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朝天-第2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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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凄厉地喊了一声:“金澄!你不得好死!”
大狱里很安静,没有人来管他,只有他凄厉的骂声回荡在囚室里。
白绫系在铁栏上端,轻轻飘着,就像墓地里的白幡。
啪的一声断裂。
张大公子摔到干草堆上,有些惘然,找到那瓶毒药,颤抖着手打开,猛地灌进嘴里。
片刻后,他发现本应是剧毒的瓶子里,放着的居然是清水。
这时候他才完全清醒过来,眼神警惕望向幽暗的囚室外,压低声音问道:“是谁?”
一个黑衣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说道:“真是麻烦啊,希望你不会再试着撞墙。”
张大公子很吃惊,楚国的诏狱戒备森严,还有阵法隐于石墙之内,即便是再厉害的高手与修行者也无法潜入。
“你是谁?为何要救我?”
“我就是个打工的,你以为我愿意管这些闲事?”
那个黑衣人断了一只手,袖管有气无力地垂着,就像他的声音一样:“我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正准备去赵国杀那个太监,再去杀白皇帝,结果被人一句话就召到这里来了。”
听完这番话,张大公子的眼瞳紧缩,声音微颤说道:“难道你是黑衣人?”
那人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莫名其妙说道:“你眼睛不好?”
张大公子喃喃说道:“你居然还没死。”
他说的黑衣人自然不是穿着黑衣的人,而是这个世界里对某个人的具体称呼。
很多年前,世间出现了一位极其喜欢战斗与杀人的强者,据说只在墨公之下,战力极其可怕,在秦赵齐楚四国里不知杀死了多少高手。那位强者出现的时候,都穿着一身黑衣,所以被称为黑衣人。
听说黑衣人后来离开中原,去了西域苦修破境,谁能想到他会再次回来。
张大公子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要救我?”
黑衣人没有理他,直接破开铁栅栏,把他打昏后扛了出去——那只青鸟传话让他保住诏狱里这些人的性命,那位将军和其余的官员倒是硬气,不会想着自杀,这位张大公子着实有些麻烦,这样处理最是简单。
办事如此懒散随便,黑衣人自然是卓如岁。
但再厉害的刺客高手,也不可能正面对抗朝廷。
卓如岁带着昏迷的张大公子离开诏狱,消失在楚国都城里,就像一滴水珠进入大海,没有惊起任何浪花。
秋风秋雨如常一般愁人,张大公子越狱的消息没让朝廷诸公太过担心,反而让他们生出很多欣慰。
如此一来他们终于可以再进一步。
他们可以借此抄了学士府,相信就算找不到御玺,陛下始终不露面,也能治张家死罪。
……
……
带着这样的想法,礼部尚书金澄来到学士府外。
学士府的大门已经被撞开,数百名军士已经进入,占据了各个要地,并且已经开始查抄,场面无比混乱,到处都是翻倒的箱柜、倒塌的花架还有哭声,就连后花园里的假山都被挖开了,露出满是金砖的密室。
金澄微微皱眉,有些不悦,对身边的下属吩咐道:“做事规矩些,莫要惊着老夫人。”
下属们齐声应是,心里却腹诽不已,心想尚书大人您当年可是大学士最器重的学生,难道现在还要一直装下去?
学士府深处忽然传来喝骂声,还有重物落地的声音,金尚书的眉头皱得更深,向着那边走过去。
下属在旁低声解释道:“后宅已经控制,只是老夫人住的后园有些不方便。”
金尚书没有停下脚步,低声说道:“东西放好了吗?”
那位下属官员声音更低,说道:“在衣箱最下面,没有任何问题。”
金尚书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很快便来到了后园外。
后宅更加狼籍,几名仆妇被推倒在地,额头都碰出了血,到处散落着布料与衣物。
看着眼前的画面,金尚书里的眼里流露出一抹不忍之色。
学士府他不知道来过多少次,便是后宅也经常进来,就在不久前,他还在这里亲手喂老师喝了好几回药。
几位下属官员看着他的神情,恰到好处地劝说了几句,比如国事为重,比如大人如何……
金尚书神情微霁,看着周遭混乱场景,又生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那件衣服是皇袍。
过去二十年里,他一直苦劝老师登基称帝,结果老师始终不同意。
现在老师已经死了,自己为他准备一件皇袍,也算是尽孝吧。
老夫人屋里有个极大的梨木箱子,箱底便是那件皇袍。。。
看着紧闭的房门,金尚书整理衣衫,平静说道:“师母,请开门。”
屋里隐约有声音,却没有人开门。
时间缓缓流逝,金尚书神情渐冷,厉声说道:“把门砸开!”
