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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折妖记-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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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愿可在,行不在,与人行愿,也就是一场莫大笑话。
  我自也明白先生与和尚师傅皆是不求回报之心,如此清清静静拜别,是他们所愿,也是我所能给的所有。
  与我,可留下的只是他们留在我心中的记忆轮廓,以及日常教习下的道理,日后若能善用一二,也算能远扬他们所想,不能用的话,便也仅是我个人念想。
  怎么算,都是我占了便宜。
  与他们,念不念我,念的是如何一个我,我自是不知,虽心有期待,终究是在先生决然无视的冷漠之中消磨了一个干净。
  车驾行下数日,除却数十名长戟甲士,只有一名瘦小的宫女伺候我日常习性。
  我性子淡然,见惯这些人的人前人后模样,便径自挨在车中观经读书,饶是甲士厮混惫懒,也由得他们头领自去处置。倒是那小宫女常常偷取我的饮食,好似总没吃过饱似的,令我细细观察了她几日,路上并不觉沉闷无趣。
  她着装不甚整洁,习性也没什么规矩可言,只怕是个临时捉来挡事的。
  我怜她瘦弱,将她偷食之举全当做了没看见,不惯说话的也没予她什么背后之言的可能,一来二去的,竟也是没问过她的名字。
  想着回了宫,她如此粗鄙,掌事姑姑自来严厉,留不下来伺候倒也是件好事。意识到时,反而也不愿问了,怕生了牵念,来日她若离去,只会徒生怅然。
  何苦来哉。
  车驾停下时,我心有希冀地推开车窗,临着熟悉的下邳城门,思忖半响也无甚头绪,遂是叫了一个玄衣甲士近前问话。
  “不是回商丘么?”
  那甲士年少,应觉身份卑微,为我突然捉来问话,稚嫩黝黑的脸皮立时窜起一抹激动暗红。
  他暗中羞怯,听我言商丘,脸色霎时僵白,暗色褪的干干净净,十分惶恐地抖着唇道,“大王行驾至下邳,于离宫之中寻不见公主,责难之下,方知公主已在蒙城寺五年”
  他行下大礼,言语变调铿锵,邀功似地开口大声,“公主您受苦了!大王听闻此事,立即诏令我等寻公主回宫,不仅昭明天下那些欺上瞒下之辈的种种罪状,更是将其尽数处斩暴尸南门之上,为您出下一口为之欺辱多年的恶气!”
  他神色变幻之快令我惊讶,像是披了一张别人的脸皮,全不由控制地抖着。
  初始是为我问询的暗中羞涩,再是听闻商丘之时的害怕惊惧,及至最后却是怜我受苦,为伤我之人受到极刑而迸发出来的难抑兴奋。
  我心慌哀凉地只盯着他变幻的脸面,难抑情绪地根本忘了挪眼。
  “公主,臣下怎么了?您要这般瞧着?”
  他于兴奋之中终于意识到我还在看他,伸出手在脸上左右摸了摸才回瞧了一张讶然的脸来。
  我摇了头,压着心慌尽量淡然,“无事。”
  掩下窗,临落之时半推而起,抬眸瞧他了片刻,轻道,“有谢你,替我忧怀。”
  他羞涩抿笑,褪却所有的惊惶变辄,甲胄的肃杀之气也跟着消散许多,好似当真不过是个十来岁的轻俏少年。
  闻他说离宫杀伐残忍之事我已是大骇,平静的淡然不过是在故作镇定,彻底掩下窗时,指尖早已冰凉地发了抖。
  掌事姑姑竟也是死了么…。。。
  那个人,我幼时也曾十分亲近,现在,竟是我害了她么?
  她警告过我的!
  我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走!
