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纪-第1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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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在自己院子里的端木南漓耳听得窗外的爆竹声,却没有出去,只是抓着顾玄留下的一个填满药材的香囊,低头思念着那个其实只见过两面的青年,院子门口,刚找了个借口从宴会里偷偷离开的谢厚胤,神色微微有些黯然,因为醉酒而提起的勇气,瞬间就随着夜风飘散了。
…
晋国京城里。
在金銮殿上大闹了一通的太常卿在被太医治好了伤之后,不吵也不闹,只是整日待在自己的房中静坐,茶饭不思,谁来也不搭理,外人都传太常卿已经疯了,祝凤先照例每日都来跪拜奉茶,一如父亲曾经教导自己要遵守的规矩,哪怕父亲不理睬自己,他也没有放弃。
木已成舟,父亲总会看得开的,祝凤先这样想着。
除夕夜这一晚,在屋外百姓们的狂欢之中,太常卿到了祠堂里,面对着祖宗雕像,伸出手,活生生地扣下了自己的两个眼珠,他面色平静,把一切进行的默然无声,无人发觉,最后,他丢出眼珠,然后把自己的头伸入了早已绑好的白绫之中,悬梁自尽。
京城里灯火璀璨,烟火绚烂,府上人声鼎沸,下人们高声赞颂着主人的大方,祠堂里,炉子里的香烧到了尽头之后,终于还是熄灭了。
…
离祝府就几步之差的陈家府邸门口,门庭若市,无数的朝中官员特意前来拜会,就算自己不来的,也遣了下人带上礼物而来。
大司马陈燮虎没有出面接待客人,他从那日朝会过后,就一直在屋中静坐,看着眼前那柄很早很早之前,先帝赏赐给陈家的佩刀发着呆。
风头一时无两,自封太宰的陈靖也没在家里,他现在在皇宫。
小皇帝虽然茫然无措,但在母亲的嘱咐催促下,还是笑嘻嘻地叫着他亚父,他轻轻地揉着小皇帝的头,脸上笑意盈盈,连眼睛都迷了起来,旁边的宫廷侍卫们,都忍不住微微侧目。
………
这一天,楚阳公薛弼亲自带上人手跑去了边关,准备迎接女儿回家。
到了后半夜,皇宫里出现了一场小骚乱,不过很快就平息了,在外面烟火声的遮掩下,甚至都没惊动太多人。
陈靖怀抱着小皇帝,用手紧紧地遮着他的眼睛,看着眼前躺了一地的尸首,摇头叹息不止。
旁边心比天高的太后吓得手脚冰凉,倒在椅子上,颤抖不止,再不敢起歪心思。
…
这一夜,有数位朝廷大员被陈靖手下的禁卫军,从家中活活拖出,当场刑讯招供之后,直接在他们自家院子里斩首,三户往日里权势不俗的人家,高墙大院里,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正在逃跑的人,流淌满地的鲜血。
然而门外凑巧路过的百姓们,只是低着头,捂着脸,快步离开,那些流出门外,甚至都沾到了脚上的鲜血,还有那一声声人死之前的哀鸣惨呼,他们全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顾快步离开。
从皇宫里出来的陈靖,看着远处的烟花,听着集市上的喧闹声,突然忍不住流下泪来。
…
祁连山的山谷里。
爷孙俩也在这里渡过了又一个新年,只是不同往日的,是自家孙女一直趴在窗口,遥望着那边烟火璀璨的夜空,想着什么。
老人没去管她,而是待在茅屋里,默默地收拾着行李,想着过完年,就赶紧离开这里。
他一生经历的事情不算少,知道人心最为险恶,虽然他得到的信息不算多,但足以让他下定决心要带着自家孙女逃离这个漩涡了。
…
个人自有个人的忧愁与快乐,总之,南地的新年,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十二章 独臣()
年初五刚过,晋国京城便迎来了它今年的第一位客人。
这次出使,由于不是国与国之间那么的正式,所以吴珩此行十分低调,并没有提前过多声张。
此行他乃是带着卫国太子,祁连城主端木朔风的命令前来,并非是得到了卫国皇帝陛下的授意,如此行为,其实很有以下犯上之嫌,实在是过于逾越了,有心人要拿这个做文章,并不难,可事态紧急,端木朔风实在是等不及请示之后再等京城那边的旨意下达,况且京城那边的兄弟们知道了也不可能安分守己,视而不见,到时候让人随便找个理由给他拖延个几天,亦或是直接换掉出使的人员,不让吴珩加入使团,这都是他所不能接受的。
所以几乎是除夕夜才刚过,便匆匆地让吴珩从祁连城出发了。
