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纪-第30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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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茂名其实并不吃惊对方看透了自己的那一点小心思,再说做官不就是这个道理么,天下之大,又有哪里有例外,他这十几年困顿在这里,又不是什么都没学到,只是犹豫再三后,还是忍不住鼓起勇气,试探性地问道“王爷明察秋毫,真知灼见,下官那点小心思,在王爷您面前哪里瞒得住,不过下官想再斗胆问王爷一句话,前线,是真的败了么?”
顾玄张开嘴,下意识地本想直接道一句“本王乃天横贵胄,万金之躯,若非前线大胜,想争这第一个破城之功,又怎会以身犯险,跑来你这儿”,但心念一转,暗道此人着实是有些门道,转而说道“事情如何,过些日子你自己便知道了,又何必来问本王呢?”
周茂名赶紧低下头了,拱了拱手,不敢再多言一句。
骑兵们来去的速度极快,哪怕不是为了赶路而全力驰骋,但也没用上太久,沿着官道往东,很快便已经到了城外的一处村庄门口。
有些让人感到奇怪的是,明明见到异族大军压境,威势凌人,田地里这时候竟然还有人站着,没有离开回去村子里躲避。
顾玄放眼望去,发现竟然都是些年迈的妇人,甚至都没有一个年轻的女人。
她们全都赤着脚站在田地里的稀泥中,因为与稻谷打了一辈子交道,背已经驼得不成样子,听到如此大的动静后,依次抬起头望了过来,却还是站不直,就好像一个个直立起来的乌龟一样可怜,望着这边队伍的眼神里,全是麻木,毫无感情。
没有惧怕,也没有厌恶,没有憎恨,也没有逃避,就只有一股子直愣愣的麻木感,就好似见到了最寻常的事物一样,可正是这种简简单单的麻木,却看得顾玄的心猛地一揪,像是被堵上了一样,半天换不过气来。
他声音有些低沉地问道“为何没有见到男丁?”
似乎就是一句明知故问罢了,周茂名还是十分诚实地回答道“先前朝廷来征过两次兵,附近足岁的男丁要么上了战场,要么就被抓去押送辎重了,留下来的,全都是走不了原路的妇孺。”
他还有句话没说,城内之所以还有不少男人,其实都是因为交了一大笔赎金给朝廷,这才得以留下,不用去前线送命。
男人们被抓走之后,这乡里的田间事,现已经全是村里的女人们在操持,且不说她们人数都不多,女人光是从体力上而言,本也逊色男人许
多,人一走,她们又要照顾孩子,又要插秧栽苗,耕犁田地,这哪里能顾得过来,毕竟为了押送粮草,朝廷可是连耕地用的牛都给强行征用了,过去这么长的时间,不少田地都已经荒废,长出了杂草,平日里只是靠着水渠才能勉强灌溉罢了。
“停!”
顾玄猛地一挥手,后面的队伍见状,都陆陆续续地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一只独眼带着审视的意味,盯向了在后面跟上来的周茂名,后者见状,吓得心中一突,赶紧下马,不顾地上尘土肮脏,直接五体投地拜倒,上半身全部趴在地上,大声喊道“王爷明鉴,城外村庄,皆是如此啊!”
顾玄盯着他,面色沉寂又冰冷,若是这人敢耍小聪明,觉得他善良好骗,便故意将他带来这种地方,想要激起他的同情心,那顾玄绝对不介意让他知道什么叫做“狠辣”。
“还是那句话,本王只取一半。”
顾玄伸出手,以罗刹语向其他人吩咐了一阵,威胁他们克制一些,不要故意惊扰了这些人,然后跳下马,揪起周茂名,嘴上冷笑道“你若真是因为这一身皮子,所以想做点份内的事,那就去告诉她们,别跟本王耍花样。”
说完,也不管其他,顾玄便直接候在了村门口,一颗已经变得枯黄的榕树下,这些搬东西的杂事,自然也不必轮到他来做。
其他人领命,一起往村子里走,顾玄耳力不凡,隐约能听见一些诸如“恶贼”,“该死”,“天谴”等等咒骂声,却也只能叹口气不管了,反正罗刹族们都听不大懂,而周茂名等官员就算也明白罗刹语,又不可能主动翻译,再加上自己的叮嘱,最起码不会爆发什么冲突。
大军进来,挨家挨户地搜刮他们最后的储备,村里顿时是一阵鸡飞狗跳,但眼见一群凶神恶煞的黑面鬼们就拿着刀就站在一旁盯着,谁这时候又敢说个不字?