  捂着脸,灼热溢出了掌心。
  商丘那边定是有什么可怕之事发生了,不仅让父王突然行至了下邳,也让那甲士压不住满心的惊怕恐惧。
  父王的残暴之行,自那年出了青陵台便已让百姓深为惶恐,不过短短数年,天下诸侯也都避恐不及,多言诟病。
  早时有人在拜访先生时提及过这一点,表现的甚是担忧父王暴行肆掠会殃及天下,曾不顾安危地在先生面前坦言了期以诸国联合伐宋。
  好在先生随性逍遥,并没有理会那人,那人无趣,灰头土脸地不曾辞别,趁夜便离开了蒙城寺。
  现在想来,父王突然离开商丘行至下邳,莫不是,伐宋之举已有所现?
  我不知该怎么想,心里乱糟糟地尽是惊怕。
  一面他是我在世最看重的亲人,是自幼在偌大无人的离宫之中除却母亲最为想念之人。一面,他也是天下人口中的‘桀宋’,是天下人为之口诛笔伐的暴君之王。
  如今端端将一桩离宫惨事因我而起,若为人知晓是我离宫才引起的祸事,会不会,我也会成了诸人口中的桀恶之人?
  纵使我心性淡然多年,至此刻,也是淡定全无,抖如筛糠地贴着车厢止也止不住地滑了下去。
  

☆、卷一大梦卷之第三章:玄鸟

  行至青陵台,车驾停下,跟车的小宫女引我下车。
  我放开她立定,触及眼下的青陵台,微有震撼而生。
  五年前我离去时,青陵台在筑基完成的情况下已建起半数的大殿轮廓,那时正北大殿外围尚有木架遮掩,我见过大概模样,隐约记得是一只很大的飞鸟。
  眼下木架尽数卸下,方是看清那只飞鸟的真正模样。
  那是一只四翼玄鸟,像是覆了厚厚一层年代久远的腐败青苔,暗青的麟羽泛着浓稠的黑。
  宋国原为殷商后裔,商纣之后为周天子客礼待之,先祖启建宋后自也以玄鸟图腾为国家祥瑞象征。
  眼前的玄鸟之身与喙首向天而四翼直立的图腾不同,它是横卧之状,横卧的四翼东西拓展而走,延伸竟不下百丈之遥。
  它羽尖翘起冲天入了两个大殿之高,四根数人合抱之粗的柱子箭羽一般倒头刺入,两列两行地分别惯穿了它的四翅中心,深深扎入了高达数十丈的台基之下。
  那柱上描有金龙纹绣,彰显的临驾王者之气竟似压下了玄鸟全部的精气灵神,令它徒然趴在高台筑基之上只剩了挣扎,挣扎的尾羽倒卷在背,被同样的金龙巨柱惯透了背脊而压。
  像是顶着莫大难忍的痛楚,它屈起高昂的头颅想要避开,溜尖的喙鄂巨嘴不堪忍受地张开了缝隙,清晰可见其中的锋锐利齿。
  扭曲的颈项下是胸腹大开的正殿之门,此时灯火通透,像是从巨鸟腹中窜起的浓烈火焰,将它整个儿撑开在烤架之上生生灼烤。
  突兀如巨缸也似的眼珠垩白,凶猛挣扎地盯着城门口,凸显出因痛苦而挣裂不甘的赍恨狰狞,即便无声,也好似裂在了人耳际,万般欺近地令人烦恶难受。
  为那恨意赍恨侵蚀,我心头巨跳,身子乏软站不稳地往下滑,好在那小宫女眼疾手快地扶过来,我挨着她回神勉强站稳,便是发觉脚下有些异样。
  一路出过蒙城,雨水未歇,时大时小地绵缠了整个回程,行至下邳也是刚历经过一场大雨。此处为青陵台外场,尚有一段未曾铺呈玉石青板的黄土泥泞之路。
  异样,正是来自我脚下隔绝泥水的木板。
  见了这木板,我惨然失笑,终是明白父王‘桀宋’之名的由来。
  木板并未直接铺在地面,而是由跪成两列套着锁链的奴隶双手捧着,从中堪堪搭就了一条人为之路。放眼过去,皆是他们漠然麻木的低垂头颅,像是两列待宰的牲畜,黑压压地令我万分沉重难堪。
  下车之时,我便为奇异的玄鸟大殿吸引了所有心神,未曾注意到这些奴隶何时而来,又是何时铺就了一条惨烈之路,脚下的木板,正是垫在一名躺在泥泞之中的奴隶胸腹之上!
