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王远征史-第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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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藩凭借简单的三言两语即说服已落草的贼首弃暗投明,正陶醉于自己的德行口才与威望中,却被不知哪里杀出的莽夫村汉给搅了好局。他见朱洪章欲有所行动,忙一把拉住朱的袖管,缓缓的摇了摇头,意思是不赞同对方仓促动手。——朱洪章斩马刀的威力他曾亲眼见识过,一出手死伤在所难免,而只要有人流血毙命,今日之事便难以善罢干休了!
曾国藩一介文士手无缚鸡之力,按说以朱洪章的高起武艺很容易轻易甩脱,可不知何故朱洪章觉得曾大人这只手似有千钧力道,令自己牢牢钉在了原地,不忍狠心违逆他的意愿。
“大家暂且停手罢斗,听曾某一言——”曾国藩高声嚷道。
两名家丁也放开喉咙帮主人传话:“住手住手,都先别打了!京城来的曾大人有话要讲!”
于是双方止住了打斗,但仍各执兵刃仇恨地怒视着对方。
却听人群里响起一声喜出望外的兴奋声音:“大哥?啊呀,真的是我大哥回来啦!乡亲们,是我在京城做大官的大哥呀!”
一位身材中等、体魄结实的青年分开众人抢到了近前,扑通一下跪拜于曾国藩脚下。
曾国藩被骇了一跳,俯身定睛细看,原来却是自己的胞弟曾国荃。
道光十四年曾国藩告别家乡到省城长沙岳麓书院读书时,他这位排行第九的小老弟还是一个顽皮懵懂的少年。这年乡试曾国藩考中了举人,冬天时节一人千里迢迢远赴京师参加来年春天礼部会试,双亲族人都送别村外即止,唯独这位小九弟坚持陪同兄长走完了近三十里山路!寒风凛冽,山路崎岖难行,身单力弱的小九累得气喘嘘嘘,嘴唇上方挂着两串清鼻涕,却始终拉住他这个长兄的手舍不得松脱……当时的情景记忆犹新、历历在目,曾国藩却想不到当年的小九已由一名无知而真诚的少年,成长为身体强健、眉宇间透出一股倔强戾狠之气的青年人。
阔别已久的胞泽在山道上意外重逢,各执手嘘寒问暖,互道别后原由。
原来山里的曾氏一族和山外的黄姓村寨去年因林地水源结仇,彼此“打冤家”已经历了大小十余战,双方各有死伤。前些天曾氏有个族人到山外贩竹器,被黄姓人寻衅打伤,这日曾国荃纠集曾氏族人几百人,各带武器兵刃要出山报复黄家,不想在山道上碰到山匪行劫,山匪沿途为患已使山里人屡受其苦,这时仗着人多势众就同匪众交起手来,谁知却因此巧遇了在京为官的大哥……
听了曾国荃的话曾国藩眉头越皱越紧,一丝隐隐的忧虑和恼怒叫他顿时心火上攻!
此事不由曾国藩不心焦!
曾家在湖南湘乡并非什么名门望族,可以说从前的家境较为贫寒。还记得道光十六年恩科会试时,曾家因曾国藩头两届大比所欠下的外债尚未还清,再度进京赶考的路费盘缠愁煞了一家人,最后还是亲戚故邻给凑齐了三十三吊钱,等曾国藩捱到京城后身上止剩下可怜的三吊钱!也就是在那一年放榜,他高中第三十八名进士,从此平步青云。而曾家也由于曾国藩考取了功名,这才开始风生水起,被地方上的官吏乡绅刮目相待。
因此曾国藩坚持认定有两件事曾家子弟包括他本人必须坚守:其一是节俭不忘根本,其二是发奋读书金榜题名,以便博得朝庭和圣君的赏识重用。他之所以频繁往家乡捎递家书,就是想不断勉励弟弟们确立远大志向,勤勉苦读以为大清之栋梁人才。
岂曾料自己这个自幼顽皮淘气的小九弟曾国荃,长大成人后丝毫不见读书人的斯文模样,一味在乡里呼朋结党逞勇斗狠,与曾国藩所立志曾家要成为礼仪诗书之家的期望相去甚远!看今天的架势小九无疑是数百乡丁的头目,似此称霸乡里胸无大志,又和娇奢枉纵的富家纨绔子弟有何分别?
提起自己连升十级的仕途经验,曾国藩曾与知交学生谈过这样的心得——古人说“服了金丹可以换骨成仙“,我认为一个人的志向就是他的金丹!
话犹在耳,自己的亲弟弟却变成一个胸无点墨、缺乏雄心壮志的乡野浪子,又怎不令他痛心疾首神色冷肃呢?
