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宫乱-第10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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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宫里头烧了,怎还有心思来朕这里听庭审问?”皇上亦问。
熙妃尴尬笑道:“如皇后所言,妾身为四妃之首,不敢不到场。”
“火势如何?”
“宫人已经泼水控制下了,陛下安心。”
“嗯。”皇上拖长了尾音,点了点头。
“有人伤亡吗?”沈淑昭追问。
“本宫不知……具体的,还得回宫去看。”
“莫不如你即刻回去吧,寝宫走了火,还得赶来万岁殿听与你无关的命案,真是难为你了。”皇后嘲讽道。
沈淑昭听得忍不住笑出来,在这种熙妃露出尾巴还非得遮遮掩掩的方面,她倒是认同皇后的。
“不打紧。”熙妃暗中对萧梦如咬牙切齿,皇上也听明白了一些,他对湿漉漉的狼狈二人问道:“想通了吗?”
男女缄默,“看来你们是决定忠主了。”皇上扬了扬手,殿内的护卫就都围拢聚集了过来,将俩人团团围住,皇上接着道:“这些人俱是正当习武出身,下手亦知分寸,所以你们关进暴室,不会死。朕会留着你们,每日都问一遍,直至你们把背后的指使供出来为止。早一日坦白,早一日放出来,是手脚健全还是半残不死,你们掂量着办。”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两人垂死挣扎,皇上万分不解,“你们既不想死,又为何不作供?”他们听见供这个词马上就闭了口,这时,听见座中传来芳嫔的声音——“这些下贱婢子,真是被钱油蒙了心眼才做出这种残忍事,难道就不曾为家人考虑过吗?真是糊涂了!”
她的话落在二人耳朵里,那叫一个重。沈淑昭看着他们求情却不敢供人的模样摇了摇头,随后护卫把他们拖走送去了暴室,他们手指发颤,膝盖作软,即使这样了,也不再多言半个字。审问结束了,其实这场戏只是做给六宫人看,以达到杀鸡儆猴的目的,但熙妃这突然一出倒是没让人想到。皇上遣散她们,沈淑昭留下来朝着龙座快步走去,“陛下,有事……”她话音未落,面前同时响起了这句话,原来分别是卫央与皇后。三人互看一眼,心知肚明。
皇上看沈淑昭远,便择了她先说。沈淑昭道:“请陛下派人保护这二人的寝屋,以免物证被人动了手脚。”熙妃能做出杀人放火的事,一定是为了销毁和遮掩某种东西而拖延时间。
“朕明白。”皇上拿起手里的内务府宫人画像,亮给她们看,“这是在宣阁时呈过来的,他们乃御花园内做粗活的三等奴婢,干了有半辈子。应该是有熟人在妃子宫内做事,他们羡慕又想得到提拔,所以才帮着做了这种事。”
他知道他们是哪里的人,当众却故意没有说,看来皇上有意瓮中捉鳖了。沈淑昭抬眼瞅见萧皇后唇角勾角,想起嫣嫔今次屡屡出言挑衅熙妃,就知大家对于熙妃此事都默契一致。
“恐怕那熟人早就在火中消失了。”沈淑昭幽幽道出众人心事,皇后却笑着接话:“是非黑白,了然于心。”
熙妃越是掩盖,就越使事实有说服力。后来,一日之内,皇上的护卫在两个婢子的屋内逮捕了御花苑的总管——严女官。她声称只是在做检查,但是护卫还是把她架送至皇上面前,并且他们还分别在婢子屋内搜出了银两,颇有定金之意。这些证据转交给暴室审问官,经过多日残忍折磨,两人早已气息奄奄,暴室不让他们死,还非得留住他们,二人硬撑不住,宫女先的招供,供出了是被在熙妃宫里的老乡收买了,随后男子见她招了,自己也就默默承认了。而他们供出的那个中间人,后来一查,原来在为熙妃宫殿灭火时就葬身火海了,一片狼藉里连骨灰都寻不到,着实可怜。
皇上当夜又传召熙妃入殿,连日的担惊受怕已将她折磨得憔悴不已,离往日的精气神相差甚远,起初熙妃还紧闭牙关,打死都不承认,非道是有人陷害,火灾也是有人故意纵火。皇上面对她的反问冷冷一笑,随即唤出了关键的证人。
从珠帘外走出的那人,把熙妃仅存的一点儿自信摧毁得一干二净。她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人还活着——面前正垂头丧气被拷打过的人,正是命丧火海的老乡。皇上反问:“你还有什么可说。”
熙妃知道再无回天之力,她失魂落魄跪倒在地,泪眼朦胧。那个人是她宫里的侍人,伺候了她很多年,在东窗事发以后,熙妃知道活着被抓就一定会被供出来的,索性假造了场火灾,对外道人死了,其实是把人给送出宫去了,谁曾想,就在宫门口,沈淑昭和卫央率领一群士兵久侯在此,藏着运货马车里的人,是躲也躲不掉了。
沈淑昭看见熙妃已认罪,就悄然离开了屏风,和卫央转身离开。在木廊上,沈淑昭对熙妃的经历感到啼笑皆非,“她杀人纵火,本是做了当入阿鼻地狱的事,可是她却放了被抓住就会被逼供的宫人一条性命。幸亏你我谨慎留人环宫守卫,才不让那人趁乱出宫。熙妃做了大恶,行了大善,到头来,这善却使她露出了马脚。只是可怜了良嫔,平白无故遭此一罪。”
卫央不置可否。
她们走出万岁殿,剩下的事情,就都交给皇上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万岁殿内,氛围依旧紧张。
金碧雕梁,橘火明晃,梁上所置烛盏烧得天子座上两头蟠龙眼珠通红,蕴藏怒意,熙妃跪在赤黑冰凉地板,无声落泪。她用绣有缠丝霜叶绯色的长袖擦拭眼眶,那泪儿,沿着秀美鼻翼滚掉在襟袖上,深红渗得更深了。天子……她的心上人,这下是真的要置她于死罪了吗?
