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朝天-第27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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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秋宵眼神忽冷。
井九很自觉地停下了话。
布秋霄压制住心里极其复杂的情绪,说道:“说吧,你到底要什么?”
井九说道:“梨哥儿与岑诗的婚事,你要同意并且推进,皇位的事情,一茅斋保持中立。”
布秋宵沉默了会儿,说道:“其实我很想知道,如果我不同意,你会怎么做。”
关于当年那件事情,井九只是猜想,没有任何证据。
就算有证据,那些陈年往事真会对一茅斋主这样的大人物带来什么致命影响吗?
“我可以让卷帘人把这个消息传出去,但那样太慢,我会直接去水月庵。”
井九说道:“如果让水月庵知道那个人就是你,等那位醒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一茅斋还能活下来几个人?”
布秋宵再次沉默了会儿,说道:“她当年发誓净身侍奉大道,却被迫违背了戒律,我愿意担起责任,她却不愿意,后来便出了问题。我不认为我自己有错,但我也明白自己总是脱不了干系,只是想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井九说道:“她的选择或者说退让?”
“是情之一字。”
布秋宵说道:“当年我只知道读书,不知此字何解,经过此事,我又读了很多书,懂了很多道理,却还是不懂。”
井九想到赵腊月说过的那句话。
马儿在山坡上吃草,青草又哪里亏欠了它呢?
他说道:“也许只是前世因果,她欠你太多,或者你欠她太多。”
布秋宵举手表示不想再讨论这件事情,说道:“我如何能够相信你?”
井九说道:“青山何时曾经毁诺过?”
“过南山、顾寒这些年轻人我见过很多次,他们我能相信,但你不行,因为你不是普通的青山弟子。”
布秋宵说道:“而且我必须确定,这究竟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青山的意思?”
井九说道:“我的意思就是青山的意思,你来见我便应该想明白了这点。”
布秋宵说道:“我来是因为信上的那个印章。”
故事不需要证据,可以尽情地编造,然后通过听众的反应来修改、确定走向与结局,但这种事情是需要证据的。
井九取出一个翠绿色的小竹牌,上面刻着一只锦鸡。
这是妖凤的命牌,当年被他拿来用作神末峰的令牌,理由是在九峰里神末峰排名最末。
对这个理由妖凤非常不满意,因为在它看来自己的所谓“幺”是排名第一的意思,并不是最小。
但不管如何,这块小竹牌便成了青山的一件圣物。
竹牌所至,如景阳真人亲临。
布秋宵今日会应约来与他见面,便是因为在信上看到了这个印章。
看着翠绿色的小竹牌,布秋宵有些感慨,就像朝天大陆所有的修行者那样。
他最终接受了井九的提议,只是提出了唯一的要求:“把管城笔还给我们。”
井九说道:“柳十岁现在也算是你们一茅斋的弟子,管城笔在他手里,与还给一茅斋有什么区别?”
布秋宵忍不住说道:“如果景阳真人知道青山现在变成这种模样,不知道会有什么想法。”
井九说道:“相信我,他对这种改变也会有些意外,但他会喜欢的。”
布秋宵看着他的脸,说道:“如此美人说出如此无耻的话,真是不合适。”
“柳十岁的性情处事很适合用管城笔。”
井九又把这件事情说了回去,说道:“他现在也是你的学生,给他又如何?总不能好处都让何霑得了去。”
最近这几十年,修行界最好运的人便是何霑与王小明。
何霑那种源源不绝的好运不可能全部由水月庵安排。
那时候过冬应该还在天蚕茧里。
他接着说道:“十岁的病你也得负责治好,这是你答应掌门与禅子的事情。”
布秋宵微嘲说道:“难道你准备用这件事情一直威胁我?”
“何霑的名字应该是庵里所取,却也恰好落在了你的身上。”
井九平静说道:“斋主是要成圣的人物,何必沾染因果。”
一茅斋书生修的是正道,追求的是万世太平,向往的是在世成圣。
殊途同归,这与道家的飞升成仙是一个道理。
布秋宵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井九说道:“你今天应承了这么多东西,我就回送你一句话。”
布秋宵说道:“请讲。”
井九说道:“圣人无名。”
……
……
奚一云睁开眼睛,伸手取下窗外飞来的纸鹤,用符术解开,看着纸上写着几行文字,神情微变,沉默了很长时间,递给身旁的岑相爷。岑相爷看完纸条上的内容,抬起头来,有些情绪复杂地看了顾清一眼。
顾清松了口气,站起身来,对岑相爷拱了拱手。
岑相爷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顾清推门走了出去,看着站在树下的井商、井梨父子微微一笑。井商还有些茫然,井梨已经反应过来,惊喜地握住拳头,用力地挥动了两下,望向相府外的天空,心想小叔真是了不起啊!