虽然端木朔风狂傲无比,根本就不在乎京城那边,自己父亲对自己的看法,甚至也不在乎有多少人会因为这件事在背后风言风语嚼舌根,但吴珩却是非常主动地降低了出行的规格,不想给他招惹更多的麻烦,就只带了几个随行的侍从保证安全,然后便独身前往了晋国。
卫晋二国,比邻而居,数百年前便已经是盟友了,两国挨着的这条边境,也几乎是一种互相都不设防的状态,边关将领甚至还会主动到彼此的营帐里把酒言欢,哪怕是当年那件“落井下石”的事情发生之后,其实也没太过影响两国的关系,从祁连城出发到晋国京城,一路快马加鞭,还真用不了几天。
晋国京城的占地十分广阔,并不比现在的凉国京城差半分,毕竟当年的晋国,可是有着将近五州之地,风头一时无二,哪怕落魄到了现在这个样子,但当年的底蕴和积蓄还在,更何况晋国皇室,上官氏的子弟一向喜欢讲究排场,好面子,这作为一国脸面的京城,当年自然是建得极为堂皇大气,豪奢程度,堪称南地之最。
京城门口,得到了消息前来迎接的晋国官员并不多,因为先行一步的拜帖和使团几乎就是前后脚到,所以晋国这边也没有太多的时间去准备什么欢迎仪式,再加上他们本就不是以卫国的名义出使,接待的规格自然就不会太高,对邻国太子的手下,也用大规格接待的话,落的也是他们自己的面子,所以今天来的,仅仅就只有数位鸿胪寺的官员罢了。
吴珩恪守出使的规矩,眼看离京城还有三里远,就已经让侍从停马下车,然后沿着走马道缓步而来。
太阳底下,城门口,一直到临近中午的时候,等的都有些不耐烦的晋国官员们,这才看见了远远而来的卫国使臣。
吴珩与陆议同出一门,装扮也差别不大,都是一副文士打扮,大袖飘摇的潇洒样子,虽然彼此气质迥异,但腹有诗书气自华,单看外表,便都有一种名士风采,是让人见之倾心的感觉,这种人一出现,其他人自然就知道该是使臣到了。
使臣出使他国,进行外交,那他在外的一切所作所为,乃至于相貌,代表的就是一个国家的颜面,从古至今的使臣,大多都是身材挺拔,样貌英俊,能言善辩之辈,便是不做使臣,也当是人中龙凤,就几乎从未有过身材矮小,面容丑陋的使臣出去,那丢的也是自己的脸子,至于说话都磕磕巴巴不利索的,更是连随行的资格都没有。。。
几位晋国鸿胪寺的官员们对视了一眼,最后还是选择主动迎了上去。
虽然不是正式的两国外交,但也是那位卫国太子手下的人,他们听过他的名头,再想起太宰临行前的嘱托,还是觉得不能怠慢了。
双方终于碰面之后,吴珩主动上前见礼。
左手在上,手心在下,双手前推,微微躬身,然后自然落下双手,再重新站立。
一套儒家揖礼,完成的一丝不苟,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来,看得对面的三人也只能赶紧跟着还礼。
吴珩面带微笑,神色淡然,穿着一套整洁素雅的文士服,身形端正,气质昂扬,可谓一代名士风采。
“在下吴珩,奉我卫国太子之命,前来拜会。”
晋国这边为首的官员也赶紧道:“在下郭方,奉太宰之命,特来迎接诸位,卫使,请随我等一起上马车吧,太宰已经在城内等候多时了。”
吴珩闻言,轻轻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直接跟着对方上了马车,安稳地坐到了一边。
随着车夫一扬缰绳,轻喝一声,马车车轮缓缓滚动,带着车内的众人徐徐地朝着城内驶去。
………
陈靖选择迎接来使的地点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处京城里,鸿胪寺供外使们居住的宅邸。
整座宅邸除了干净淡雅之外,也没有什么其他的优点,唯一值得一说的是,晋国由于靠海,空气土壤都略微有些潮湿,故而城内的建筑都是离地而建,中间隔着大概三指的距离,而且底下的木头上,也都刷着一层防潮的漆,看起来颇有些意思。
进门走不了太远,便是一处公开的大厅,主位被刻意给空置了出来,至于主位左下的第一个位置上,则是正在低着头独自饮酒的陈靖。
由于除夕夜里,祝凤先的父亲,当朝太常卿自尽于祠堂之中,刚上任大司徒之职的祝凤先悲伤过度,牵动了身上的伤势,直接昏厥了过去,这两天才刚刚清醒,还在家里守孝,所以未有前来陪同。
万家灯火,团圆之事,突然发生了这种惨事,任凭谁听了,也会唏嘘不已。
陈靖的脸色十分平淡,握着酒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从他的脸上根本就看不出什么东西来,但是一面被千夫所指,自己唯一的朋友,他的父亲还是因为自己而亡,他内心里的愁苦,又有谁能懂呢?
