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都-第18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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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觅地养伤,一路地行,马不停蹄,赶往东溟城。
在他离开的日子里,东溟城陷入了一片混乱,前后两次星陨造成的冲击波及到每一个人,惶恐不安的除了凡人,连修士都未能幸免。末世的传言不知从何而起,长了翅膀,传遍每一个角落,说的有鼻子有眼七杀星陨,是地裂在先,星陨在后,天机星陨,是地裂与星陨几乎同时降临,南斗六星还剩其四,下一次天灾不会有任何征兆,躲是无处可躲的,人烟城池也好,荒山野地也好,海外仙岛也好,没有任何差别,星辰陨落何处,只能听天由命。
更何况,南斗六星尽数陨落,就是天灾的终结吗?
粮路已经断了,中原哀鸿遍野,自顾不暇,再也没有粮船抵达赤星城,悲观的情绪四处蔓延,秩序渐趋于崩溃,好在赤星城有陈素真和曹近仁大力弹压,再加上辅国将军欧阳泉鼎立配合,除了粮价飞涨外,还没出什么大乱子,打砸抢烧奸/淫掳掠多被扼杀在萌芽状态,但东溟城中的万千修士多是桀骜不驯之徒,局势日渐变得不稳,一些底层的亡命之徒,在幕后黑手的指使下,开始冲击肆廛,寻隙挑事,试探着上层所能承受的底线。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在寻常时节,挑衅城主定下的规矩无异于自取灭亡,但在天灾的威胁下,今朝有酒今朝醉,只求一时快意,性命可以轻抛,这样的想法逐渐蔓延开来,并且影响到了上层。
背后没有势力撑腰的肆廛受到冲击,陆续关闭,“一斛珠”柜坊和赤星功德殿亦少人问津,反倒是银钩坊和沉默之歌日益红火,一掷千金,但求享乐的大有人在,他们试图回避随时可能降临的灾难,醉生梦死,借醇酒妇人麻痹自己。
这些人中,有昆仑弟子,也有旁门散修,有落拓新手,也有元婴高人,凡人的弱点,在他们身上变得越来越明显。
局势严峻,城主迟迟没有现身,变乱在即,秦贞褚戈陆葳邱天古齐云分别代表城主一脉昆仑嫡系昆仑旁支南蛮三宗散修盟会,坐下来商议应对之策。褚戈力主东溟城不能乱,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举,眼下之计,由五方势力召集人手,轮番巡视,如有奸徒作乱,当施以雷霆手段,合力斩杀,杜绝隐患。
秦贞无可无不可,陆葳唯褚戈马首是瞻,邱天和古齐云面面相觑,觉有褚戈这一举措,显然是针对南蛮三宗和散修盟会。不过话说回来,他二人手下的修士最是冗杂,天灾之下,破罐子破摔的大有其人,谈到“治下”,他们实在说不出什么硬话来。
管好自己的人,至不济,管好自己的狗,免得被一锅端,哭都没处哭去。
褚戈的应对可谓及时,在他的铁腕镇压下,东溟城的局势渐渐平稳下来,然而“高压手段”治标不治本,压迫越久,反弹就越猛,褚戈忧心忡忡,不知道这样的“平稳”能维持多久,他心中没什么底。
在这样一种局势下,魏十七回到了东溟城。
仿佛一下子有了主心骨,连褚戈都暗暗松了口气,他突然发觉,若魏十七撒手不管,他还真没把握完全掌控东溟城。
秦贞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有正事,也有闲话,一开始正襟危坐,说着说着,靠在他怀里,玩弄着他的手指,低声细语。大部分时间,魏十七扮演了“嗯嗯呀呀”的倾听者,只在几个关键之处,才打断她多问了几句。
不知是什么缘故,秦贞隐隐觉得,这一次远道归来,他变了很多。
秦贞之后,褚戈跟魏十七长谈了一宿。
第十四节 上苍馈赠的礼物()
接天岭太乙谷,金三省从入定中醒来。 按时节推算,本该是春光明媚,鸟语花香,但天空被浓密的烟尘笼罩,四季只剩隆冬,寒风肆虐,不见天日。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他轻轻抚摸着膝头的飞剑,若有所思。
二尺七寸长的一柄飞剑,藏于鞘中,不露锋芒。这柄剑是阮师亲手交给他的,叮嘱他用心祭炼,切莫辜负祖师的遗物。所谓剑种易得,飞剑难求,剑修择剑,飞剑亦择主,愈是强大的飞剑,对主人的选择就愈挑剔。幸运的是,阮师郑重其事传下的这柄飞剑与他两相契合,甚至可以说浑然天成,祭炼之时从心所欲,无不如意。
但他心中总有些隐约的缺憾,似乎少了什么。