没过多长时间,相府后园里响起银铃般的笑声。
不说那些与云梦山有着各种复杂关系的亲眷,相府里的嬷嬷与丫环们倒真是松了口气,心想七小姐终于能嫁出去了。
岑诗趴在窗台上,看着相府外的天空,脸上满是喜色,心想给叔叔倒的两杯茶,真是太值了。
喜讯很快便在朝歌城里传开,景辛皇子府自然是最早收到消息的人。
无论是皇子本人还是中州派的仙师们,脸色都异常难看。
皇宫里则是喜气洋洋,景尧因为梨哥终于抱得佳人归而开心,胡贵妃则是因为景尧而开心。
她挑了好些东西准备送到井府,简直就像自己娶儿媳妇一般重视。
不管喜悦还是愤怒,宰相府与井家之间的婚事惊动了所有人。
只是谁都不知道,井九究竟是怎样说服布秋宵的。
……
……
一茅斋的书生太过注重名声,不管生前还是身后,在井九看来这便是最大的问题。
大道不拘小节,他想明白这个道理后,前方才再无阻碍,所以今天会说出圣人无名这四个字。
圣人无名可以从字面意思理解,也可以往深处理解,但无论是哪种理解,应该对布秋宵都有所帮助。
还是那句话,井九对布秋宵的感观不错,虽然今天在旧梅园的这场谈话,布秋宵明显还是隐藏了很多事实。
何霑的亲生父亲很有可能并不是他。
但那个人比他自己的生命乃至名声更重要。
说来也是,就算他与对方差数百岁,对方要破净身戒,又算什么?
连三月出现之后水月庵早就已经与当年不一样,什么事容不下?
极有可能是何霑的亲生父亲这边的问题,而布秋宵是在为那个人背锅。
一茅斋前任斋主德高望重,对妻子亦是情深意重,曾经写下一篇过江赋,流传数百年,直至今日。
如果与水月庵太上长老有私情的人是这位前任斋主,所有事情都可以得到解释。
布秋宵离开一茅斋的那些时间,都是在为自己的老师擦屁股。
前任斋主死后,他暗中照顾何霑,也有道理。
严书生则是误会了这一切。
布秋宵无法辩解。
不过这种推论也无法确定,因为布秋宵绝对不会承认什么,而何霑的父母几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想到这种可能,井九对布秋宵的观感更好了。
做徒弟的,当然就应该替老师把这些事情做好,这也算是一种无名英雄?
白马湖畔有座神仙居,酒席很是出名,但只要钱给的够多,火锅也能做得极精致。
井九走进包厢,视线透过雾汽落在顾清脸上,满意说道:“这几年你辛苦了,今夜喝些酒。”
顾清受宠若惊,不知如何言语。
接着他看到了柳十岁,心想这是个不省心的,说道:“你要准备道战,就别喝了。”
柳十岁很老实地应了下来。
卓如岁笑着说道:“都是修行者,喝点酒随意便化了去,无妨无妨。”
井九看了他一眼,心想你在神末峰无名无份的,来蹭饭做什么?
第四十二章世间无我这般人()
卓如岁有些莫名其妙,心想你看我做什么?忽听着楼下传来掌声,走到窗边好奇地望了过去。
神仙居酒楼堂间摆着一张桌子,一位说书人站在桌旁慷慨激昂地说道:“昨日我们说到二十多年前那场梅会,那幅画里的血梅斑斑点点,不可计数,可以称得上是奇观,据说这画现在被陛下藏在皇宫里,就像那盘棋一样。道战至此,谁都知道井九仙师已然无人可敌,谁曾想就在此时,雪原惊变陡起……”
井九自然不会听这些,走进屋里坐下,示意顾清给自己盛碗白汤。
顾清有些吃惊,赶紧把汤盛好,沫子撇得极其干净,一滴油花都没有。
柳十岁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很是佩服。
井九偶尔饮些茶,很少吃饭,便是陪赵腊月吃火锅的时候,最多也就是挑一根青菜,像今天这样盛汤喝真是极少见的事情,表明他的心情确实不错,不是因为一茅斋承诺在皇位之争里保持中立,而是因为梨哥儿的那门婚事。
成就他人姻缘在禅宗看来这是功德,而在这方面他与师兄受果成寺的影响都很大。
碗里的汤是乳白色的,看着极其醇浓,却没有半点腥味,他喝了一口,发现汤底用的居然是豆浆,还有高汤块与猪油炒蒜以及几样蘑菇。
这是敏锐的感知以及对儿时记忆的深刻掌握,与对美食的兴趣无关。
吃东西是为了生存,却被凡人弄的如此复杂,他觉得有些不必要,下意识里摇了摇头。
顾清以为他是不喜楼下的嘈杂声,挥手释出承天剑意,布成一座小阵,把外界的声音与气味尽数隔绝在外。
柳十岁再次感叹,心想顾清师弟确实比自己强多了,公子有他服侍,自己不用担心,可以好好在斋里读书学习。
楼下的说书先生正说到六年后,顾清与向晚书带着一群年轻修行者,在雪原里快要遇到井九与白早。卓如岁那时候在天光峰的洞府里闭关修行,不知道这件事情的详情,听得津津有味,忽然发现声音消失了,不由有些恼火,对顾清说道:“怎么能在这种关键时刻断了?”