不过有些事情,你不去做,他不去做,那就永远也没人做,比起坐视晋国在这场南地的角力之中落败,等到家国破碎,山河飘零的时候再后悔,那就晚了,所以他才敢为天下先。
可就算晋国最后侥幸苟延残喘了下来,没了他陈靖之后,又能再延续多少年呢?
只要未从根源上改变,那有些已经逝去的东西,就注定会随着风死灰复燃,然后一步步地把晋国推入破灭的深渊,无可自拔,这是不可避免的历史结果,没人可以阻挡。
纵观西大陆人族的历史,从古至今,就从来没有一个永恒不灭的帝国,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因为从本质上来说,每一代,每一个由人族组成的国家,都是一样的,只要新的制度没有建立,那就必然会进入下一个生死的循环之中。
他可以为了救晋国而弑君夺权,独自背负骂名前进,可唯独这件事,就是他陈靖也无能为力,他没有那个本事,也没有那个胆子去构想一个不朽的国家,去建立一个新的世界,因为等他真的走上这条路之后,那就不是现在这样,才这么一些人与他为敌了,到时候,他将是整个天下,所有士族的公敌,他是绝不可能成功的,所以哪怕他已经参透了人族轮回的本质,却还是不能去改变,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后人身上。
可哪怕就是如此,他陈靖现在所付出的一切,也远远超过了大多数人的想象。
他知道,为了防止再有下一个陈靖出现,他死后,注定不会有什么好名声,后世史书上的他,注定会是个篡权贼子,罔顾人伦,心狠手辣,弑君乱权,霍乱纲常的混账,他将为天下人所不齿,为后世人所唾弃,连带着他陈家数代忠良,声名和传承都会一朝散尽,成为后人们教育自己子女的一个反面教材。
从此之后,再无陈靖,也再无陈家,甚至他现在所做的一切努力,最后都会化为虚无,成为无用功,其实这才是最让人绝望的。
哪怕他再努力,也只能延缓这个过程,而不是阻止,但他付出的,却已经太多太多了。
甚至他能不能有个好结果,这都说不清楚,如果能撑过南地各国角力的这一关,大概是会被新君联合诸位大臣们一起,将自己车裂而死吧。
然后再将陈家抄家灭族。
这就是独臣的下场。
陈靖轻轻地放下了手里的酒杯,看着远处碧蓝澄澈的天空,在心里叹了一句。
真可怜啊,何苦来哉?
就在他想着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将他从思绪中给拉了回来。
大袖飘摇的吴珩手持羽扇,风姿卓然,与旁边几位鸿胪寺的官员,一起并排着走了进来。
陈靖看到了他,眼中出现了片刻的犹豫,最终还是选择站起身来,静静地在场中等待着来人,而不是无礼傲慢地坐在原本的位置上。
在门口脱下了鞋履后,吴珩这才踩着白袜迈步走了过来。
双方终于相遇,却先是默然无声地一一见礼,再回礼。
吴珩这是第一次看见这位太宰的真容,其实他颇有些惊讶,因为他没想到那个胆敢乱权弑君,独断纲常,而且做事滴水不漏的人,竟然会是一个如此年轻的翩翩公子。
这么好的皮囊,这么好的才干,做的却是这种没活路的事情,实在是可惜了。
“在下吴珩,奉我卫国太子之命而来,见过陈太宰!”
陈靖站直了身子,语气不咸不淡地道:“早年见过端木太子一面,神采飞扬,印象颇深。”
端木朔风于他陈靖而言,说是一个曾经一直在旁边督促他的同龄人也差不多,让他第一次有了发动政变来改变晋国这种想法的,正是此人。
明明只是卫国皇子而已,随团出使,身处晋国京城,况且晋国原本还是卫国的宗主国,但此人的态度,简直可以用得上嚣张跋扈来形容,说话做事,都完全不把晋国放在眼中,在他的眼中,不管是看蔡京那个官场老狐狸,还是看自己的父亲,晋国支柱,力挽狂澜的大司马,甚至是其他的诸位晋国皇子,乃至于皇帝陛下,都是一副不屑一顾的高傲表情,似乎晋国就没任何人可以入他的法眼。
吴珩当然不会知道这一点陈年旧事,但他毕竟心思通透,极其擅于揣摩人心,只是一听,便知道此人似乎对端木朔风有些成见,当即道:“太子年轻的时候,如大日悬天,确实光彩照人,让人见之难忘呐。”
周围其他的晋国官员们闻言,都是嘴角微扯,心道你这人也把自家主人给捧得太高了一些吧。
大日悬天,亏你说得出口!
陈靖却不想在这种无聊的问题上纠缠,当下便伸手邀请道:“卫使请先落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