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囚牢之起 作者:叁仟ml-第8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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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的来说,执行者做的是今天的事,决策者做的是明天的事。而汪顾,还只停留在她熟悉的执行身份上,如今撑死能算个总执事,与董事长这个头衔的实质尚有本质差距,常言道换血三代也不见得能育出一个贵族,撇开师烨裳急功近利的速成教育不提,汪顾这种对待工作的态度确实令张蕴然担忧,好在是张蕴然对汪顾的期望一早与师烨裳达成共识,只求她更好,不求她最好。
“我会努力的。”汪顾插起一块黄瓜放到嘴边,痴痴看了半晌,又恍然放下叉子,“我吃饱了。”
……
傍晚时,汪顾又来到那家宠物店,意料中的,素衣女孩准点带着大熊和汪汪去散步了,店里只有围裙女孩在看守,清洁工刚打扫完猫狗居舍和围区,店里飘散着一股淡薄的青草气息,与汪顾身上的冷冽木香浑然一体。
围裙女孩见汪顾来了,快步迎到门前,一如既往地笑问:“小顾姐姐,你下班了?”待得走近,她又补一句,“头一次闻到你的香水味,好熟的味道呢。”
在小半年里,汪顾几乎遗忘世上还有香水这种东西,今天之所以想起,是由于昨晚睡梦中,她又从师烨裳身上嗅到了那缕熟悉的味道。晨起淋浴后,她赤着身子走进衣帽间,拉开师烨裳摆放香水的抽屉,从十个相同款式的包装盒中挑出一盒已启封的,取出内里圆柱瓶,旋开封压盘,对着整个衣帽间一顿灭火式的狂喷,这才令自己的衣服也沾上了这抹属于师烨裳,可师烨裳本人却闻不到的香味。
“师烨裳的香水,味道那么淡你都能闻出来,好厉害的鼻子,”汪顾笑着摇摇手里的可回收利用塑料袋,“今天用虾饺、叉烧包和三杯鸡贿赂二位小姐,等初秋回来我们就可以开动了!”
宠物店具体负责宠物事务的素衣女孩,姓了个很怪的姓,初,叫了个很怪的名,秋,一姓一名和在一起萧瑟程度快要赶上她这个人。反观负责店务的围裙女孩姓名就正常多了,何欢欢,与店里好几只狗的名字大规模重合,气得她总说要去找那些宠物的主人要版权费。
何欢欢开心地接过汪顾手里的袋子,绕到柜台后去找餐盘,“大熊有点拉肚子,不知道是不是这批狗粮不适合它,可汪汪没事,我打算晚上只给它们吃罐头,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吃药了吗?”听说大熊拉肚子,汪顾比她自己拉肚子还难受,大熊去散步了,汪顾连马上拽着它看看它好不好瘦没瘦的机会都没有,“不会是捡了不干净的东西吃吧?”
何欢欢端着盘子走到汪顾面前,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大熊举止很好,当初师小姐送它过来时,必须当它面亲自把它的饭盆交给我们,它才肯让吃我们喂的东西呢,怎么可能捡东西吃?”
那个眼神和这句话里浅埋着的潜台词,汪顾没能猜出来。
一个她与师烨裳之间存在的巨大问题,几乎与被她暂时搁置的身份问题一样大,且随她偏执的思想逐渐被演绎得越来越大。
但是,在她没见到师烨裳之前,这个问题绝不会爆炸,无论有多大。
如果她见不到师烨裳,这个问题将永远存在,可若她见到师烨裳,这个外包坚厚外壳,内充锋利弹片的炸弹便会在某一瞬被引爆,那时候,鲜血淋漓的人还会是谁?
