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世唐皇-第10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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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李玄霸出殡的当天,唐国公府内再一次宾客云集。
陇西李氏传承千余载,历代将相已达百人,乃是当世最顶尖的世族之一。
而武功李氏这一脉,也历经了魏周隋三朝,族中身列三品以上官职者,已有十人之多。按照汉时的说法,就是世为二千石。又长期掌握部分关西府军,根基深厚。不但在朝中权威赫赫,更与各方世家联姻,关系盘综错节。
所以这天居住洛阳城内的各大世族,还有那诸多达官勋贵,无论有关无关的,都遣来了有份量的子弟。
而武功李氏在东都内的门生故吏,则都是亲自赶来,无一缺席。
便连萧后殿下,也让人带来了一道懿旨,对李渊这位朝廷重臣加以抚慰,
李世民也需为弟弟戴孝送行,所谓父为子齐衰;妻为夫斩衰。他是李玄霸的兄弟,也需齐衰不可。
只是出殡的当天,李世民不但白麻过腰,还与李建成兄弟一起,亲自为李玄霸抬棺。
——这虽有些不合礼制,却可表达他二人失去爱弟的伤痛之情。
而就在送葬途中,李建成一直都是青白着脸,眼神阴翳异常。可这并非是因心伤李玄霸,而是缘于从左右两旁传来的议论声。
“——看起来是声势浩大,一个嫡三子,就极尽哀荣。可据我所知,这堂堂的武功李氏,其实连为他们家嫡子复仇都不敢。”
“不会吧?这可是关西最顶尖的将门,八柱国家之一。嫡子横死,而且是被挖去了心肝脊骨,怎就肯善罢甘休?”
“可这家,就是这么善罢甘休了。据说只是死了一个家将,结果李家派出的人手,就全都缩了回去,都说这一代的唐国公敬小慎微,胆小如鼷,真是一点不假!”
“我也听说过此事,所谓八柱国家,看来也不过如此而已了。”
“还有那位新晋的仪同三司,不是有人赞他胆略超群么?可自从他那弟弟死了之后,却是一声不吭,一个屁都不敢放。”
“我倒是听人说,李玄霸的事情,好像是与天家有关?那就难怪这唐国府会半途而废了,武功李氏的胳膊再粗,也粗不过天家。这无论换成是谁,又都需忍气吞声不可。”
“噤声!你想找死?不知这附近,还有绣衣卫随行么?”
“这多半是谣言,天家要这李三郎的心肝脊髓做什么?简直无稽之谈!”
“话说回来,这唐国府连自家嫡子的血仇都弃之不顾,日后又如何能回护我等这些李家门生?”
李世民自从修为增长至二品之后,耳目聪敏更胜于前,暂时还无法控制。所听所见,还要远超李建成。
不过他却毫不在乎,只将这些议论声,都置若罔闻。
在这天之前,李世民就已想到了这一幕。唐国府停止追凶,固然令家族免去了日后可能到来的危险,却也势必会产生恶果,被外人小视。
可这是他父亲李渊的事情,李世民相信他父亲在做出这种选择的时候,也预料到了后果。
李玄霸灵柩的下葬,直到下午酉时才完结。此时夜色将临,不但前来送葬的客人,都陆续离去,李建成与李元吉兄弟,也都已返程。
可李世民却依旧坐在李玄霸的坟前,拿着一坛花雕酒自酌自饮。还时不时将杯中酒水,洒在那石碑前方。
他这三弟,一直都想尝一尝上架的花雕酒,到底是什么滋味,却苦无机会。因花雕又名女儿红,是南方世族的陪嫁之物。各家除自用与待客之外,少有外售的。
这次他是用了一个不小的人情,才弄来了这么一坛,却不知九泉之下的三弟,能否享用得到。
而等到李世民准备从邙山返回的时候,夜色已深。此时陪在他身侧的,除了释罗刹这几个供奉亲卫之外,就只有同样赶来为李玄霸送葬的长孙无忌与宇文士及二人。
这时他才发现,后者的神色似颇为轻松。远不似是十几天前那样,乌云满面。
李世民询问了缘由,才知是高句丽那边,传来了确实的消息,
征辽大军的确是战败了,三十万大军死伤超过七成,最终撤过鸭绿江的,只有右御卫虎贲郎将卫玄所部,还有各部大将的亲兵,总数剩不到四万人。
而宇文士及的父亲宇文述,这次虽是丧师辱国,可这次大败的主责,却不在宇文述,而是来护儿与于仲文二人之过,
前者一意贪功,令麾下水师上岸攻袭,又轻敌冒进,被高句丽军引诱至平壤城下,大败于乙支文德之手。若非是水师副将周法尚的接应,这位几乎难以生还。
可如此一来,水师不但失去了策应之能,也因高句丽水师日夜袭扰之故,无法为主力大军提供粮草。
不过这位,却将所有的罪责,都推托在了宇文述与于仲文身上。说是正因主力大军失期不至,才会导致水师孤军奋战。
至于右翊卫大将军于仲文,先是中了高句丽的缓兵之计,使得九部大军,在中途耽误了整整半个月,之后又被乙支文德窥得虚实,成为这场大败的*。
若非是宇文述发觉不对,在一日内连续七场大胜之后力排众议,坚持退军。可能这三十万大军,无一人能够生还,
长孙无忌是第一次知道辽东大败,听了之后,先是惊骇不已,随后又面现不可思议的神色:“所以天子,非但未降罪于来护儿,反而对其下旨抚慰?”