  他睁裂了一双羸弱的浑浊之眼,正恨恨地瞪着我!
  他太过瘦弱,身体的层高与地面错落不大,以至我没能早觉异样,此时为他恨恨瞪着,一种为他生生撕裂,咀肉嚼骨的深切痛楚溺水一般地淹没了我。
  想到我方才在竟是在一个人的胸腹之上站过许久,即便我人小力轻的没什么重量,也不能丝毫减轻浓烈迸发而来的负罪歉疚。
  慌乱跳下去,泥泞溅起,我片刻也不愿于此停留,跌跌撞撞地往殿中跑去。
  甲士们急切追来,我早已不管不顾,任由衣襟拖在泥水之中,满心骨地只想让那个高高在上的人身切明白,我宁愿如此狼狈,也不愿同他一般视人命如草芥、如微蚁!
  我也原不过是困缚离宫之中的细末微蚁,是他脚下可轻易碾死的厌弃,当不起眼下的高贵如斯!
  不能反抗他对别人下的命令,但我可以决定自己不去随行他的残暴之行!
  未至半途,便有乍破而来的桀桀长鸣凄厉地打碎了天际,脑袋似被凄厉劈开,突兀地钻出一只手,抓着我裂开的头皮正竭力地从痛楚深处掰开而来。
  大痛骤然席卷,脑袋就快裂成碎片,我半步僵在原地,像是力道被拔高抽离,如何也踏不出去!
  我只能捂着额际半弓了身子忍受,饶是如此也压不住分毫的径直跪了下去。
  腥气的泥水溅在脸上,惊凉了我些许撕裂消弭的意识,咬牙撩起眼皮想要搜寻那嘶鸣来自何处,竟是惹我如此痛楚难忍!
  玄鸟大殿像是身体正在碎裂,裹覆的浓黑青苔撕裂而起,窜出了无数黑压压的东西,那东西挥舞着撩长的羽翼,盘旋飞舞在玄鸟大殿之上,密密麻麻地压住了整个天空的光芒。
  黑暗来的是如此之快,掩不住那东西撩长的喙齿寒光,竟像是一只只身负暗青黑麟的玄鸟!
  它尖锐的锋芒之中挂着什么东西,隐约是了人的轮廓。
  想到会是人,我便是怕,忍着痛楚眯眼瞧去,赫然便发觉那些竟真是破碎的人!
  那些被撕裂的身体,残存了肢体的血肉崩析,随着黑色怪鸟的盘旋跌落,带来了难以消弥的生人血气,浓郁如雾地压了过来。
  像是从地狱孕育出来的低贱肮脏,黑色怪鸟污秽不堪地肆意飞舞铮鸣,格外残忍地展现出一幅食人撕骨的血腥画面。
  掀开了腐败的浓墨覆盖,露出玄黄琉璃顶的玄鸟大殿被大片的阴影笼罩,恍若一具被分割待食的死物,褪却了应有的玄黄华贵,死寂的毫无挣扎之力。
  垩白的双眼似是再耐不住血气吸引,唰地张开了利齿倒刺的眼皮。
  可哪里是了一双眼皮?分明是两只巨大的白色怪鸟!
  它们从眼中急速飞掠而出,尖牙利爪地划破所有阻隔,眨眼便到了眼前!
  崩离的血肉早令我心头烦恶难当,刚是吐出一口恶心浑水,来不及做出第二个反应,人便被巨大的破风之力掀翻了在地。
  白色鳞甲的怪鸟尖锐着厉眼,挟杂了长风啸声俯冲而来,撩长的羽翼遮住了天,也遮住了我所有挣扎逃跑的可能。
  我瞪着它!
  纵使害怕的身子发抖,骨子里的骄傲也支撑了我,令我只想要像一个公主那样不能死的太过畏缩与狼狈!
  “畜生,还不退下!”