阮师全力栽培他,东溟城的灵丹妙药流水般送到他手中,金三省被药力逼着一路狂奔,突飞猛进,顺利突破了剑气关,不等修为稍加巩固,便向着剑丝关推进。金三省隐隐觉得,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很多事阮师没有明说,但他感觉得到。
地裂横贯昆仑山,南斗六星从天而降,人间疮痍,民不聊生,他的预感得到了确认。
金三省将飞剑收入剑囊,起身离开太乙谷,沿着山路走出接天岭,径直来到赤星城中。
师承昆仑,长老之徒,怎么说都是神仙一流的人物,可金三省并不喜欢东溟城。也许是从底层一步步走到今天的缘故,他对凡人有一种天然的亲近,跟高高在上的“同类”打交道,反倒是一种负担。虽然在柜坊的那些日子,他长袖善舞,左右逢源,能够把自己的情绪掩饰得很好,但他内心深处,更愿意在赤星城的大街小巷闲逛,尝世俗的食物,跟凡人聊天。
这样的机会越来越少了,担忧,恐慌,焦躁,疯狂,负面的情绪弥漫在城池的每一个角落,撕去温情脉脉的伪善面具,人心的脆弱和自私暴露无遗,让他为之惋惜。
生亦何欢,死亦何惧,生命是上苍馈赠的礼物,得到固然欣喜,失去也无须留恋,能够到这个世间走一趟是一种幸运,而亲眼目睹末日的降临,更是幸运中的幸运。
黑暗的天空下,街道冷清,烛火亮起点点微光,城池投下浓厚的阴影。金三省走了一阵,觉得寒碜得慌,一歪腿,拐进常去的那家兴福酒楼。掌柜的姓杨,见到熟客,脸上堆满了笑,欢天喜地将他迎入内,好酒好菜亲自伺候着,拐弯抹角打听这场祸事什么时候过去。
山中修行甚是清苦,金三省每隔数月便到赤星城中逛一圈,散散心,到兴福酒楼喝几杯淡酒,吃两口人间的烟火食,权当是缅怀过去,不忘出身。一来二去,他跟掌柜的熟稔起来,杨掌柜知道他是东溟城的修士,特意为他留了雅座,加倍小心伺候着,得了不少钱财,也因此跟金三省结下了一份善缘。
金三省瞅了他半晌,提点道:“你这家酒楼,还有金银细软,能出手就出手,越快越好,都换成耐饥易携带的干粮吧”
笑容凝固在杨掌柜的脸上,仙师这是在暗示他,天灾将绵延不绝,直到世界尽头,家当资产会在不久的将来变得一钱不值,有口吃食,活下去,保全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要做到这种地步吗”他的声音在颤抖,心在滴血,失落和沮丧溢于言表。
金三省喝完杯中酒,留下一锭金子,飘然而去,没有再多说什么。兴福酒楼,杨掌柜,言尽于此,情分也尽于此。
他独自一人走在赤星城的街头,不无眷恋和惋惜,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他在跟这座城池告别,也在跟自己的一段过去告别,他有强烈的预感,这一走,再也不会回来了。
金三省花了一天一夜,踏遍赤星城的每一个角落,回想他刚来到这里时,二丫丢给他一串铜钱,他高高兴兴拣起来,买了四个实心大馒头,吃得饱饱的,喝了半桶甘甜的井水,在某个避风的屋檐,蜷缩着度过自己的第一天。
那一幕,像做梦一样。
第二天清晨,他披着满身风霜,回到了接天岭太乙谷,闭关修炼青冥诀。
在金三省闭关期间,魏十七回到了东溟城。
归来的途中,他权衡利弊,思忖再三,对未来有了一个初步的设想,至于能不能挽狂澜于既倒,他没有把握,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事有轻重缓急,魏十七先到太乙谷见了阮静一面,询问金三省的近况。秦贞把他的口讯带回太乙谷,阮静一下子就猜到了他的用心,将炼妖剑交给金三省,不惜一切代价练成剑灵,这显然是打算重起镇妖塔,她当即不遗余力地督促金三省修炼青冥诀,勇猛精进,哪怕根基打得不够扎实,也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接连破关。
让人诧异,又在情理之中的是,金三省修为突飞猛进,每一步却走得稳稳当当,丝毫没有错失什么。
当年运筹帷幄的旗手,如今沦为任人摆布的棋子,有朝一日,金三省记起前尘往事,又会作何感想?
魏十七低头沉思片刻,告诉阮静时日所剩无多,能否挽救这方天地,维系于金三省一身,镇妖塔重现世间,山河元气锁抽取妖元反哺天地,是他们唯一的希望。若事不谐,他们只能抛下整个世界,独自逃生。
这是魏十七第一次向她坦言自己的打算,猜到他的心思和听他亲口说出完全是两码事,局势真的已经崩坏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了吗?阮静心中一片茫然。她忽然想起了生母,首穷天狐,天妖阮青,当年她为了解救矢志不渝追随她的族人,舍身投入镇妖塔,以妖元回馈天地,从此再也没有出来。这一切,值得吗?
魏十七摸摸她的头,安慰道:“不管怎样,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不是吗?”