皇上从低台上走下来,他不再对她温柔,不再对她和颜悦色,仅仅是遥远凝视年轻的熙妃。他面对枕边人犯下的罪恶,心中无法接受也无济于事,除了悲凉外,已无话可说。
“陛下莫这样看着妾,妾不想看见陛下悲伤的眼神。”熙妃低头怯怯言。
“那你认为,朕应该以何眼神。”
“妾,”熙妃支支吾吾,“妾也不知,只是陛下莫拿那样的目光望妾,妾做了罪无可赦的事,陛下斥责妾也好,同妾绝情也罢,这些都是罪有应得。可是……陛下别用惋惜受伤的眼神望着妾,让妾觉得践踏了真情,辜负陛下。”
“朕只是没想到你会对一个弱者下狠手,良嫔生父是秉公办事,他做的与她何干?”
“倘若良嫔生父查案受人指使,陈年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被挖掘出来捕风捉影,他日被冠以恶名,陛下还会深信你的臣子吗?还会爱妾身吗?”
“良嫔的阿父没有做错任何事,他的调查皆有证据,你拿他女儿性命作胁迫,岂不成了毒妇?”
“朝堂多变,妾身只是为了自身家族打算,陛下要怪罪,就怪妾的狂妄自大吧!妾的家父对此事毫不知情,求陛下不要妄责!”熙妃挺身昂头承受下了所有罪名。
皇上踏步上前,黑影霎时笼罩住熙妃的脸,“顾嫔的事——是不是也是你所为?”
熙妃的墨瞳透过丝丝怨,她字字清晰地决绝回道:“不。”
“血琴,邪星,祸宫,这些预言与事情,你都没有参与过吗?”
“没有。”熙妃镇定,“妾所做的除了说那些话想令陛下厌弃她外,就没有了。”皇上听后凝眉,往事历历在目,当时的熙妃是在场认定顾嫔身染晦气的人之一,她的话的确表现明显举止突出,可除此之外,就无其它了。
“妾身承认了杀人灭口,承认了寝宫走火是自己所为,陛下,妾难道还有否认顾嫔一事的理由吗?”她的眼睛如此笃定,皇上陷入了犹豫。随之熙妃脸色转为黯然,“陛下将妾关起来吧,是死,是活,都无所谓了。只是……请陛下不要忘了妾,妾为了留在陛下身边,才不得不做出这些事情。妾做的错事太多了,已经不配当陛下的枕边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请陛下相信妾的每一句话……妾都是为了陛下所为,撒的谎言越来越多,最后妾自己也承受不住了。其实元妃在生辰宴上被册为小主当天,妾的有孕,实际上,实际上它……也是假的。”
听见有孕二字,烛火动摇,仿佛被沉重的东西压歪了腰身,皇上久久无言,座下熙妃开始自说自话道:“妾朝思暮想想为陛下诞下皇嗣,如今看来,一切都是痴人说梦而已。妾这般不洁与罪恶,无德无份为天子养育子嗣,这样也好,从今往后妾是不会再日夜期盼这件事了。陛下治罪吧,求给妾一个痛快!”
她重重相拜,死意已决。
皇上迟迟才起身,“好,好……”他喃道。
当夜,万岁殿的门被推开,有瘦小官宦迈着飞快步子冲到廊上,他对等候许久的另个官宦倾身传话,后来那听者大吃一惊,赶紧朝宫外奔跑而去。
天子的消息,很快在六宫里传开!
椒房殿。
皇后退卸钗环,青丝垂腰一身素衣,刚准备熄烛就寝,传消息的小卓子就上气不接下气地禀报求见了,皇后寻思这会儿有何大事,小卓子就在门口凄声说道:“娘娘……万岁殿,皇上他……”
“怎么了?”皇后觉得不对,熙妃罪成定局,应当不会有变故才对,除非她矢口否认,徐府也在宫外施加压力,此事才会有点周旋余地。可皇上下手极快,又有沈淑昭与长公主相助,熙妃无论如何都不会翻身。
“皇上——”小卓子绝望喊道,“赦免熙妃了!”