“差远了,差远了……”此刻的张蕴然叼着烟斗喃喃自语,手里是汪顾交给她过目的意见稿。
127——哄——
一月五日晚八点,北风三级,昨晚B城天气预报报的是撒哈拉沙漠的天气情况,全天晴,很准。
咪宝随意抓松一头浓墨般的大波浪卷发,敞着黑色的兔绒风衣推门下车。车门砰然关上之时,雪花应声而落。细长的钉皮鞋跟不小心踏上一面坚冰,稍微有些打滑,但很快,鞋跟抵上低标号水泥地面的咔咔声令她一颗心放下来,另一颗心又悬上天去。
B城一年中难得有个银装素裹的浓情浪漫夜,无论谁都能在清冷寒风中嗅出幸福的香味,即使这雪若下在白天,必定会催得路上行人欲断魂,纷纷打伞钻车穿塑胶衣唯恐被沾身。好在这是夜,眼不见为净一回,大概不会让污浊的灰黄色雪花渗入皮肤,弄脏血管,而这雪夜确实下得有点儿莫名其妙,令人措手不及。
钥匙丢给车童,从风衣外套内兜中掏出手机,她按2,拨出,一秒钟后挂断,改按3,步子在会馆大门口的粗壮廊柱旁停下,一身泛出黯哑光泽的玄黑毛料沉默地舒展在幽暗里,她环着手,静静等待应答。
——钱隶筠你想死啊?家里电话不打,偏打手机,害我得从楼下跑上来接。
林森柏认为,放着家里八个分机的电话不打,偏打蝎子拉屎独一份的手机,这种浑身上下都是变异细胞的人造人就是不打死也该抓去阉了。
“阿乖,下雪了,你还没出门?”咪宝气定神闲地望着被浓云掩去真容,只剩一个模糊轮廓的月亮,言语里全是带着纵容的怀疑,而林森柏会在家,应该是尚未来得及出门,
在情绪表达这个问题上,相比文科生可以挥毫泼墨,长篇大论地用华丽文字与精妙语言揉搓出细腻思想,理工科生更容易把沾着墨水的狼毫甩得像周劫轮手里的双节棍;相比美术生可以妙笔生花,一点点勾勒多彩多姿的线条最终构建成形象或抽象的激越心情,理工科生更善于用油画笔在自己新买的衣服和刚擦干净的地板上画出足够让老妈发泄内心怒火的图案;相比音乐生可以流音荡韵,富有技巧地在五线谱上奏出一系列和谐曼妙的音符,理工科生更有兴趣揭开钢琴音板,半懂不懂地拿起调音锤生生把一架钢琴敲成古早的打字机……所以,理工科出身的人,在生活中难免会有大大小小的遗憾,由于情感无法宣泄,憋得变态者亦不在少数,林森柏就是其中一个。
林森柏患有一种不治之症,儿时多动加自闭残留下的后遗症,异常气候不适应症中最常见的一种,雨雪夜综合症。
夏夜逢雨,冬夜逢雪,林森柏都会亢奋而邪恶地产生一些奇思妙想,如果能被具体地描绘,那么其中大部分将是匪夷所思的后现代恐怖主义作品,可惜林森柏不是搞艺术的,否则那种咪宝光听她的描述就能感觉到破坏激情和快感的东西一旦形象化,或许毁了世界并不足够,但毁灭人的快乐,特别是毁灭那种对快乐信仰尚浅的人没来得及长得根深蒂固的快乐,恐怕仅在一瞬间。
林森柏不是那种憋到极点偏不变态的人,她的情绪,既然无法通过文艺的手段宣泄,那她便选择一种最不文艺的手段发泄:找个人,上床,往精疲力尽的方向努力,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所以每当听见夜间有雨的天气预报,林森柏总会条件反射地恳求咪宝请假,如果不能,那至少在咪宝上班前把她所有精力都耗尽,越累越好,累到趴下最好,趴得越平越好,越像趴在沙滩上刚刚死去的章鱼越好,而如此这般一顿折腾之后,咪宝往往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请假,一会儿说雨天不见路车撞树,一会儿说没盖被子睡觉感冒,久而久之,师烨裳和席之沐都习惯了她在雨雪夜的缺席,请假理由也被咪宝诚实地精简为三个字:下雨了,或者,下雪了。
——喂,我又不是发情的动物,可以忍的好不好?我难道很像随便的人吗?COW,忍个一夜两夜说不定还能治夜盲。
林森柏的声音有些抖,却更显出了她在雨雪夜里独有的破坏力,咪宝的手掠过茸软风衣边缘,抚平膝上短裙褶皱,仔细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
新闻,一成不变的新闻,林森柏最爱的新闻,音量大得能够让她听清字字句句。
咪宝在冷风中叹了口气,细细的白烟飘得很远,“要不要我回家陪你?”