  清冷威严的喝声乍然轻响,似是将那呼啸的凄厉风声也压住,些许清净漾来,一人白衣清濯地立在了我身前。
  那人好整以暇地左手挽后而立,拇指上一个奇怪的环绕纹绣入眼而来。
  那纹绣曲线承转,似红莲似焰火,更似一张半掩之眸,些许悲悯些许冷漠地正俯视了我,高高在上地如同华贵的王。
  他墨发落腰,似流水清瀑,只在脑后以白色发带随意打了一个结挽系,为那垩白怪鸟扑风冲撞,衣袂鼓荡如幡,纵使长发乱如鬼魅也不失周身的清雅淡定。
  他护在身前,我却直觉认为他很危险。
  只因那两只垩白的鳞甲怪鸟当真如他所言一般地压低了弧度,急速压迫而来的低压之中,空气撕裂了削磨之声,尖锐而刺耳。
  无比为广的暗影从我身面即拂而逝,那垩白怪鸟从头顶急速掠过,它撩身飞入空中,盘旋起落之时仍旧獠牙嘶鸣不休,像是在表达对白衣人命令的抗拒。
  白衣人不动,恍若林中过风,只带动了衣袂轻晃。
  怪鸟不甘心地鼓着昏黄浑浊的厉眼瞪我,好似只要那白衣人从我身前稍稍走开,便能立时扑下来撕碎了我。
  “这些畜生不知礼数,可是惊吓了夏公主?”
  青蕴持礼的音色令我放下了惊颤的视线。
  他稍欠着身,含笑间白衣轻拂,清流也似地格外淡定温雅,纵使这污秽之地满是浊气泥淖,也不能沾他片缕污秽在身。
  他竟能真的命令了这些怪鸟!
  直觉的危险令我缩起了身子,靡靡而起的惊怕缠绕的我几乎不能喘息,下意识地想要跑,奈何力气早已被抽空,冷汗过身的如同从水里刚是捞起,衣袂湿重地坠着人残存的支撑之力。
  良久的安静里,他依旧笑的温雅。
  我咬了唇,熬不过他的风轻云淡,乱了眸子瞥向别处,不敢去想他一张令人惊艳的脸皮之下还会藏了多少危险。
  许是他生的太过好看,纵使我直觉地怕他,还是忍不住小觑了余光防备与他。
  他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少年一般的白净面皮上额头饱满,斜眉入鬓下的狭长凤眼夹了轻撩,不笑也笑地生出了许多陌生亲近。
  挺直的鼻梁蹙了眼窝深陷,令那横卧的美人线端地忖出一双风流无限的眼来,似乎并不在意我的防备之举,温顾似水地倾身也打量了我来。
  我想,他是我所见过的人中,最好看的。
  微光顺着鼻峰滑下莹润的鼻头,落在他轻抿微敛的薄唇上,殷色明明地润透了欲语将停的饱满。
  一点儿唇角轻薄见巧地挂上,落在溜尖儿的下颚,似是暖玉之上恰巧欲落的水色,像极那时檐角将坠未坠的雨滴,悠长地拉扯了风过之后的绵缠叹息。
  意识眯瞪在水色之中,好似只消他轻微启唇,便有什么听不见的密语立时随风而来地折了人的心息,甘愿随他碎了一池的风平浪静。
  上好的蚕丝白衣轻晃晃的,领口而下的宋绣纹锦细络,挑银闪烁的如同青缕幽光,衬出了他修致之身的清雅分明。挽在腰间的博带单只系了一方青玉镌刻的刀剑古币,流苏青穗温贴地蕴在衣袂边角,随风轻晃的几乎恍惚了我对他的危险直觉。
  我不喜欢他。
  心中如此提醒了自己。
  抬了眼,瞥见他身后犹自盘旋在玄鸟大殿上空的黑色玄鸟,心底的烦恶又是涌来。
  我厌恶地蹙了眉,连带瞧他也是不顺眼,冷声之中刻意带上了王家的威严道,“你是谁,为何会使唤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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