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仵作-第18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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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元修的性情,他亏欠英睿如此多,定不容许元家对她有半点伤害,而太皇太后对元修向来疼爱如子,他是唯一能影响太皇太后和元相国的决定之人。江北都督府有元修这座靠山,就算得罪了满朝文武也不会有败落。既如此,侯府若与都督府结下姻亲之好,都督府便可保侯府一门。
听闻,西北军抚恤银两贪污案告破,元修对英睿甚是感激,元相国暗恨在心,本不愿将那些朝臣罢官抄家,是元修执意要查办,太皇太后担忧他的伤,这才狠心将朝中和各地与此案有关的赃官都处置了。
听闻,元修曾自戕于宫中,也是英睿救了他。
听闻,元修在大漠时曾受过英睿的救命之恩。
江北水师都督虽是贱籍出身,但在朝中风头正盛,且是元修的旧部,元修带兵如子重情重义,最是护着麾下将领,哪怕是旧部。
沈明泰的脸色青红交替,心中懊恼,怪自己没查清暮青的家事底细便来说亲,丢了侯府的脸面不说,还把人给得罪了。昨日傍晚,他收到都督的请帖,府中皆猜不出江北都督府是因何事相请,祖母和母亲夜里却将他叫去了屋中,商量二叔的嫡女问玉妹妹的婚事。祖母不惜脸面,进宫去求太皇太后,为的自然是侯府。问玉妹妹是安平侯府的嫡支小姐,放在江南随意婚配太过可惜,自然不如接回来,与朝中联姻,以保侯府安稳。
暮青甩甩衣袖,负手转身,再不看沈明泰。
“放肆!”暮青面色一寒,怒斥起身,“古来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沈世子是要我做那负心不义之徒?我与夫人相识于微寒之时,此生不弃!般配与否,岂容外人置喙?世子请回,不必再来!”
沈明泰直磨后槽牙,脸上挤出个难看的笑来,“都督说笑了,只是从未听闻过都督娶妻之事,敢问都督的原配夫人可是与微寒之时娶的?这等女子怎能配得上都督?”
纳妾?!
“糟糠之妻不可弃,我此生没有纳妾之心,沈世子请回吧。”
他没听说过啊!
嫡妻?
暮青面不改色,“我家中已有嫡妻,难道沈世子不知?”
沈明泰嘴角一抽,声音有点变调,“庶子?”
暮青道:“抱歉,庶子庶孙就免了。”
但世间厉害的嘴,不光只有媒婆的,还有暮青的。
这人好一张媒婆嘴!
沈明泰一听此言却释怀一笑,道:“都督多虑了,自古女子出嫁从夫,都督乃武将,正阳之气甚重,晦气自不敢近身,舍命定能与都督举案齐眉儿孙满的。”
“意思是——我乃仵作出身,都督府里死人气儿太重,沈小姐身娇体弱,若是过了晦气到她身上,怕是不长命。”暮青不担心沈明泰会将此话转告给沈问玉,大兴民风如此,若非她西北从军封了都督,哪怕她是盛京府衙里的仵作团头,去街上别人也一样觉得她晦气。天底下的仵作多了,沈问玉不会仅凭一句话就想到朝廷的江北水师都督会是女子,但朝夕相处就未必了,她大仇未报,不想多生事端,因此她不会让沈问玉进都督府来,沈家要拒就拒得毫无余地不留情面,也好让他们一次就断了这心思!
此话晦气,沈明泰不由皱眉,笑容也淡了些,问道:“都督此言何意?”
“嗯。”暮青看似同意,后话却不留情面,“然后侯府三日不过就可以办白事了。”
“自然,都督英名盖世断案如神,自然当得起侯府的嫡婿。”沈明泰以为婚事可谈,忙出言相捧。
“侯府倒看得起我。”暮青不置可否。
沈明泰见暮青面有讥色,却假装没瞧见,笑道:“都督许有所不知,舍妹虽自幼养在江南,却是嫡支出身,侯府正经的嫡小姐,并非是府中那些庶女。”
暮青心中冷笑,她向来缺乏幽默感,却觉得此事甚是好笑。
安平侯府竟想将沈问玉嫁给她为妻?
这可真是冤家路窄了!