——你上班吧,难为你一天到晚伺候家里还得忙工作,我代表党和国家感谢你对风化事业做出的贡献!我有小筠陪着,心情很好,看惯了它,看你都没感觉了,小筠,小筠,来,让老伯嘴一个。
咪宝听出了林森柏话里压抑着的骚动,尽管不多,却让人觉得心里难受。
其实她知道,林森柏是在雨夜和雪夜都会陷入难以自我平复的恐惧,可别扭的性子不允许她说出来,所以只能选择与他人肌肤相亲这种温和的方法不露痕迹地规避独处时的不安,情况有点像小孩子看完恐怖片之后自己蒙头睡觉所感受到的那般,只不过林森柏对害怕的表达方式有些别扭,别扭到有些变态,所以一般被她在雨雪夜邀做床伴的人都不大可能看得出来,除非对方是心理医生,然而林森柏最讨厌医生,无论什么医生都上不了她的床,于是她可以继续那种“我不是怕,我只是觉得很兴奋”的自我暗示,而实际上,害怕确实属于兴奋的一种。
“好,那我继续上班了。”咪宝说完这句话立刻挂线,挥手让苦命的车童又取来车,期间不断反省自己居然还蠢到打了这么长时间的电话。
B城冬天不算很冷,雪花总像林森柏煎出来的牛排,永远五成熟,血一般的雨夹在洋洋洒洒飘落的雪花中,很快凝结成冰,于是雨雪交加的天气难免路滑,VOLVO原装轮胎的抓地性再好,也不如履带装甲车,几个急弯,甩尾程度大大超出了咪宝的估计,好在路上人车都不多。
对小区警卫来说,近年来,看见这辆有着特殊车牌号,车灯上贴着防爆蓝膜,车顶加装卫星天线的S80基本无异于看见大BOSS,早在车子还离入口有五十米的时候,禁入挡板已经高高抬起。
三分钟后,咪宝熟练地开门进入这栋全楼亮灯的哥特式大宅,第一步,第一秒,第一个反应就是某人果然耐不住寂寞,出门去了。
客厅里很静,中空设计的房子可以高度压缩这种安静,令人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环围天井的十六盏树叶形水晶灯尽数开启,照得屋里有如白昼,四下复古的抽象浮雕覆着粘稠光线,雕琢纹路阡陌有致熠熠生辉。一切,与不久前咪宝每天夜里下班回家时所闻所见殊无二致。
咪宝想喊林森柏名字,可林字还没喊出口她已觉得徒劳,按捺着失望的心情,叹口气,她转过身,刚准备回会馆,突然听见楼上传来一声玻璃制品相撞产生的脆响。
“林森柏?”声音明显是从卧室里传出来的,可林森柏的卧室里几乎没有玻璃器皿装饰物,因为小奸商觉得擦那种东西太麻烦。
上楼之前,咪宝把高跟鞋留在门口,隔着黑色丝袜踩踏大理石的感觉有些奇怪。
推开主卧木门,一股浓重的香甜酒气迎面扑来,魂斗罗游戏背景音不绝于耳,咪宝不由皱起眉头,而林森柏正专心致志地抱着钱小筠坐在床尾的羊毛地毯上玩古董游戏,丝毫未察觉房门口站了一个人。
钱小筠是只棕色的大泰迪熊,穿着传统的苏格兰裙,按理应该是个男生,可这一版的熊也不知是出了什么问题,硬是给顶得了林森柏三个脑袋大的熊头上别了个橘红色的蝴蝶结,按毛绒玩具界的行规,头上别花的一律是女生,于是有了穿苏格兰裙没穿内裤的熊小姐,钱小筠。此刻,钱小筠的身子打横躺在林森柏怀里,女性熊类销魂的小蛮腰比林森柏肩膀还宽些,但不妨碍它把姿势端得小熊依人。两个空掉的小香槟瓶散在它毛茸茸的熊掌边,随林森柏的动作折射出摇摇晃晃的莹蓝光线。
一关过去,林森柏缩着肩按了PAUSE,室内顿时陷入沉寂。
她的眼光要往落着窗帘的长窗方向飘,可又不敢,丢掉游戏手柄,她在钱小筠鼻子上亲了一下,搂住它,左手摸出藏在钱小筠身下的香槟,拧开瓶塞上的铁丝固扣,圈起手指弹了弹瓶身,拇指尖与食指侧一起掐住瓶塞刚转了半圈……“林森柏。”砰!
