长安是个活人啊。
虽然夹在阴兵们,隐去了身形,但却也少了腾挪空间,那醉鬼走起路来也晃晃悠悠,他躲闪不住,剑鞘就勾走了人家发髻上的物件。
他取下幞头掷还回去,可回头就瞧见两人已经扭打作一处。
啧,这醉鬼耍起酒疯,还真是麻烦。
切记,切记,点到为止。
他摇头告诫了自己几句。
没来得及多做反思,队伍已停驻在一面朱漆大门之前。
到地方了!
“那贼子就在此间宅邸之中。”
“判官抽去了他的背筋,他本该毙命当场,可不想身边有高人施法,将他救活了过来。从此,他就对阴间鬼吏有了防备,每到一处,必定设下法阵!”
说着,燕行烈便走上前去,然而,还没抵近大门,一道缭绕着绿焰的光幕突然升起,将他死死阻挡在外。
为了给李长安作演示,大胡子奋力冲撞,可那光幕愣是纹丝不动,反倒是大胡子不慎沾染上绿焰,花了许多功夫才扑灭了事。
道士仔细看了一阵。
“好似和白莲少主的业火路数一致?”
燕行烈点头附和。
“所以才厚颜”
话没完就被道士挥手打断。
“燕兄哪儿来这么多的客套话?”
说罢上前一剑刺入光幕,剑锋上青光缭绕,绿焰即可烟消雪融。
他转动剑柄,在光幕上剜了一个大洞。
随即,收剑归鞘,侧身退开。
“诸位,请吧。”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第一百零二章 复仇()
“不!不要过来!”
“张龙、赵虎不是我害死的你们,我也只是听命行事啊!”
军将打扮的男子胡乱挥舞着长枪,语气中带着哭腔,苦苦哀求。而在他周围,几名阴兵露出了恐怖的厉相,或七窍流血、或开膛破肚、或面门开裂丝毫不为所动,围逼过来。
男子一咬牙,挺枪刺去,却绝望的发现,枪尖刺中了阴兵,却只徒劳搅动起一团黑气。
他踉跄一步摔倒在墙角。
退无可退。
而群鬼已然一拥而上。
哭嚎、惨叫、咀嚼。
片刻之后。
墙角只剩一具白骨,还保持着惊惧的姿态。随即,那骷髅的下颚开合了几下,便“哗”的散了一地。
黑气慢慢自骨堆中渗出,又散作鬼兵模样,但他们却没急着就此离去,反倒把目光投向了另一个角落。
那里蜷缩着一个女娃子,看来十一二岁,荆钗裙布,应该是个烧水丫鬟。
照理说,这丫鬟不是李魁奇带来的军将,不当是鬼兵们的报复对象。但这些鬼兵本就是战场上的厉鬼,新近从了燕行烈,担职尚浅,凶性未消。一个个报仇正酣,眸中都亮起了血光,哪里还会顾忌是否无辜?
这小姑娘也是吓得惨了,明明看得鬼卒点点逼近,却是浑身不听使唤,别说逃跑,连呼救也办不到,只是泪流不止。
——谁来救救我?
恰在此时,一柄剑鞘护在了她的身前。
“回去。”
短发的道人走了近来。
“莫要伤及无辜。”
鬼卒见了李长安,逼近的步伐也为之一顿,眸中的红光慢慢消退,对道士行了一礼,就如此退了下去。
“唉。”
道士叹了一声,转头瞧着小丫鬟,柔声道:
“没事么?”
小丫头泪眼汪汪,小小的摇了摇头,显然惊惧未消。
“跟我来。”
道士将她拉起来,一路辗转,带进了间厢房。
厢房里塞满了男女老少,全都是李长安从失控的阴兵手中救下的仆役丫鬟。
“还有遗漏么?”
道士询问管事。
“道长仁德,全都在此了。”
说着,那管事又要带着众人下跪感谢救命之恩。道士赶紧将其扶住,连连道了几声“受之有愧”。在李长安想来,这些人之所以受难,也因他一时疏忽、思虑不周所致。光想着让大胡子一帮鬼报仇雪恨,却没考虑到这宅邸中还有无关者。
而就在这个时候。
“道长。”
娄成穿墙而入。
这一现身,吓得人群差点炸开,好一阵鸡飞狗跳之后,道士才勉强安抚住,他把娄成拉出门外。
“事成了?”
按照计划,燕行烈一干人自去复仇,待到手刃仇敌之后,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