“小九,你太让我失望了,马上招呼乡亲回山!侍众凌寡,冤冤相报,这就是我平日写家书告知你的道理吗?”曾国藩的脸色极为难看,连官大人的面子也不顾了,当众就对曾国荃申斥起来。
“那这些山贼草寇怎样处置?我看把他们通通砍去脑壳,将首级煮烂喂狗,将尸首悬在城里的门上暴尸示众,也好让人知晓冒犯大哥的后果,向湘乡官民展示大哥官居二品的虎威!”曾国荃指住朱洪章等一干山匪毫不留情地说。
朱洪章闻言色变,手里寒光闪烁的斩马刀都在隐约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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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蒙面劫匪 3()
“住口!圣人教海以仁治国以德服人,你恣肆山野不思克已尊礼,一味炫耀武力残忍暴虐,哪还象我曾涤生的亲弟弟?这位朱义士虽然身陷草莽,却远比你通情达理得多!你现在即刻给我回家面壁思过,待我回去禀明父亲大人和族长,再以家法教训你仗势欺人,聚众斗殴的罪孽!”曾国藩的训斥更加严厉,气得脸上已呈铁青颜色。'万*'
曾国荃当众被人训斥自觉得很丢脸面,可教训他的人偏偏是他最为尊敬佩服的、德高望重的大哥,自己哪有抗争辩白的余地?只好垂头丧气地讪讪离去。
“回来——”曾国藩唤住已经走出十数步的小九弟。就内心深处的情感而言,他在自家众多兄弟里最关爱的就是这位小九,双方悬殊的年龄差异使曾国藩无形中扮演着兄长与父亲的双重角色。常言道爱之愈深责之愈切,正由于他对自己的这个九弟疼爱有加,所以对其未来的期望值也就越大,要求便分外的苛刻严厉。
小九的不成器,真让曾国藩产生了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你出言不逊得罪了这位朱义士,不向他行礼赔罪就想一走了之吗?”曾国藩仍旧冷着面孔。
什么?自己一个当朝二品要员的亲弟弟,竟然要向占山为王的江洋大盗致礼谢罪?
曾国荃便忿忿地瞪视已褪下蒙面白汗巾的朱洪章,若非碍于兄长的面子,他曾家老九只须略作一个手势,曾家这几百如狼似虎的壮勇顷刻间就会把这个可恶的匪首剁成肉泥!让我老九给他赔礼?他有福消受吗?曾国荃即暗中打定主意——等大哥回村安顿下来,自己定然再纠集族人杀个回马枪,不但要铲平匪寇的山寨,而且从这位姓朱的开始全体匪众杀它个鸡犬不留,方能平伏自己的心头怨气和所遭受的奇耻大辱!
曾国藩怎想到九弟动了这样一堆心思?他见小九白着脸孔迟迟没有动作,摆明了是心存抵触,但碍于自己威严又不好当众拒不服从,心里便越发恼怒和不满。“你不愿意为自己的言行赔礼致歉对不对?好吧,庶子无教,我这位当兄长的难脱其责!朱义士,涤生代犬弟向你赔礼啦……”
说着曾国藩出乎意料的地单膝跪地,冲匪首朱洪章低下了头。
当时曾国藩已位及人臣,礼部侍郎的官职仅次于尚书,是朝庭分管教育文化的正二品高官,而他竟然屈尊向一名劫匪下跪赔罪,这让朱洪章如何承受得起?
朱洪章慌忙抛了斩马刀扑通一声跪倒在曾国藩面前,接连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七八个响头,再抬起脸时面色忽白忽红,感动的热泪大滴大滴坠落在衣襟上,言语已经被激动的啜泣扼得断续无法完整成句:
“曾,曾大人!人言……人言荧火焉遮日月之辉,尘埃怎比五岳……五岳之重!与大人,大人的襟怀四海宽宏大度相比,洪章,洪章汗颜无地,追……追悔莫及。大人,大人在上!从今日起您即为洪章的再生父母!但凡,但凡有洪章可供驱策之处,大人只管吩咐,洪章……洪章上刀山下火海,虽万死不足以报大人虚怀若谷的知遇大恩……”
说到最后他已泣不成声。
曾国荃也慌忙跪地。他生来天不怕地不怕,却对自己这个严肃古板的大哥颇为忌惮,大哥代他受过,这惊天一跪,几乎已吓破了他的胆子。
曾国藩将双手分别搭在朱洪章和曾国荃的肩膀:“你们两个都起来吧。你们一个是我的嫡亲老弟,一个是忠义豪迈的智勇之士,当今朝庭处于多事之秋,正需要你等义勇之辈为国分忧,肩负起力挽狂澜、中兴圣朝的大任,盼你们两个能够迷途知返,从此弃邪归正,为圣上尽犬马龟蛇之效!来来来,你们两个拉拉手做朋友,打即日起冰释前嫌,如能为国效力,无论是谁值得我曾涤生一拜再拜……”
于是曾国荃和朱洪章在曾国藩的主持下扭捏地相互握手,至此而后成为至交。
让曾国藩想不到的是——十几年后湘军攻陷长毛伪都天京,这两人都立下了不世大功。
攻城军队总指挥正是他看似不争气的小九弟、后来人称“九寨主”的曾国荃;而在李典元炸开城墙后第一个领兵杀进城内的先锋官,恰恰就是匪首出身的虎将朱洪章!