更别说这些人的麻木,其实多是来源于“认命”二字罢了,既然已经认命,就再也不可能向命运反抗了。
没过多久,满头大汗,神色凄苦的周茂名,便带人从里面走出来了,他身为一地父母官,却主动带着敌人来这里搜刮百姓的东西,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倒也正常。
而士兵们哪里管这些,都抱着各种装着食物的器皿从里面走了出来,脸上的笑意止都止不住,看起来倒是冲淡了不少那种凶恶的感觉,个个都露出大白牙,心道晚上可以好好地饱餐一顿了,甚至还有人把村里的狗都抓来了,提着后腿一路拖过来,狗头上一道血印,不是死了,也应该是晕过去了。
顾玄见状,想开口说些什么,最后却又无可奈何地闭嘴了,无他,因为他暂时没资格当那种烂好人罢了。
他看着周茂名等卫国官员,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行了,去下一处吧。”
。
第八章 论黄天教()
一县之地,说起来好似如弹丸一般,可若是切身实地地走上一遭,就会发现它其实真不算小,哪怕是如黄沙县之流,先前亦有三个从镇,十余个小村庄,乃至于包括西去数十里的山岭,其实也都算是朝廷划归黄沙县统辖的领地,不然顾玄是无权开采矿产,打下根基的。
似这卫国乌山县,名字是来源于县城北面的一座被称之为“乌山”的小丘陵,除开县城本身以外,乌山县境内的十几处小村子彼此之间的跨度其实很大,最为偏远的,甚至已经到了乌山脚下,村民也多是靠打猎为生,耕种的田地并不多,就这么半天的时间,未必够去到那么远,再者说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顾玄也就顺势召集人马在野外扎营暂住。
之所以不选择环境更为优渥的城内歇息,也是完全出于蓝云轩的提醒,这行军打仗,尤其是孤军深入,跑到了人家的地盘上,那必然要慎之又慎,一定要尽量地避免落入四面围困之境,若是全部都入了城,一旦被偷袭,来者堵住城门,那很可能会出大事,哪怕对于现在的卫国而言,因为兵力匮乏,这种情况基本上不可能发生,但很多事,要成为一种习惯,说是“知行合一”有些过了,应该说是将道理融入自己的举止,将其变成好似饿了就会吃饭一样的下意识反应。
借着头顶明媚的月光,已经卸去铠甲,只穿着单衣的顾玄,与披着一层保暖大氅的蓝云轩待在一处,还在进行着密谈。
两人找来了两个最普通的草绳软垫,对坐在树下,四周自然有忠心耿耿的将士们守卫,不让闲杂人等靠近打扰。
蓝云轩首先向其汇报情况道“今日城内搜刮了不少大族的密库,再加上王爷白天带人弄回的那些粮草,应该够后面三日的口粮了。”
整整两万人,一天要吃下的东西之多,实在是难以想象,如果说是要顿顿吃到饱,那来再多的东西也不够吃,但若只是满足最基本的需求,那其实需要的东西并不多,一般而言,若非大战在即,在正常行军的情况下,平日里一天也就吃上两顿,一顿清汤米粥,一顿带点肉腥,也就足够了,所以哪怕是在被自家朝廷收割过多次,变得如此贫瘠的乌山县境内,挤一挤,竟然也能挤出油水满足这支大军。
而顾玄之所以会留蓝云轩在城内搜刮,不光是因为野外环境难测,他一个文官不适合在野外巡游,更大的原因,还是因为蓝云轩对于这种事,不能说是老手,毕竟大凉可从未克扣过对幽州的补给,但最关键的,是他知道这些地方大族都喜欢修建一些隐蔽的仓库储存物资,以期待在未来能够安然地渡过一些不可知的劫难,他们具体会把仓库建在那,藏上什么东西,蓝云轩都有个大概的了解,这才能够把他们抓得出来,所谓狡兔三窟,莫过于此,哪怕是大卫朝廷,搜刮了两次也没能收割干净,这次却是便宜了他们。
顾玄轻轻地点了点头
,声音也放松了不少,道“既然如此,那明日一早便启程吧。”
眼见此地如此凄凉的景况,他也不愿再在这里搜刮下去了,那些田间妇人的眼神,简直看得他都害怕,况且他们要做的事情也耽搁不得,当然是越快启程越好。
蓝云轩闻言,也点头道“是这个理,属下闲暇时又研究了一番地图,此去卫国京城,途中的问题不大,唯一需要担忧的,是该如何横渡卫河,卫国若有阻截,也该在此处。”
卫河乃是卫国境内的第一大河,源远流长,贯穿全境,而且支流众多,包括燕州与晋国中间的燕然湖,其实也是卫河的一个分支,卫河主干就拦在他们前去卫国京城的途中,若要绕路的话,那耽搁的时间还真不是一点半点,可若是就这样直行过去,因为渡河区域的两边皆有山岭密林,非常方便敌人隐蔽,无法事先防范对方的埋伏,若是行至途中,被人偷袭,导致首尾不得兼顾,恐会大败,若是卫国人等他们到卫河之前都一直没有什么大动作的话,那基本上就可以确定他们会在那里结阵等待。
顾玄自从得到了鲛人族的圣药,开了灵智之后,记忆力便一直超乎常人,学习能力极其出众,不管是东大陆通用的语言,还是罗刹语,很快便能学会,这一份简简单单的地图,自然也早已牢记在脑海之中,现在蓝云轩一提起,他根本就不用再特意持灯查看,便已经是了然于胸了。
“蓝先生说的很对,但既然不可绕路,就唯有迎难而上罢了,料想以卫国的底子,也没那精力在其他地方堵截,此举,乃是毕其功于一役,此去京城,也就唯此一难,相比而言,已经是很轻松了。”
他的意思很简单,卫国人不可能不管他们,任由他们横冲直撞,这就跟他们这群人不可能绕路是一个道理,大家心知肚明,唯有一战罢了,都到了敌国腹地,那总不至于一路高歌猛进,连个像样的对手都没有,那才是真的不合理。
只是罗刹族士兵们都不识水性,这倒是个大问题。
蓝云轩这时候却是跟着感叹道“是啊,却不知前线战事,又当如何?”