顾清笑了笑,问道:“为何凡人会知道师尊的事迹?”
“对凡人来说修行者与仙人无异,自然会有些传闻流传。”
顾清坐了下来,说道:“像小师叔这样的人物,在凡间只怕比白真人还要更出名些。”
井九如此出名自然离不开那几个原因,比如故事的传奇性之类。
火锅里的汤早就已经开了,各式菜蔬依次放入锅中,四人开始进食,没有人说话,包厢里安静地只能听到汤汁沸腾的声音、菜叶沉浮的声音、羊肉被锅沿烫着的声音。
食不语并不符合卓如岁的性格,虽然他在楚国皇宫里与井九、柳十岁相处过一段时间,还是不习惯,很快便吃完了七盘肥羊肉,端起杯子里的茶漱了漱口,又抓了一把瓜子,便再次离开包厢,去继续听故事。
他推门而出,阵法自然开启通道。
说书先生的声音再次飘了进来。
“就拿今天这门轰动朝歌城的婚事来说,完全可以称得上门不当,户不对。井商大人虽然是太常寺高官,但如何能与宰相大人相提并论?那为何岑相爷最后还是同意把最疼爱的小孙女嫁给了井家公子?这当然不是因为井家公子是二皇子的伴读,只与井家最大的那个秘密有关……”
房门关闭,阵法再次隔绝声音。
井九放下了手里的汤碗。
卓如岁吃完七盘羊肉去楼下听书,顾清吃了一筐青菜开始煮新茶,他才喝完碗里的白汤。
柳十岁赶紧起身把井九身前的碗筷收拾干净,把刚煮好的茶倒了一杯,放在他面前。
顾清坐在凳子上,安静地看着火,偶尔打打浮沫。
井九看了顾清一眼,再次想到布秋霄,心想这个徒弟真不错,眼里自然流露出欣赏的神色。
顾清再次受宠若惊,甚至紧张起来,心想自己今天究竟做了什么对的事?
井九对柳十岁说道:“梅会之后,你回一茅斋认真读书学习,别的事情不要管。”
柳十岁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我也觉着在一茅斋呆着很舒服。”
井九早就想道一茅斋书生们的行事风格与性情与柳十岁必然相投,所以才会让他去那里。
顾清说道:“小荷的身份在朝廷这边过了明路,但她毕竟是狐妖,一茅斋的风格你清楚,不要让她进风廊太深。”
柳十岁说道:“我会提醒她注意。”
井九说道:“去吧。”
这便是要柳十岁离开的意思。
火锅都吃完了,该提醒的事情也说完了,还不走做什么?
柳十岁有些紧张,说道:“公子,你不会……生气吧?”
井九看了他一眼。
柳十岁知道如果自己继续问,公子真会生气了,赶紧走了出去。
……
……
“……除了境界高、天赋高、辈份高,仙师的容颜风姿亦是绝世无双,是真正的画中人,不,是真正的仙人!”
说书先生的声音再次传进了房间里。
……
……
卓如岁走进房间,关上门,看着井九认真说道:“你就这么让他走了?”
井九心想难道你准备请十岁宵夜?
顾清也有些担心,说道:“十岁师兄看起来……是真的很喜欢一茅斋。”
卓如岁走到桌边,皱眉说道:“如果他真投了一茅斋怎么办?”
在他看来,柳十岁与自己一样都是天生道种,怎么能放他离开青山?
井九心想这有什么好担心的。如果柳十岁留在一茅斋,将来就算斋主之位争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