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王远征史-第30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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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忠源长叹道:“等我告老还乡,定然拟立家训——子孙后辈不准行伍!哪怕放羊种菜,我也不愿江家后人再看见这么多的死人!脏污我一个人的眼睛,已足够啦。”
江忠源的话勾起了彭玉麟的回忆,那铺了一地的落梅,那梅花般凋零的人儿,那慈母斑白的长发……回首自己一路走来,当初的那股决绝真的做对了吗?自己到底是为了桑梓父老捍卫家乡,还是为了满足内心的虚荣及野心?
“江兄过于悲天悯人了。”彭玉麟晃晃头似乎想把这些杂念抛开。“想你我自投笔从戎那日,就已经告别四书五经而选择刀枪剑戟了。寒窗苦读其实跟刀头舔血殊途同归,彭某人以为我们在用不一样的方式,在书写另一篇比科考更大的文章。战场不是佛堂,不相信慈悲和眼泪!”
“言之有理呀。”江忠源整理自家的甲胄,拔出寒光闪烁的佩刀,“下令冲锋吧。老弟身手平平,在后方运筹施令即可,砍砍杀杀这些有辱斯文的事,还是让我来吧。”
彭玉麟的卫士牵来一匹战马,那坐骑显然久经沙场,不安地刨动马蹄喷着响鼻。彭玉麟用手抚摸安抚着战马,自卫士手里接过缰绳,踏着马镫跃上马背,一手勒紧缰绳,一手抽出腰刀道:“既然斯文已经扫地,彭某除了尊严还剩什么?不如将这一腔热血,尽付与阔野长天!传我的将领——全体梯次进攻!这是最后的命令,全军奉行,不死不休,违令者立斩无赦!”
他一磕马腹,率先冲向了阻击线。
3000健儿汇作无止无歇的巨浪怒涛,一波又一波朝前方狂涌而去……
第四部第十四章盲拳战术28()
******动辄以千人计的集团冲锋,掀起的声势异常猛烈,犹如惊涛骇ng一般朝阻击阵地席卷而至,随李世贤冲下去的幸存者,譬如被震得昏死过去的小黑之流,让清妖进攻的狂狼一卷,几乎连个泡沫都没冒便被吞噬掉了。
“呦喝,狗日的清妖这是想拿老本拼命啊。”战场上依旧烟尘冲天,许多视角被浓烈的烟火遮蔽着,仿佛躲在蚊帐里的影像看不真切。刘永福索性摘掉挡碍的军帽,不动声色下达命令:“所有‘大蜂窝’瞄准齐射,把枪弹统统给老子放出去!哪个敢剩下枪弹,回头我让他吞下肚当晚饭!”
“嗵——”
“哗——”
大蜂窝开始发出怒吼,比雨珠还细密的弹体尖啸着扫向清妖,成排成队的敌人惨嚎着倒在阵地前沿。
清妖根本不为所动,就好像承受密集弹雨的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一具具无知无觉的木桩。他们的冲击速度非但没有降低,反而迎着枪弹加快了脚步,嗷嗷嚎叫着接近战壕边缘。
刘永福抬手左右开弓,“嘭嘭”两枪撂倒两名清妖,直起身高喊:“注意!全体都有——拔剑出刀,随老子诛杀清狗!”
“诛杀清狗!”
“消灭顽敌!”
新兵们呼应的呐喊声排山倒海。
枪在手,刀出鞘,寒芒流动的刀锋,干涸着几块铜锈似的暗红血迹,酷似某种涵义深远的碑文拓片。
阵地内与阵地外两股洪流,以雷霆之势轰然碰撞在一起,激荡起蒙天蔽日的腥风血雨……
*******大军传播着一种无形的绝望情绪。
提督向荣被一群副将、总兵、巡检簇拥着巡视各营,所到之处士兵们全无反应,没人整理盔甲,没人行礼请安,甚至没人诘问怒目,大家一律直瞪瞪的眼神,木然瞧着各级官长走来,再木然目送他们离去。
向荣明白连吃败绩粮草告磬,麾下将士们早已饥肠辘辘疲惫不堪,身体机能和耐受力已接近崩溃的极限。他们不但眼神麻木,就连身躯心灵也处于麻木不仁的状态。
前路茫茫,四面楚歌,突围无望。这样的士兵与士气向荣第一次遇到,照目前的情形发展下去,大有可能是最后一次遇到。
会否?
向荣故意把自己的脚步踩得很重,他虚胖的身子配上极重的步伐,愈发显得步履凝重。官军士卒或躺或坐,完全丧失了往日练操列队时如松的挺直,他们衣履破烂不堪,挂满血污泥迹,脸上也沾染着烟痕污秽,却都懒得清洁整理,全是病怏怏麻木而绝望的神情。
大哀莫过于心死。只有心灰如死之人,才不在乎自家的外表。
向荣只感到一股污浊沉重的气息,亘在自己心口趋之不散。他戎马半生,战功彪炳,替朝廷先帝爷东征西伐,曾无数回将他的敌人逼到绝境,没料到会有一天乾坤倒转,他自家亦来消受这种求告无门的困顿。
一切全指望江忠沅跟那个桀骜不驯的彭玉麟了。但愿他们不负重望,能替大军闯出一条生路!而在此之前,向荣必须不露声色地苦撑下去,尽量表现得从容不迫。万一他内心的真实想法被数万将士捕捉到,成千上万疯狂绝望的乱军反噬主帅,向荣想想都觉得不寒而栗!