十余名军士不顾那些仆妇的哭喊与咒骂,登上台阶,把那扇门轻而易举地砸开,鱼贯而入。
然而,这些军士很快便退了出来,脸上的神情异常古怪,就像是看见了鬼一般。
屋里走了出来一个人,披头散发,看不清楚容颜,身上那件明黄色的皇袍却是无比醒目。
经手此事的官员,看着那件皇袍,神情骤变,心想藏在箱底的衣服,怎么被人找了出来,而且穿在了身上?但不管是谁,穿皇袍便是死罪,而且是从老夫人屋里走出来的,学士府如何脱得了干系?
“居然敢皇袍加身!把这个大逆不道的贼人给我拿下!”
那位官员厉声命令,却没注意到身旁的动静。
看着那名身穿皇袍的男子,金尚书的脸色渐渐苍白。
那名男子抬起双手,分开黑发,露出那张英俊至极的脸,神情淡漠说道:“朕是皇帝,不穿皇袍穿什么?”
……
……
第一百一十九章待到秋来百花杀()
楚国没有几个人见过在宫里幽居了数十年的皇帝陛下,比如今日查抄大学士府的官员与军士们都没有见过,看着从老夫人屋里走出来的男子都愣住了,心想莫不是个疯子?
金澄尚书的资历很老,青年时便已经入朝,曾经有幸在二十年前的登基大典上见过陛下一面。那时候的皇帝陛下只是一个十岁的少年,现在应该三十岁,算是中年,可为何黑发分开后的那张脸,还是那样好看,没有什么变化?
陛下忽然在学士府现身、密谋被破、面貌如昨,这三件事情就像是三道雷直接落在金尚书的心间,让他下意识里跪了下来,嗫嚅道:“万岁,您……”
官员与军士们这时候才反应过来,震惊无语,参差不齐地跪下。
老夫人拄着拐从屋里走了出来,正好看到满府的人如潮水般跪倒的画面。
井九转身对她说道:“我答应过他,只要我还是皇帝,就保你们一世富贵。”
听着这句话,老夫人心情更加激荡,颤巍巍地跪了下去,说道:“谢陛下垂怜。”
学士府里鸦雀无声,然后骤然响起一阵哭声。
那些哭声来自张大学士的后人,还有那些管事仆妇。
今日朝廷抄家,学士府里已经有过很多哭声,只不过那时的哭是委屈与害怕,这时候是逃脱大难后的庆幸与狂喜。
朝廷给大学士安排的罪名里,最无法洗清的便是幽禁陛下,大逆不道。
今天皇帝陛下亲自到学士府,金口玉言断定,谁还敢说什么?
金尚书跪在地面,听着这句话,脸色骤变,终于清醒过来。
如果情势就这般发展下去,他与朝中诸公的准备都将付诸水流,他哪里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皇帝陛下就算不是白痴,在宫里幽禁二十年,只怕一个大臣都不认识,那又有何力量?就算死了又如何?
由野心与贪欲带来的那股力量,支撑着金尚书霍然起身。
他盯着井九的眼睛,便准备喊出最关键的那句话——这个人是假的!
居然胆敢冒充皇帝陛下,这是凌迟的大罪,乱刀斩死你不为过吧?
学士府为了隐藏大学士私下常穿的皇袍,居然敢让人冒充皇帝,满门抄斩不为过吧!
在很短暂的时间里,金尚书想了很多事情,眼前有很多画面闪过,那些画面里都是血。
下一刻,他才发现自己没有喊出声音来。
数百名官员军士跪在地上,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金尚书张着嘴,脸上露出惊怖的神情。
他唯一能听到的声音,就是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
他的心脏跳的越来越快,变成急促的鼓点,仿佛要从咽喉里跳出来一般。
更快了!
