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我一世嫣然-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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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整面墙千万张海报影碟封面,最后鬼使神差的选了【廊桥遗梦】。随后路过文具店,我进去挑选信纸,无意中拿起了淡蓝色的便签,盯着发神了几秒,顾城唤了我几声,我最终把它放下。
阿冉生日那天是周六,高三没有休假,晚课时我去了她班上教室,没有找到她,班长说,一整晚都没见到她人,兴许是又翘课了。
我思伫了一番,去了副楼三楼楼顶的小天台。
副楼是一栋低矮宽阔的建筑,本身是用来做学术报告厅,相较高三主教学楼要矮了不少。这天台也就是主楼三四楼的高度,和主楼边缘的教师办公区挨得很近。我的办公室在四楼,每次望向窗外,都可以看见平整的天台,和不远处绵延的操场。
我时常在无疑一瞥里,就看见阿冉,兀自一人趴在天台的栏杆上,安静的看着远方。白日里她看着白云,夜晚里她数着星星,她手里时常拿着纸笔,心情好了,会写上一两句奇奇怪怪的话语。我有一次问她,你没事儿就在那天台上,勾勾画画胡思乱想写些什么,她嘴角一沉,也不笑,只说“不告诉你”。
这天也不出我意料,一推开门,我就看见了星光下她浅白色的背影。
她依旧趴在栏杆上,低着头,手臂左右来回起伏,应该是在笔记本上写着不为人知的话语。我慢慢靠近她,站在她身后开口:“光线都没有,乱写些什么呢?”
我从来没有料到,她突然受惊那般回身,本子突地摔在了地上,几张纸页飞出,而笔也滚落向了遥远的死角。
星光下她的双眼异常明亮,灰色都被镀成了银色天使般的光芒。我花了好几秒,才意识到她眼眶里全是泪水。
“你生日啊,哭什么哭?”我左手是给她准备的礼物,右手自然的抚向她的脸颊。我很少和她有过触碰,每次有这样的念头总是会毫无来由的下意识制止住自己,好像……阿冉是我心中异常美好却触碰不得的存在。从第一次开始,到每分每秒,我都很享受和她的相处,但我总归在退步着什么。
这次也不例外,我的手还未碰到她的皮肤,便自己停了下来。我呆呆地望着她,她的回望却坚定有力,我突然有点害怕那其中的意味。见我停下,她嘴角勾起了一个绝佳的讽刺。
闪避,退步,仰头,她把眼泪逼了回去。
我看过一句话,想要流泪的时候看着天空,这样眼泪就会流到心里去了。多矫情的话语啊,可是为什么阿冉总会让我不自觉地就把心置于这种状态呢?
她蹲身去收捡写满了话语的纸张,一面说道:“老师您还记得我生日呢。”
平日里无人,她会直呼我名字。她上一次在两人单独相处时 叫我老师,是两年前的下雨天。
“哎?我怎么会不记得。”
我想俯身帮她,却被及时止住,她从我手里拿走那张纸,开口说话时声音平静无波:“小孩子写的点酸话,老师还是不要看好了。”
“阿冉?”
“没事。”
我迟疑了一下,问道:“……阿冉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她正在墙角里努力抠出卡在缝里的笔,听到我的问话后突然身体僵硬。然后,她刷地一下回身看着我。
“我心情不好?老师真是会说话,我心情好不好,就该轮到你为人师表来关心一下吗?”
我从来没有见她说话这么冲人过:“阿冉你……我是你的老师啊关心你一下是很正——”
“你是我的老师?讲笑话呢?还是骗小孩啊?!”
“……阿冉你要是有什么意思也不用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抿了抿嘴唇。
“这个份上?呵呵,什么意思,你心里在想些什么我有百分之八十都不会猜错。我拜托你,你自己不觉得这三四个月以来你的行为很可笑吗!”
“那我又做了什么让你觉得自己可以说出这样的话?从我来到这天台开始你所有的行径都让我觉得莫名其妙。作为你的老师我——”
“——从头到尾,请你摆正你的位置,你纪清欢,从来就不是我的老师!”
她说这话时音调拔高了不止一个度,苍白的脸颊染上了些许怨忿的潮红。而我,我开始有些生气了。
“我们的相处模式是不是让你有些误会了?我们平日里交流很多是没错,但是该有的礼数你是不是忘记了,你是我的学生,我是你的老师,这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吗?”
“不合理的地方多的去了。学生?老师?你当真觉得谈论风花雪月诗词歌赋人生哲学高山流水伯牙子期你还心安理得的觉得我们是上下级师生关系我要对你言听计从恭敬礼让吗?!你若选择了和我相谈言欢就不要把师生之间的那一套搬出来压着我!误会?我有什么误会?纪清欢你作孽吧你这样想着你心里安心吗!”