林森柏没被香槟盖弹开的巨大声响唬住,反而被咪宝突如其来的发声吓傻了,怕见鬼般地缓缓转头向房门方向,咪宝却已走到她的身前,双手插在风衣外套的直兜里,笔直逼视她愣愣眨动着的眼睛,“还学会醉生梦死了?”
“你、你、你要吓死人啊!”林森柏突然回神般拎着酒瓶子抱着钱小筠从地板上弹起来,前进两步,看起来像是个咄咄逼人的姿态,可咪宝听见她把空酒瓶子扫进床底下的声音,“不是说上班吗?怎么回来了?留席之沐在那儿加班,李孝培又要打电话朝我怨了!”
“一个人躲起来喝好酒,也不通知我一声。”咪宝故意忽略林森柏言不由衷的埋怨,掠过钱小筠的头顶,取走林森柏手上的香槟,眯起眼,“巴黎之花?你买的?”
Perrier Jouet,贵是贵,但还没贵到符合暴发户的选酒标准。林森柏是“不选对只选贵”的典型,Perrier Jouet这款2002的干型香槟,果味浓郁,层次丰富倒不假,但很难喝出优质香槟独特的华丽感来,在普通酒庄里大概可以拿来充一充顶梁柱,但无论在高级酒庄还是在私家会所里,其两千出头三千不够的身价都到不了顶级,比去年咪宝生日时开的那瓶凯歌还便宜些,从价钱上看,林森柏已经不会买这样的酒,再加上林森柏历来讨厌温馨典雅的装饰品,就冲它满是花瓣的瓶子,即使价钱合适,林森柏也不见得能看得上。
“我也至于那么没品位?”林森柏搂着钱小筠边后退,边不住摆手,似乎床底下那两瓶酒是被鬼喝掉的,“莫茗梓下午让人送到公司去的,三箱,一大堆,还都不一样,你喜欢就全拿走,我只是闲着没事随便喝喝而已。”她的步子有些摇,但神智还很清醒。钱小筠的存在缓解了她的害怕,咪宝的到来更令她安心许多,提着的心放松一些,酒精慢慢从胃袋里散向四肢百骸,甜甜的酒味从唇上处涌入鼻腔。
咪宝冷哼一声,把酒瓶子交还给她,褪下外套,随意往地毯上一丢,转身走进浴室,再出来时,手上脸上都挂着水珠,“再开一瓶,我陪你喝,喝够上床,我已经给家里打过电话,今晚不回去了。”
“钱隶筠,”林森柏把毛茸茸的下巴搁在钱小筠毛茸茸的头顶,靠着床尾朝电视屏幕瘪嘴,“咱换那种袖珍瓶的好不好?”
128——哄——
雪花与月光,大部分时候,就像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因为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