阮静抓住他的手,在自己脸庞贴了一下,推了他一把,让他去忙自己的事,来日方长,她不需要抚慰。魏十七“呵呵”一笑,抛下所有心思,衣袖飘飘,蹈空踏入东溟城,与秦贞和褚戈先后谈过,心中暗暗拿定了主意。
陌北真人瀑流剑,洞天至宝藏鬼城,东溟城足以留下这个世界的种子,将希望留到最后一刻。
第十五节 最后的独裁者()
魏十七的归来如定海神针,将不安的氛围一扫空,城主一脉的势力不用去说他,有了主心骨,连腰板都硬了几分,褚戈和陆葳下意识松了口气,寄希望他能拿出个主张来,解决眼下的难题。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魏十七在赤星城和东溟城走了一遍,走马观花,看了个大概。千万年来,每当末日降临,人心所想大抵相仿,修士与凡人并没有太大差别,他能够设想已经发生和即将发生的一切,求生,绝望,失控,堕落,疯狂,一步步滑落深渊,黑暗的世界和黑暗中的人性光芒,然后从废墟中重新开始新一轮的轮回。
还能有点新奇的东西吗?
心血不断来潮,不详的预感愈来愈强烈,天地发出最严厉的警告,魏十七长长叹了口气,心知留给他的时间所剩无多。
三天之后,魏十七在沉默之歌设宴,列席的宾客有阮静,秦贞,成厚,陈素真,朴天卫,褚戈,陆葳,邱天,古齐云,都是各方势力的核心人物,罗刹女提前将沉默之歌清场,叮嘱女儿们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伺候着,切莫有失。
这一刻,东溟城平静得就像一座“圣城”,连最桀骜不驯、无法无天的狂徒,也收敛起棱角,等待着什么。
众人猜测魏十七有要事宣告,关系到东溟城的未来和彼此的利益分配,没什么心思吃喝,酒略沾唇,食不知味,妖娆美女过眼,心中都有些忐忑。天灾**,暗流涌动,局势是如此棘手,他会施以怎样的手段,妙手回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习惯于放弃思考和挑战,开始紧紧追随魏十七的脚步?
酒过三巡,魏十七挥挥手,命罗刹女把女儿们都带出去,将门掩上,然后拿起筷子敲了敲桌子,道:“入我城来,守我规矩,我不在东溟城中,由秦、褚、陆、邱、古五位合议,便宜行事,很好,今后就以此为定例,不在变更。”
褚戈与陆葳对视一眼,心知魏十七借此时机,着手布置后事,移交权力,五方势力强弱分明,留下了合纵连横的机会,增加了许多变数,对昆仑派来说,占得五分之二的席位已是极限,留下相对弱小的南蛮三宗和散修盟会,充分表达了公允和诚意,他们自然乐见其成,连朴天卫都想通了其中的关节,微微颔首。
邱天和古齐云又惊又喜,这摆明了是将东溟城交于五人共同掌管,对南蛮三宗和散修盟会来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分一杯羹的好机会,甚至是强势崛起的好机会。至于成厚和陈素真二人,虽然觉得这么做颇有些太阿倒持授人权柄的意味,但在魏十七的积威下,屁都不敢放半个。
秦贞以手支颐,神游物外,似乎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在众人眼里,她只是魏十七的傀儡,一个没有想法,心甘情愿的傀儡。然而褚戈却看得清楚,他这个徒弟是聪明人,也是洒脱人,东溟城对她来说比不上魏十七的一个微笑,她刻意选择置身事外,正是不愿沉溺太深,以至于无法脱身。
阮静眼珠滴溜溜转,瞧瞧这个,瞅瞅那个,觉得十分有趣。早在魏十七把“柜坊”交由“董事会”掌管时,她就猜到这样的尝试迟早有一天会推向整个东溟城,一人独断的时代终将过去,取而代之的是合议,是表态,是交换,是妥协,魏十七将是最后的独裁者。
魏十七道:“末日已经降临,地裂,星陨,海啸,汴梁和洛阳都毁了,中原死难无数,许朝完了,下一个也许就会轮到东溟城。不过东溟城不同于汴梁和洛阳,这座城池是洞天至宝瀑流剑幻化而生的鬼城,当年太一宗灭门一战,瀑流剑在楚天佑手中受损,剑内洞天亦残留无多,这些年得地脉之气滋养,尽复旧观,亦足以护佑天下修士。”
众人身处东溟城多年,或多或少看出一些端倪,此刻听魏十七一一道来,无不感到震撼。
“星河倒悬,九州陆沉,天下虽大,无处能够幸免,中原已两度遭受星陨,反倒最为安全,我打算将东溟城迁往星陨之地,暂避天灾。连涛山距离东海不远,恐受海啸侵袭,洛阳城在中原腹地,已被夷为废墟,方圆千里生灵绝迹,正好安置东溟鬼城。”
“从明日起,赤星外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