她与沈问玉从未见过面,方才在都督府门口,虽看出那少年乃是女子假扮的,倒没想到是沈问玉。
沈府刘氏自缢一案,暮青曾想要见一见沈问玉,但她以体弱多病为由拒绝了,她的贴身丫鬟说她是仵作,身上沾着死人气儿,甚是不吉利,怕她见沈问玉时会过了病气给她,古水知县又不敢得罪安平侯府,将她唤回县衙训斥一顿,案子便不让她查了。
“见过了。”暮青冷嘲一哼,她倒没看出那是沈问玉来。
第一百零八章 谁是糟糠之妻()
暮青沉默以对,她想说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想说不纳妾只是她所求之一,想说她求的不仅是一生完整的感情,还有不欺不弃,白首不离。
但她一字未说,何必说,平白给人期许罢了。
她相信元修做得到这些,但于他来说,她已不是那一心人,哪怕有一日她与所爱之人不能终成眷属亦不会选择元修,因为那对他不公平。她期望别人如何待她,便期望自己如何待人,做不到与人付出的一样多,她宁愿不在一起。
元修早知会如此,但眸光还是黯淡了些,转头看向院外的梨树,梨花未开,枝头已添新绿,春风拂来,依旧寒瑟。半晌,他转过头来看向暮青时,脸上已带了笑意,未再提及方才之事,另起话题问道:“你问沈明泰时,曾说他假笑,如何瞧出来的?”
“你瞧不出来?”暮青问,元修生在士族门第,与人交际乃是常事,真笑假笑应一眼就看得出来才对,“真笑的话,眼睛和嘴角周围都有细纹,假笑则只有嘴角周围有,而眼睛周围没有,即民间所言的‘皮笑肉不笑’、‘嘴笑眼不笑’。这些假笑都是拙劣的,很容易看得出来,但也有些人八面玲珑演技甚好,比如沈明泰,他的假笑不算拙劣,但仍有端倪可寻——他笑时,左脸的笑容比右脸明显,这也是假笑。”
是吗?
元修摸着下巴,一脸思索的神情。皮笑肉不笑他看得出来,倒是没注意过左右脸的神情差别。
“真会有差别?”他问。
“有!”暮青肯定地道,“你只要记住,不真诚的笑容永远不会对称就好,比如假笑、冷笑、讥笑。”
这自然是有原因的,因为人脑有左右之分,分管的思维不同,右脑主管的是感性思维,左脑主管的是理性思维,但它们所支配的身体部位刚好相反,即右脑支配左侧身体,左脑支配右侧身体。简而言之——右侧流露出来的是理性信号,左侧流露出来的是感性信号。
人在假笑时,感性思维会告诉他——我要笑!但理性思维会告诉他——我其实不想笑!因此便会造成左脸笑、右脸表情甚淡的模样。
“嗯。”元修含糊道,他虽然不知其意,但她说的话,他总是信的,“那你说他有压力又是怎么一回事?”
“你可记得他当时整了整衣襟?那是通气行为,人的谎言被识破时、内心有压力时,亦或愤怒时,血压会升高,脖子会冒汗,哪怕汗没有真的冒出来,身体也会觉得热,这时会下意识的把手放在脖子与衣领之间进行通气,如此身体会觉得舒服些,内心也会觉得安全些。其实这些行为对身体无甚帮助,只是会给人心理上的安慰,但恰恰最能暴露内心的情绪。”
“……”血压?
元修似懂非懂,却觉得似乎有些道理。他望着暮青,琢磨了许久,虽有些词儿听着甚是陌生,但已渐渐意会。
“阿青,这些你都是……”他特别想问,这些她都是从何处学来的,但暮青却出声打断了他。
“说案子吧。”从何处学来的,暮青不打算多说,追根溯源,穿越之说,说也说不明白。反正她将如何观人毫无保留地教给元修了,但望他日后能用得上,其余的事皆不重要。
元修看了暮青一会儿,眸光微黯,其实这些事他虽感兴趣,更感兴趣的却是她,他问这些不过是想多了解她一些。她平时清冷寡言,只有问及这些,她的话才多些,他只是想听她多说几句话罢了。
“好,说案子。”元修没有勉强暮青,只依着她,她说说案子便说案子,“步惜晟和沈明泰你都见过了,我瞧你问沈明泰问的多些,可是他的嫌疑大些?”
论智谋,他原先就觉得沈明泰比步惜晟的城府深。
暮青却摇了摇头,“凶手可能另有其人。”
“什么?”
“若他们两人当中有一人是凶手,我在问起‘元隆五年相府别院’这话时,凶手心中就应该有所警觉,但步惜晟的脸上完全没有戒备神情,他是真的记不起当年的事了。勾结外族,杀人抛尸,这些图谋对凶手来说甚是重要,他会不记得吗?因此不是他。”
“那沈明泰呢?”
“沈明泰倒是防备很深,但他的防备来自于羞辱心,他在叙述当年被推入湖中以及在相府别院养病一晚的事时,不像是还有所隐瞒。如果一定要查,可以再查查沈明泰,但那日去过相府园会的士族公子还要再查一遍,我总觉得有遗漏。”
“何以见得?”
“直觉!”