远方传来“得得得”的马蹄声。这种时候纵马驰骋于军营的,定是传递军报的探马。
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向荣紧张得胸腔咚咚激跳。
第四部第十四章盲拳战术29()
******谁言百无一用是书生?
彭玉麟跟江忠源两位读书人出身的将领,竟奇迹般地突破了当面李家军重兵守卫的防线,击退了李逆所部5000余精锐的拼死阻截,眼下正在朝着桂平县城急进!
提督向荣接到军报俨然似午门外正要被砍头的死刑犯,忽然听到了钦命“刀下留人”的赦免,狂喜得几乎原地蹦起八尺高。
可向荣到底是十万官军的军事首脑,除了鳝鱼事件让李秀成那恶贼激怒一回,还绝少有失态暴怒的时候。向荣此刻的心情如若晴空霁月一般敞亮,视线刚好落在一名军士身上,那军士肤色白净,眉目清秀,乍看去像个斯斯文文的读书人。更难得的是他的军装虽则也有些破旧,却缝补清洗得寸尘不染,在叫花子一样的众多士卒里尤为特殊。
向荣问军士:“你从军几时,现居何职?”
“回大人话——小的从军三载,现任伍长。”
向荣赞许地冲那军士点点头,吩咐一位总兵道:“回头拨一哨人马让他带,饷银翻倍。”
军士被这凭空而将却又莫名其妙升官的喜讯惊呆了,怔怔地居然忘记谢恩。
向荣下达了命令:“全军呈左中右三路,顺着江彭两位将领打开的缺口跑步急进。即刻通知乌兰泰大人,命其所部队伍向这边靠拢,衔环跟进,直取桂平县城!”
******秋日,碧空万里,天高气爽,田野间点厾着一片片火红或金黄色,那是庄稼作物熟透了的色彩。鼻端满是花粉植物的香气,彩蝶蹁跹做着季末的炫舞。
被困的朝廷十万大军,就在这充满收获诗意的日子里倾巢向桂平县城扑去。长时间的饥饿惊惧,使整个官军部队变成了红了眼的狼群,而富饶的桂平就像一块香喷喷、肥的流油的肉块。
大军迁徙场面至为壮观与凌乱,战马,运输辎重装备的骡子水牛等畜力,步营、骑营、火枪兵;朝廷绿林军、地方驻屯军、民团练卒、各南方土司的私兵、云贵瑶兵甚至一些残存的炮兵、广州府抽调来的少量内河水军,全都仿佛蚂蚁搬家浩浩荡荡。因各部队伍争先恐后,主帅向荣大人率先绝尘而去,部队之间缺少必要的协同调配,抢路、布置警戒、随意丢弃或哄抢物资事件而引起的冲突时有发生,如果不是带兵主将们竭力约束,大规模的持械殴斗估计都爆发多次了。
便在这种极度混乱的情形下,一支肩负着特殊使命的部队冒险挺近官军内部,强悍而疯狂的攻击力令人震骇,竟把官军拦腰截断,使落于殿后位置的副都统乌兰泰所部完全跟向荣大军隔离,变作一支前后被逆匪夹击的孤军……
带队的首领是李家军第四支队亦即山林支队的副支队长郜云官。
他接到的发自上校李秀成的紧急军令很荒唐,简直到了岂有此理的程度!
第四部第十四章盲拳战术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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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于此番需完成的使命极为特殊,为保险起见,郜云官特地厚着脸皮,从砍刀王的特战支队借了十几名特战精英以策万全。
近两千人的李家军第四支队,最拿手的本领自然是进行山地丛林作战。由于组建时间晚,又有千余名新兵被撅牛带进山区,四支队无论人员、装备都比齐装满员的兄弟部队差了一截。可就这么一支实力偏弱的队伍,却被上校李秀成调来对清妖展开平地穿插,以强攻的姿态横穿官军整个阵线,又缺乏必要的炮火支援,伤亡数字每时每刻都在不断增加,心疼得郜云官直欲骂娘。
不晓得李三子哪根筋转错了,放着清妖后路的罗大刚三支队、南路的特战支队晒太阳,却舍近求远派四支队长途跋涉来攻坚?
万幸的是官军正忙于朝桂平方向运动,自身队形排得较为松散,竟被郜云官从向荣、乌兰泰的结合部冲了进去,自东西方向将清妖队伍腰斩作两大块。
多有利的战机呀。只要郜云官这边顺势迂回,砍刀王大槐由南面包抄,大老罗的三支队再从侧后一顶,已变成一支孤军的乌兰泰所部几万人马,便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在三路大军的围攻下灰飞烟灭!