“好啊,”我努力压着心里的火气,“阿冉你心里有事我不想跟你闹。”
她突然开始笑了起来,抬手抹着眼角渗出的泪。
“纪清欢你这个王八蛋。”
“你有病啊!”我真的生气了,“我来给你送生日礼物你心情不好也不用冲着我发火——”
“——纪清欢你他妈的才有病!”
她把手里混杂着零散纸页的笔记本,突然砸在了我的怀里,撞在胸口上意外撕心裂肺的疼。纷飞的白色纸张上全是密密麻麻苍劲好看的文字,洋洋洒洒在空中回旋往复。
“生日礼物啊,好啊,不用客气,老师你都把【廊桥遗梦】看过四遍了还不嫌腻吗,你有兴趣,我他妈一点都没有!”
我手中的影碟盒子自己精心手工包装过,从外面一点都看不出来是什么。
“相亲玩得愉快吗?你男朋友送的中秋月饼好吃吗?和亲爱的一起逛街吃饭看电影恩爱过得好滋润啊,连我的生日礼物,都是你上周和他一起去买的。我告诉你,他碰过的东西,我一个指尖都不想沾上去。”
“——颜冉!这是我的私人生活!你凭哪一点知道这么多,更没资格来对我指指点点!”
“我知道得多?呵,我什么都不知道!全语文组全办公室都知道纪老师相亲然后和她的高中同学重遇了在一起了我不知道,全年级全校都知道高三年级那个漂亮的纪老师纪清欢那有钱又帅的男朋友来学校接她我不知道,成堆的同学无数次看见你在外和你打招呼和你聊天夸你的男朋友我不知道,所有人都知道这些事情,但是自从上次暑假过后所有关于你的事情我他妈什么都不知道!如果不是我恰好在音像店亲眼看到你给我挑选这什么破礼物,我还会觉得所有人都是误会!所有人都在骗我!
“纪清欢!你心里没鬼的话,为什么四个月来看见我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阿冉这样问我,问我为什么什么都不敢说。
“够了,简直、真的够了。”阿冉看着我,她的胸口起伏翻涌,苍白的脸涌上了潮红,她看着我,瞬间止不住泪流,她的嗓音一下子撕裂开来,她的眼泪全陷进了锋利的嘴里。
“纪清欢,你当我是什么啊……”
我看着她,我想开口说话,但恶魔好像早已夺走了我的声音。风声从我耳边呼啸而过,一刀一剑刻在了阿冉的面颊上。她走之前,拿下了我手里缠着精致缎带的礼品盒。
“你爱看的话,留给自己,你从来不用为我考虑。”
她说完以后死死地盯着我,伸手将包装纸一层层撕碎,把冰冷的铁装盒塞入了我的怀中。她踏着自己心血荟萃的日记离去,像只孤傲的孔雀,一步未曾回头。
我忘了多久后,有一滴两滴雨点重重击在了我怀揣的铁盒上,发出铛铛的声响。我怕了,我开始慌乱,我开始俯身一张张捡起满是阿冉笔触的纸页,却一点都不明白,为什么我走到了哪里,那几滴雨就下到了哪里。上天啊,你为什么要如此作弄我。
阿冉不知道的是,为她选购礼物的第二天,我回到了那家音像店,问老板有没有【卡萨布兰卡】,老板说恰好缺货要等一周。就在阿冉生日当天的早上,我绕路一趟去拿到了影碟,此时此刻它正安静的躺在我的手里,亨弗莱鲍嘉和英格丽褒曼相拥贴面,用决绝到穿透灵魂的眼神看着我。
——I——
我第一次遇到阿冉,是在一个很灿烂的晴天,在炽热的人海里。
在雨中,在伞下,在她掌心的温度里,在她深渊般的凝望里;在铅字印刷的文字间,在淡蓝便签的笔墨上,在风格变换的字句里;在夕阳将发梢镀金时,在睫毛呼吸的阴影下,沉浸在刻印了许多个轮回的浪漫里。
在没有白色的平安夜里念着蝶恋花,已经爱而不得,奈何忘却不能;在七夕鹊桥的星河上,在廊桥遗梦的音乐里翩翩起舞拥吻,她的手,我的手,她将指缝间的温度,分毫不漏传给我。
炽热的,缠绵的,浪漫的,心醉的,我忘不了的,受不起的,横跨着年龄、性别、职位、阶级这些不平等的,我所逃避的,从不愿意承认的无疾而终。
我和阿冉第一次对话时,闪电劈开了惊雷雨,我问及她是否带伞,她舔了舔干燥的唇瓣,好像在脑中转了一个漫长的轮回,她说没有。
——I——
作者有话要说: 开心的撕逼
☆、别离
我的生日在三月,那一天顾城单膝下跪,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他。
我想起阿冉的脸,突然哭了。顾城害怕了,他握住我的手起身,紧紧抱住了我。