“……”元修顿时无言,摇头失笑。
“别笑,直觉也很重要,尤其是女子的直觉。”暮青道,都说女子的直觉准,这是有道理的。
女性有十四到十六块的大脑区域拥有评估他人行为的功能,而男性的大脑里能够完成同类功能的区域只有四到六块,因此女性的感知力远胜于男性,也就是所谓的直觉,在洞察力方面,女人的能力是与生俱来的。
“我以为你断案讲究的是证据。”元修打趣暮青道。
“断案当然要讲究证据,但推理有时需要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进行,尤其当案件进入死胡同的时候,直觉和经验往往能起到作用。”暮青看着元修道,“你还记得沈明泰的话吗?他落湖受惊,夜里需静养,客房却安排得离宴会之地甚近。虽然他说这是侯府子弟受人欺辱、没好地儿可挑之故,但有没有可能是凶手故意安排的?那夜,元相国宴请众家子弟,饮酒赋诗抚琴作画,人都聚在厅中,沈明泰也安排得离宴会厅甚近,这就说明,在宴会时分,别院的那些客房里都是无人的,尤其是偏僻处。”
元修目光一变,“你是说,凶手是趁着宴会时分杀了勒丹大王子?”
“难道没这可能?沈明泰说了,宴会时厅中推杯换盏抚琴吟诗的,甚是吵闹。如果凶手选在此时杀了勒丹大王子,哪怕出点声儿,想必听见的人也会以为是从宴会厅那边传来的,不会太在意。且宴会时,丫鬟小厮多数在厅里厅外伺候,公子们带来的小厮也都在厅里随着自家主子,这时是别院里的人最少的时候,论作案时机,此时下手是最方便的。”
元修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他知道这推论是很有可能,但……
“沈明泰的屋子是我五哥安排的,你还是怀疑我五哥?”元修问,绝不可能是他五哥,只他不懂武艺这点便可将他排除在外了,“凶手亦可能在其他人里,他心知众人排挤安平侯府,便伙同其他人将沈明泰排挤到了靠进宴厅的屋里。我五哥为人甚是谦和,不擅与人争执,无奈之下才将沈明泰安排在那处屋子的,这也并非全无可能。”
“有这可能。”暮青知道元修袒护元谦,但他的推测确实也有可能,“你若真想要你五哥洗脱嫌疑,那最好还是查一查他,那日到相府别院的人也都要再查一遍,尤其是那夜宴会时有谁中途告退过。”
“好!”这回元修很干脆地点了头,事情涉及元谦,他也没心思多待了,“那我这便回去派人再查!”
暮青点点头,见元修走了,这才出了花厅,往后园而去。
刚到练武台前,月杀便从梨树枝头落了下来,眼神冷飕飕的,“你说谁是糟糠之妻?”
暮青步子不停,绕过梨园便往后园去,只一道清音随春风送来,也凉飕飕的,“不是说你。”
月杀一噎,正瞪暮青,忽听身后有脚步声,回头时见刘黑子提着两副药回来,那药是巫瑾开给暮青调理信期的,不由瞪着那药恶狠狠道:“给我!”
刘黑子下意识护住药,“越队长,这汤药是给都督的,您要是也想调理身子,俺去给您抓。”
月杀的脸色顿时青了。
刘黑子吓了一跳,不明白说错了什么,只听见月杀一字一句杀气腾腾的道:“我去煎药给她喝!”
刘黑子这才知道自己想岔了,挠了挠头,腼腆一笑,“可是,现在还不到晌午,不是服药的时辰啊,现在煎了药,午时该冷了。”
“早点喝死不了人!”月杀耐心耗尽,一把将药夺过来便往后园去了。
那女人的信期还是早些来的好,免得她真把自己当成男儿了。他就没见过有女子以男子的口吻说妻妾说得毫无违和感的,这女人需要意识到她才是女子!
*
相府办园会前常会先列单子,这些单子事后都会存放好,因此要查元隆五年有谁去过园会很容易,但要查晚宴时谁中途离开过就没那么容易了。时隔十几年,只怕能记得的人少之又少。
元修回到侯府后,先派人去查当年在相府别院里当差的下人,这些下人有些调到相府或庄子上了,有些因犯错被打杀了,有些被卖走了,当年的老人没剩下几人,不知能查到几人。
暮青在都督府里也没闲着,她命人写了请帖,发去了当年到过相府别院的人手里,约那些公子明日到都督府来。傍晚时分请帖便都全发出去了,暮青用过晚饭后却没早早歇着,而是坐在桌边对灯看书。
边看边等。
屋里置了面织锦屏风,屏风上竹枝青翠白鸟啼春,屏风后立着雁足雀灯,烛火一跳,竹影栩栩,鸟儿如生。不知何时起,屏风后映出道人影,华袖如云,竹影与鸟儿乘着,仿佛上了云端。
暮青翻书时瞥见那团云影,当没瞧见,继续看她的书。少女青丝松系,面具已摘,低头细阅医书,烛火映着眉心,暖光一团,化了清冷。
一道屏风隔着两人,她看着书,他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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