可惜上校布置的任务并非如此。他要求郜云官不顾一切迅速向北穿插,同远在桂北的汪海洋第二支队会师,向汪海 洋交接他们护送的重要物事。
他们付出很大牺牲护送的并非什么战略物资,而是一个人,一个性情乖张老人……
部队匆忙挺进,不见任何喧哗骚动,唯有前方偶尔的低沉口令声,在行军纵队间迅速传递。
夏秋交汇的日子,气候清爽中夹杂着炎热的余威。郜云官不曾骑乘配给高级军官的战马,而是以身作则随士兵一起步行,没多久便奔出了一身臭汗。他抓起一名卫士的军帽扇风,注目着四支队若长龙鱼贯前行,那些排成排迈动的腿脚坚实有力,显示了足够的弹力。
郜云官满意且得意地点点头。能够在激烈战斗之余保持充足的体力急行军,他带着这群兵素质还真是不赖!
就在这时行军队列发生了状况,一顶两人抬的带棚顶的小轿东摇西摆,带累那两名抬轿的军士醉酒般失去平衡,那顶小轿倾翻于地,顿时阻碍了行军队形扭曲,淤作了一团人疙瘩。
郜云官不痛快地抿紧嘴巴,大步流星跑去询问究竟。
“我下令部队北进一定要快,你们在这儿娘们似地磨蹭个啥子?延误速度,当心本将把你们几个做成人肉车轮!”郜云官骂骂咧咧斥道。
抬轿军士苦瓜着脸诉苦说:“报支队副,非是小的们拖延,实是轿里这位正主死活不肯再往前走,楞要我们把他按原路再抬回去……”
嗯?这什么情况?!
郜云官不由得悚然一惊。
第四部第十四章盲拳战术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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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轿中的这位大爷,即便郜云官这样的高级指挥官,也轻易不好得罪的。 可问题是眼下第四支队夹在向荣、乌兰泰两股数万官军中间,假设乌兰泰拼劲全力进攻,而向荣大军哪怕分出部分兵力回头接应,堕入万劫不复绝境的就变成四支队及他郜云官本人了。
于是郜云官陪着小心,近乎谄媚地朝轿帘处柔声道:“这个这个……阁下怎么半途变卦啦?上校反复交代:务必确保阁下的安全!您老杀个回马枪不打紧,若清妖包上来,万一您有个啥闪失,本将岂不是千古罪人,百死而莫赎的罪过?”
却听轿内传出一声苍老而倔犟的吼叫:“不成!不回头寻到老朽遗失之物,老朽就一头撞死在你脚下!”
但见轿帘一闪,内里钻出一位足以惊天地骇鬼神的人物出来:一张橘皮似老脸皱纹密布,稀疏而花白的胡须夸张上翘,昏花老眼残留着两坨眼屎,这样一副尊荣,居然扑了闺中女子用的那种白色香粉,高高颧骨各拿胭脂抹了圆圆的红脸蛋儿……
——天爷!这是打哪儿来的老妖精啊?
郜云官瞠目结舌,曲着指头问警惕环护的特战队员:“你们这是?你们这是……搞啥子名堂?”
一位五大三粗的特战队员立正敬礼:“禀告长官!特战支队一团二营侦察连连副胡图充向您报告,我们奉命执行军务,守护的物品完好无损!”
那被称为“物品”的老怪物气哼哼的,花白胡须颤抖若风吹草坪:“郜队长你来得正好!他们将老朽打扮成这副花里胡哨的摸样倒也罢了,刚才老朽大解之时遗失了一卷重要抄本,那可是先祖元化公的遗世瑰宝哇!丢了这部《华佗毫州药典》,老朽无颜再见列祖列宗,有愧于子孙后代呀!呜呜呜……”
两腔老泪喷薄而出,洒满妇人穿的那种肥大旗袍的衣襟。
郜云官总算理清了头绪:敢情这位李家军首席针药圣手华神医,不小心弄丢了老祖宗华佗的一卷墨稿,现在闹着想原路返回去找寻。可这老人家怎地这副古怪装扮,还又穿女装又涂脂抹粉的?
“报告长官!我们这叫奉命行事——为了保证神医不出意外,必须乔装打扮,让神医的老妈都认不得他的样子!”那位特战队连副胡图充正色答道。
郜云官哭笑不能。这胡图充人如其名,还真他娘的不折不扣是个“糊涂虫”!以神医华一针形销骨立仙风道骨的外貌,扮作大户家的妇人,不是拿着家禽装凤凰吗?
人说王大槐的特战队员无所不能,看来这替人化妆打扮的本事倒也稀松平常,有待于进一步提高水准呐。郜云官打算找机会跟砍刀王好好探讨一番化妆造型技巧与方式方法。
但眼下最棘手的是四支队已经深入到了敌阵腹地,两翼的清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