赦免……
皇上你……
皇后缓缓坐在床沿上,她需要消化这则消息带来的打击,她不解,永远的不解。皇上为何会赦免熙妃?他不是觉得她罪无可赦吗?这些人证物证,可都是他亲自下的谕令去取的!宫外徐家已经负荆请罪了,里面究竟出了什么变故……
难道是念了旧情?
这个念头一晃而过,很快连她自己都否认了。
不,皇上绝不是对熙妃动了真情!
个中原因,值得深究。
皇后向后倒在柔软的床榻上,秀发铺开,她望着头顶雕琢凤凰呈祥的木板,愈发的感到呆滞迷惘。她才年轻,过了今年剩余日子,就二十了。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成日警惕被算计,待到他人落马时,劲敌又无缘无故被天子救起。到现在,她才发现,自己是真的不了解夫君,而她,也疲于去了解。
谁来了解她?
谁何曾懂她?
皇后的眼里慢慢失去了鲜明的色泽。
贤妃宫。
“哐当!”
刺耳的碎瓷声摔得四分五裂,地上雪白一片,亮着夺目寒光。
“娘娘冷静!”宫女们的劝慰在四方响起。
贤妃端起桌上的青花瓷再度朝着角落里砸了过去,“砰!”物体撞在石墙上,碎片快速朝每个角落飙过去,宫人们忙不迭退让。
“啊——!”贤妃发着疯叫吼着,她不断地砸,就是不肯停下来,宫人全部被她逼得退了下去。直到房间里再无东西可砸时,她才冷静了下来。
贤妃站在所有锋利碎片的中央,发丝凌乱,脸色涨红。她无法接受这个消息,她不愿!她不听!此时的她,表现得和宫外判若两人,当真是可怕极了。
皇上到底在做什么?
熙妃已经在她的挑唆下除去了良嫔,经历了顾嫔之事怒火中烧的皇上怎么可能会无动于衷?怎么可能再去原谅她!
她不懂!
承乾宫。
“什么?”沈庄昭不由得站了起来,确认般地再问了一遍,“此事当真?”
“奴婢当真。”传报消息的宫人说,“是万岁殿的小鸽子出来亲口告诉婢子的。”
“好吧。”沈庄昭这才头痛地坐下。熙妃人证物证皆在,皇上怎么就把人放了?不行,她明天得去问问皇后。
萧梦如是宫里最明白皇上的人,她一定知道内因,皇上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徐家倒不下去,她们这些盼着的人可就尴尬了……
依长久之计来看,现在还是暂时观望吧。
沈庄昭理智地斟酌清楚后,就不再多想了。
长乐宫。
有一双保养柔美的手,拿起剪子慢慢剪断了瓶中清纯白洁的花卉。
鸾鸟朝凤宽袖,暗红指护甲,剪下的白花堕于地面,仿佛随风而逝,它的命运不久将化为泥尘。
女御长轻步来至里面,通报道:“娘娘,皇上赦免了熙妃。”谁知太后听后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大笑了起来。面对这番怪异的情形,端庄坐于身旁的沈淑昭只是平静看着她笑,女御长更是面无表情,因为她们知道,太后从来就不会真正的笑。果然,太后的脸色转瞬沉了下来,斥责道:“这孩子究竟想做什么,莫非是被熙妃的美色蛊惑了君心吗?阿江,你速派人去探清楚情况。”
收到命后,女御长出去一会儿就回来了,她将得到的情报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太后,“听内殿的人说,熙妃已经求死了,可是她提及了有孕是假之事,皇上当时还很生气,后来不知怎的就原谅她了。”
“这样啊……”太后意味深长地说道,沈淑昭的面上看不出多余的神色,随后太后拿起了忧心忡忡时放下的剪子,又开始剪起花起来,只是这一次,多了几分欣喜,“他如此,就好了。淑儿,你看哀家如今要剪哪处好?左侧多花,右边留空,还是交换比较好?”
面对她的和蔼询问,沈淑昭眼神充满了浓烈的畏惧与困惑,皇上因为念旧情赦免了罪恶滔天的熙妃,作为他的母亲……不应该是感到愤怒的吗?
太后的表现,倒显得知道他是这样的人很开心似的。
“娘娘,”沈淑昭打破了沉寂率先开口,她不愿将这个疑问压抑下去,“皇上宽恕了熙妃,此事恐会令世人将他当作被美色冲昏头脑的昏君,娘娘不出面阻止这一切吗?”
咔嚓。
又一朵花掉落。
“阻止?”太后冷笑,“天子早就及笙了,哀家如何能劝得动他做什么?若真说得通,你的姑母也就不会坐在这里,成日无趣地剪花抄佛经,在本该是调令朝臣的内阁里听戏了。”
沈淑昭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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