在他看来,辽东这场大败,于仲文与监军刘士龙固然罪魁祸首。可那来护儿,也是罪责不轻。
哪有水师上岸攻伐的道理?这抢功也抢的太过了——
据说这一战之后,大隋水师的六百楼舰,虽都是完好无损,可却连操船的人手都凑不齐。
如果能有着这支水师策应,如果水师能够为主力提供足额的粮草,这场大败根本不可能发生。
“天子怎么可能不气?可我估计,陛下他其实也无可奈何,这很可能涉及南北水军之争。”
“南北水军?”李世民闻言,不禁若有所思。
“其实毗卢遮,你也该听说过才是。”
宇文士及是一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模样:“如今我大隋水师,共有两个源头,一部分是当年灭陈之战,由天子与故楚国公亲自操练而成;一部分则是来源于南朝的降军。天子历年来都对前者信任有加,可南人终究比北人善舟,所以近年来我大隋水师,已渐被南人掌控。一旦将来护儿问罪黜落,那么这水师,该由何人掌控?总不可能交给左武卫将军?”
李世民知道他说的左武卫将军,正是周法尚。
这位也是南朝出身,初仕陈朝,年纪轻轻九已是使持节、任贞毅将军、散骑常侍,兼管齐昌郡事务,封爵山阴县侯,食邑五千户。可惜后来遭长沙王陈叔坚谗言陷害,不得不投靠北周。
尽管这位入周之后,也是战功卓著,名震九军。可终究因南朝叛臣的身份,没法似宇文述与来护儿等人一般,备受天子信任。
“左骁卫大将军与天子的情分,也不是旁人可以比拟的。昔日天子登基,这位可是出了大力气。且他这次指挥水师上岸,虽有轻敌冒进之嫌,可也是因知天子急于平定辽东之故,其情可悯。”
宇文士及说到此处,又苦笑道:“其实我父亲在给我的信中有言,这一战即便水师不败,他们也难有胜算。”
“这又是何故?”
李世民不禁神色微愣,诧异的看着宇文士及。他在兵法一道,虽颇为自负,可对宇文述这样闻名当代的军略大家,还是有些敬意的。
他听得出来,宇文士及说的是实话,这位也没有打着他父亲的名头来糊弄自己的必要。
“这是因军心士气低迷,所携辎重又严重超荷之故。”
宇文士及一声轻叹:“之前天子在辽东城下顿兵太久,屡攻不克之后,才想着分兵深入,攻伐高句丽本土。可那时候军中将士,就已生厌战之心,尤其四月的时候,辽东城的诈降,最伤士气。那个时候,明明只差临门一脚,便可荡平此城,结果就因天子的旨意前功尽弃。而我父亲领命之后,虽是让军中所有人马,都携有百日所用的粮草,以及墨甲、墨石、刀牌,枪槊、衣资、戎具、火幕等等,一应俱全。又下令遗弃米粟者斩。可军中士卒,还是每天在自家营帐内掘坑填埋粮草。结果才走了一半路,粮草就已快耗尽。所有水师那边无论败不败,他麾下大军,都难撑过一个月。需知那高句丽王城之坚,还远在辽东城之上!”