……
回归故里的曾国藩忙于堂前尽孝,拜会乡邻,检查弟弟们的学业情况,一连耽搁了几天时光。不久后朱洪章谴散了山寨入伙众匪,也进山来到曾家大院所在的白家坪,有十数位甘愿追随朱的山寨兄弟一起起来投靠。
这时曾家的家境虽仍算不上大富人家,但十年间有曾国藩从京城捎回的俸银等项,已不复当年捉襟见肘的穷窘,多养活朱洪章带来的这十几人不成问题,但是该让这些人做什么生计,却叫曾国藩颇费了一番脑筋。
当惯了山匪之人精于杀人越货打架滋事,而小九弟曾国荃周围那群村里青年亦属于无事生非者流,倘不加以约束管制早晚会酿出事端!曾国藩思来想去没什么好办法,只得暂且令曾国荃和朱洪章牵头把他们编成一个松散的民团组织,上午下午从事耕作劳动,中午晚上就教他们识字读书,偶尔也彼此切磋武功,进行一些保家护院的军事演练……
这一天山外传来晴天霹雳一样的消息:被老九曾国荃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黄家寨近千数人口,叫一伙来历不明的匪徒流寇血洗了!
久居京都官场的曾国藩闻讯暗惊——拥有千把号人丁、村里组建了自卫武装的黄家居然会被顽匪灭门,可见地方秩序已经溃烂到了何种程度!是谁有如此大的力量残暴而嚣张地施虐?难道他们就丝毫也不怕朝庭军队的进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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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蒙面劫匪 4()
这天午后天空阴霾遍布,曾国藩内心同样一派愁云惨雾。(万书*)同在京城为官、也于近日归乡省亲的郭嵩焘来访,曾国藩就对他谈起了自己的疑问和迷思。
“恐怕是白莲教的余孽吧。”郭嵩焘想了想回答说,“唉,不管是哪股乱匪为祸,眼下谁还把朝庭的正规军马瞧在眼里?涤生兄你也不是不知道,现在的满蒙八旗已不复200年前入关时的神勇了,军纪废弛,空员十之二三,斗鸡赛狗抽大烟倒很在行,若拉他们出来剿匪打仗嘛……”郭嵩焘说到这里绝望地摇头,“私下场合我老郭讲句大不敬的话——满洲人当年的热血坚骨,这些年已经被美酒泡软了,被美女的温柔缠绵掏得体虚骨酥了!”
曾国藩又何尝不知郭嵩焘讲的是实情?他此番直言勇谏得罪了新皇帝,其中一大罪过不就是上书直陈军风靡败吗?
只是这些军国大事属于国是范围,理当由新帝及肃顺那帮近臣、军机处的大臣章亲们费心劳神,他一个礼部文职官员除了上奏谏其弊端还能怎样?
“你知道现在外界如何评价八旗兵吗”郭嵩焘接着问,“大家都管他们叫双枪兵,交战之际除了带一杆火枪还忘不了带上烟枪,这样的军队又怎会不败给洋人?各地绿林兵和地方驻屯军情形也差不多,唉,一旦战端重起,外无卸敌之师,内乏抚民之兵,常此下去如何收场嘛!”
郭嵩焘满脸尽是激愤之色。
曾国藩呷了一口洞庭毛尖问:“我听说各村各乡均自发组织编练了团?”
“这有什么奇怪?朝庭的军队无力护持他们的家园周全,还不许百姓自己保卫自己?”郭嵩焘抓起茶杯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巴又道,“起先只是亲戚族人相互帮助,到后来每一村每一镇都由有威望的人出面把大家召集起来,扎枪铡刀也都换成了鸟铳火枪,应付小股的匪寇还是绰绰有余的。”
“如果各村各镇、各县各府都如此照方抓药,把这些民间武装统合在一起的话,一个县千把人,一府便有数千人,而咱湖南一省就更加可观了——聚集它十万八万人应该不成问题!倘若训练得法,调度得当,倒不失为一股可以借用的力量啊。一旦朝廷有事需要增补军队,这些团练和乡勇可以做为兵员后备基地,甚至必要时节能够直接拉出去投放战场!”曾国藩若有所思地道。
“对呀。”郭嵩焘只觉眼界一亮,“涤生你现在奉旨归乡,反正也是闲云野鹤,何不趁此机会在湖南大兴团练,打起护境安民的旗号呢?”
“哪有你想得那么简单?”曾国藩苦笑道,“我直言开罪了当今皇上,被轰赶回乡又大张旗鼓兴办地方武装,别的暂且不说,有哪位好事的地方官上疏参我一本,就告我曾某私下大兴刀兵意图谋反,我这颗项上人头还保得住吗?”
“这……”郭嵩焘为难地皱眉深思,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笑逐颜开,“我那位亲戚左宗棠这几天外出云游方回,这家伙鬼主意多,我们何不找他把此事参详参详?”
“左宗棠?他这位自比潇湘第一名士、号称才比诸葛孔明的伙计仍在湖南,听说不是外出游历去了吗?”曾国藩又惊又喜。
“早回来了。这家伙对科试浅尝辄止,却痴迷于西学杂家,可惜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呀。他这次不知从何处弄来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