一道难以形容的剧痛从他的胸口处迸发,瞬间蔓延至身体各处。
如果他这时候能够发出声音,必然会发出如受伤野兽般的惨叫,但他不能,所以只能满脸惊怖地看着井九。
看着那双深若沧海的眼神,金尚书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为何老师始终不敢篡位,为何皇帝自闭宫中,为何靖王世子会奉旨入京,然后死了,为何没落秋雨的时候,皇宫里的那把火也没有点燃……
可惜他明白的太晚了,强烈的悔意与绝望、恐惧让他痛苦地咳嗽起来。
他的唇间喷出如雾般的血水。
场间一片惊叫。
他继续咳嗽,躬着身子,就像煮熟的虾米,血水不停喷出,最后甚至咳出了一些血肉碎片。
井九从老夫人手里接过发带把黑发束好,从金尚书的身边走过,向学士府外走去,看都没有看此人一眼。
老夫人拄着拐杖,满脸谦恭送了出去,经过金尚书身边时,向他脸上啐了一口唾沫。
那口唾沫就像是一把锤子,金尚书直接翻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便再也没有呼吸。
……
……
当天夜里,楚国都城里所有有资格参加朝会的官员都收到了通知,明天有大朝会。
事实上,皇宫里只派了一位太监通知了陈大学士。
由此可以想见,那位二十年都没有出过宫的皇帝陛下,确实没有能使得动的人。
这个事实并不能让那些得到通知的官员感到心安,因为大学士府里发生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整座京都。
天还没有亮,通往皇宫的道路上便陆续出现了车轿,有些官员直至此时还在窗边与府里的执事交待事情。
不是交待遗言,而是准备今日可能会发生的惊天巨变。
即便面对皇权,也没有几个大臣愿意束手待毙,更何况在楚国近数十年的历史里,皇权实在算不得什么。
殿门缓缓开启,官员们对视一眼,不再交谈,缓缓走了进去,按照平日惯例排成两例。
开会是所有人都不喜欢的事情,但治国总是离不开,朝会一直没有停过,只不过已经有很多年陛下没有亲临。
有些大臣记得上次皇帝陛下出现在朝会上还是登基大典的时候,有些记性好的官员则记得当年张大学士被弹劾的时候,陛下来朝堂上说过一句话——大学士办事很好,你们不要胡闹。
大学士死后发生的这些事情,在皇帝陛下的眼里,我们这些人还是在胡闹吗?那么陛下你又想胡闹些什么?
看着高处皇椅上的那个穿着明黄袍子的男子,很多臣子心里生出各种各样的想法,然后视线很快被那张英俊至极的面容吸引住了,很是震惊,心想陛下竟是这样的美男子,满头黑发只是随意束在脑后,怎么便有仙人般的风姿?
井九自然不会理会这些臣子在想什么,说道:“开始吧。”
一名小太监紧张地看了眼手里的名单,准备开口说话。
这时陈大学士忽然上前,对着井九行了一礼,说道:“陛下,臣有事要问。”
井九看了此人一眼,没有说什么。
陈大学士说道:“昨日礼部尚书金澄尚书奉旨抄检张府,为何陛下您会在那里?金尚书又是因何暴毙?”
这两句问话极其无礼,更加无礼的是问话的时候他一直盯着井九的眼睛,完全没有对皇帝应有的尊敬。
陈大学士盯着井九的眼睛,是想从里面看出些东西来。
昨日皇帝忽然在张府出现,金澄暴毙,让他震惊之余终于想起了某个极隐秘的传闻。
张大学士不肯动皇帝,是因为他知道皇帝一直在炼丹修仙!
今日大朝会,陈大学士就想知道这个传闻究竟是真是假,当然,无论是哪种他都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
就算皇帝陛下真的是位境界高妙的修仙之人,依然不可改变整个楚国的大势!
井九自然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那位小太监极其聪明,强行压抑住心头的紧张,喝斥道:“奉旨?陛下没有下旨,你奉的谁的旨意!”
小太监的声音很尖,因为紧张又有些干涩,听着就像被人捏住脖子的小公鸡,很是难听。
如此难听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陈大学士神情微怔,不知该如何回答。
井九不想让这种乏味的流程再继续下去,看着殿里的官员们说道:“张大学士是朕选的人,你们动他就是动朕。”
这句话很粗鲁,没有什么意味,更与官场里惯有的气质不符,更像是江湖儿女的口吻。
听着这句话,大臣们不觉害怕,反而觉得好笑,甚至有几个官员真的笑出声来。
井九没有理会他们,继续说道:“……那是要死全家的。”
这句话很淡然,没有杀意,并不如雷霆,只像一阵风穿过,却让殿里的每个人都感到了极度的寒意。
那位小太监抱着名单向前走了两步,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开始宣读名字。被他点到名字的大臣出列,神情有些茫然,这些官员的数量很少,只有七八人,没被点到名字的官员也很不解,心想这是要做什么。
小太监想着接下来要说的话,神情更加紧张,声音更加干涩。
他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只是前些天起夜的时候发现有几个黑影潜进正殿准备放火,鼓起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