第一百六十二章 别苑新宅()
李世民不由无言,这时候他才想起宇文述麾下九部之军南下,太不合常理。
辽东城没有解决,路上的补给通道,就没可能打通。这些南下的将士,就不得不自己负担起大军所需的粮草与补给。
这多半是天子的不得已之策,是想着直接攻击高句丽的本土王城,将后者迫降。可这计划虽好,且高估了军中将士的忍受能力。
——百日所需的粮草;还有墨甲、墨石、刀牌,枪槊、衣资、戎具、火幕等,这未免也太多了。
这意味着除车马负担的部分之外,每位士卒的身上,也需负担至少二百斤以上的重量,并徒步行走数步里。
这即便是在军中士气高昂的状态,也难承受。
“左翊卫大将军乃当世名将,既知不妥,就该劝诫天子才是。”
长孙无忌心想这位,即便劝诫不成,在知道军中粮草不足的时候,也该直接撤离。
不过他这句话才刚问出口,就知不妥。幸在宇文士及对他的冒犯之言,并不在意:“他也劝过了,可惜陛下即便在高句丽城下屡次受挫,也一直没有消去对此国的小视之心。如果这一战,是我父亲独自统兵,必不会遭遇这样的大败。可在朝堂沙场,更说的是身不由己。”
李世民听到此处时,已是唇角冷挑,心想宇文述身为九军主帅,却能在这样的大败中无罪脱身,反倒是辖制左翼的副帅于仲文,被天子夺职——这份本领,可真是让人佩服,也让他不知该如何评价才好。作为天子的走狗,这位左翊卫大将军忠实的履行了天子的意图,作为宇文氏的家主,又成功的避开了这次的危机。唯独那三十万大军,客死异乡。而天子的攻辽之战攻败垂成,客死异乡。
可因顾忌与宇文士及的交情,这些话,他也只能在肚子里面腹诽而已。
此时长孙无忌,又凝眉问道:“陷在辽东的三十万人,总不可能全死绝?朝中就没有个说法?”
这次宇文士及,却是气机略滞,半晌之后才在李世民二人的目光注视下,轻声一叹。
“当时天子陛前,其实也议论过此事。有人说要花钱赎人,有人说还是需以死相逼,让高句丽主动交出战俘,我父亲则更倾向于明年再次出兵,扫平辽东之后,那些被俘的将士,自然可得自由。可谁都没想到,高句丽的那位莫离支,会那样疯狂——”
言及此处,宇文士及的语声,已变得沙哑沉重:“高句丽收集我大隋所有战亡将士的尸骸,又在鸭绿江边,斩杀战俘五万,在辽东附近,筑成了三座京观。”
李世民与宇文士及,都俱皆骇然,一阵面面相觑。此后二人的眼内,也都涌出了暴怒之意。
——那高句丽不过一个弹丸小国,竟敢倒行逆施,丧心病狂至此!不但将大隋将士的尸体,筑为京观,还敢斩杀战俘!
此等禽兽之行,也只有是五胡乱华的那个年代才有过。简直是骇人惊闻,人神共愤!
李世民此时是恨不得亲提十万大军,将高句丽一举踏平,以泄胸中之恨!
可他随后又自嘲一哂,看向了自己身上披着的白麻。
他现在连自家三弟的血仇都无可奈何,居然还有心思去关注那辽东战事,这是何其可笑?
※※※※
就在李玄霸的葬礼之后不久,辽东大败的消息,就已在京城中传开。
那辽东前线,毕竟有着百万大军,还有着二百万人以上的民夫,各有无数的世家族人,勋贵子弟在军中效力,人多嘴杂。
所以朝中即便极力封锁,也没法封锁得住,
只是这京中,还是少有人能如宇文士及般消息灵通。真正知道辽东这一战详情的,少而又少。于是这洛阳城内,再一次谣言满天飞。在一些有心人煽动之下,甚至有传说天子,已经在辽东城下驾崩的。
李世民对京中的这些动静,都不管不顾,继续忙着自己的事情。
而就在十天之后,樊世兴终于为他寻到一间让他满意的宅院。这原本是大理寺抄来的一家犯官府邸,转给了内府售卖,被尚书右丞刘士龙下了定金,还未付全款。
可如今辽东那边,已经传来消息。这刘士龙因勾结高句丽,泄露大军军机,部分本身已受五马分尸之刑,并传首诸军,其族人也不能幸免,天子已下旨已夷其三族。
于是这间宅院,就又空了出来,且价格便宜到让人难以置信,只有不到十万贯的价格,不到附近房价的十分之一。
据说是因此宅在刘士龙之前,就已有过三任主人。却无一例外,都是下场凄惨,或是罢官,或是流放,已然凶名在外。曾经在内府挂牌达三个月,都无人问津。
结果这间宅院的第四任主人,还未来得及将它真正买下,就已遭遇五马分尸,抄家灭族之刑,其赫赫凶名自然更上层楼。
李世民却是满心欢喜的,到这宅院看了。此宅就在旌善坊,距离唐国公府不远,只有一条御道,两面坊墙之隔。面积也足够广阔,南北一千一百步,东西七百步,已经达到了李世民的要求。
此外这宅院是临河而建,原本建于后面的坊墙,已经被前面的第一代主人私自拆除,且直至如今,都没被河南府衙修复。
这也就意味着,这间宅院不但风景优美,视野开阔,还有着许多超出本身之外的利用空间。李世民甚至不用特意改造此宅,只需将西院的花园平整一番,再布置一个消音的法阵,就可得到一间让他满意的靶场。
只因这里的西面,就是一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