我翻着日历,差点把婚宴就定在了五一假期,顾城笑我不知道急些什么,还有一辈子可以过呢。后来我们挑了五月二十号这个日子去领证,准备在八月办婚宴并计划蜜月,作为教师我有漫长的暑假,但顾城为了蜜月假期则异常忙碌的倒班加班,我们没有同居,于是那段日子我极少见到他,专心带高三年级的孩子冲刺高考。结婚的消息传得很快,领证的第二天,便有老师问起了我,后来不到一周,便有亲近的学生跟我聊天时调侃着要见见师叔,高考完了一定要请吃饭,我都笑着答应了下来。
高考及后续繁杂事件一直持续到了七月各大高校的录取发放。那段日子也时有学生发邮件或写信告诉我他们被哪所心仪的大学录取、或是不得志的孩子发誓要复读。我一一回复,都祝愿他们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谢师宴安排在了七月中旬,我和柯老师的班级素来交好,两班一百余人一起办宴席,请在了本城最好的酒楼,顾城也特意抽空出席,同僚老师纷纷对他赞不绝口,学生们也喜爱和他套近乎。我喝了一点酒,看着眼前觥筹交错和顾城志得意满的身影,觉得我的生活好得不能再好。
我酒量不好,但不至于三杯就醉。我想了好久我为何两杯过后就开始流泪,一边想一边愈发止不住泪流汹涌。我感觉顾城看见了我,回来抱住了我,我想不出我有什么不值得满意的事,我趴在他肩头哭了。
呐,阿冉,你在哪里。
高考前几天,黄老师跟我聊天说及,阿冉是个极有灵性的孩子,近段时间来成绩却十分不稳定,惹人担忧。高三上学期期末她的成绩一塌糊涂,开学以来却大大反超以往,稳居年级前二十,但是五月底模拟考试有所下降,不知道高考会发挥得如何。
学校放榜的时候,我才知道,阿冉考得很好,年级第八,可以念一个很好的大学。出录取的那段日子我忙着准备婚礼,没有问起她的班主任她报了哪里,忙过以后也没有了心思再问,只是想来以她的分数,无非北上杭大城市一些极好的学校,未来的日子不会过得不好。
我是在下半年的中秋,才知道原来她去了成都,念了华西口腔医学。那一天我和顾城在逛百货超市,偶遇了阿冉的妈妈,想起了三年前的中秋我在她家吃了极其美味的手工月饼。我们两人闲侃,我方才知道了阿冉的去向。
“哎这死孩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非要跑到那内地去,咱这边有什么不好的啊,她在家里跟她爸死倔,打死都不报上财,就是要往那川大去。要我说啊那四川有什么好的啊,吃喝都油腥重口,还是大山里,她还念医学,唉,闹了好些日子。我和她爸愁得不得了,还差点找小纪老师你来劝劝她,谁知道截止了没来得及。瞧现在啊,跑那么远了,中秋都只能打一个电话回来,光想她,也没用啊……哟这是你先生吧,瞧长得多帅呀。在一起多久了啊……一年了啊、也没听阿冉这孩子提过、我瞅着她高三也没怎么说起过老师您,原来她也懂事啊,还知道不好意思来打搅……打算什么时候要个孩子……哎哟这哪儿急啊,结婚有些日子了,教师工作稳定,要个孩子赶上教育,哎小纪我跟你说啊,我家阿冉那小时候……”
结婚后我便和顾城住在了一起,顾城会赚钱,我持家,房产证上写了我的名字。我的母亲对我这桩婚事也十分满意,在亲戚人前腰板都直了不少。日子一天天过去,岁月静好。
一年前的争吵连同那本笔触淋漓的日记本,从头到尾都被捆扎封藏在了高高书柜的顶角里,却是我心底最深的地窖。
十一月底是阿冉十八岁的生日,我要到了她的手机号码,在短信框里打着长长的文字,光标闪了许久,删除,再写上生日快乐,再删除,我看着空白的屏幕,伸出手指,一遍遍写着颜冉,颜冉,颜冉。
我在想些什么。
顾城洗完澡出来,看着发呆的我,问我在干什么,我愣了愣,说有个朋友今天生日,不知道写一些什么好。他擦着头发,笑问我是不是那个叫阿冉的学生,我惊讶他竟然记得,他回答当然,因为他记得我对这个孩子很上心。
后来我摁下了绿色的号码拨出键。铃声响起的第一个瞬间,惹得胸腔里一阵突如其来的酸涩,我用了力气狠狠压抑,没有让自己的声音暴露嘶哑。
Nothing's gonna change my love for you,廊桥遗梦主题曲。
“喂,你好。”
阿冉的声音在电话里没有失真,是我初次听到的时候,那微凉的模样。
“……阿冉。”
一瞬间,我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接下来的几秒漫长得像是我们曾一起跨越的整个三秋。
“纪老师好,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