他担忧的,不无道理,且不说这边的消息传到前线去要多久,就算传过去了,难不成卫晋两国就能撤兵?
不可能的,他们已经孤注一掷,把底子都掏空了,不成功,便成仁,退兵是不可能退兵的,只能一鼓作气攻破凉州防线,再稍作停歇,便会直取大凉京城,换句话说,顾玄等人现在做的,不过就是跟对方互破彼此的京城中枢而已。
按照蓝云轩的推算,如果局势真的发展成了那样,南地便会彻底地大乱,届时群雄并起,各国的野心家,将会全部投身其中,到时候还当有经年累月的恶战,甚至具体结果如何,他连猜都不知道从哪里猜,只是觉得,他身边这位英武的河东郡王,只怕到时候会是大凉唯一的中流砥柱
,毕竟许锦棠既然已经举旗造反,就不可能让顾氏皇族得到喘息的机会,一旦前线大败,卫晋联军冲进来之后,许锦棠大概率会截住京城皇族们南下的退路,也只有黄沙县是他暂时不会顾及的,届时以卫国为基,河东郡王可以再收拢残军,那才真是得靠无中生有的手段,总之,局势实在是不容乐观。
然而,顾玄却不这么想。
“前线之事,我们担心也无用,唯有祈祷将士们能够奋勇作战,祖宗能够保佑大凉渡过难关,横扫。”
说罢,他又突然问道“不知先生看了那本《黄天教教义》了么?”
蓝云轩点了点头,拱手道“翻看了些许。”
顾玄沉声问道“那先生以为如何?”
蓝云轩不假思索地赞道“实在是叹为观止,让属下大开眼界!”
可话锋一转,他又突然皱眉道“只是若真有此教存于世,实非百姓之福,亦非国家之福。”
顾玄这下倒是来了兴趣,眉毛一挑,追问道“哦?先生做何解?”
蓝云轩直白地道“按照书中所言,凡是不信的,皆是异端邪魔,凡是入教者,便是兄弟姐妹,文中多煽动百姓,对抗朝廷,灭绝人性,追求天理,杜撰神圣,迷惑世人,阻碍进步,愚昧苍生,可怕之处,绝非简单几个字可以概括形容,若是流传世间,恐会酿成不可挽回的大祸啊!”
蓝云轩说完,连自己都出了一身冷汗,以他的聪慧,与顾玄一样,也都猜到了这应该是朝廷暗中埋下的手笔。
在敌国扶持起一股势力,让敌人陷入内斗消耗,这这本也不是什么特别稀奇的事情,不是么?
只是此书实在是太过可怕,若真有一个完全立基于这本教义的教会存在于世间,其破坏力简直难以想象,甚至说是会荼毒千年也不为过,朝廷这次,似乎是打开了一个不知道里面究竟装的是什么的可怕魔盒,虽然在短时间内可能会对不利的战事有很大的帮助,但长此以往,或许会毒害了整个人族也说不定,这才是蓝云轩真正恐惧的东西。
人族从无永远的帝朝,哪怕是大周朝,国祚千年,也将殆尽,蓝云轩也没想过大凉可以成为那万世不灭的帝国,但大凉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中制造出来的这个可怕魔物,或许会真的流毒万世,那时候,他们就是整个人族的罪人了,他对于还未见面的黄天教的恐惧,完全是来源于他一个头脑清新的人族的本能而已。
顾玄也扬起头,厉声道“是啊,世人若只敬拜先人,以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为己任,继往开来,前仆后继,如此才会是后人之榜样,是族群之福星,若是将一切都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