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谍-第10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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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只手紧紧贴合着彼此,温暖着彼此。她看着她,真是好看呢,浩渺的双眸深情地注视着自己,伤病也掩不住那眉宇间的朗月清风;她看着她,也真是好看,一贯拧着的眉峰也舒展了开来,睫上轻颤的水雾沿着细瘦的鼻梁化开,再于唇角渐渐旋起的梨涡里化得无影无踪。
“怀参谋……”这一声轻得像耳语一般,“欢迎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 前两日在微博举办的抽奖活动顺利结束,能有机会感谢一直以来支持我的读者,我觉得很开森!礼物们已在途中,叮咚~~
第170章 我的番外 (三)()
这是我在徐伯伯家的最后一晚。
天冷了,我徒步走在中山路上,两旁高大的梧桐树都已变成了铁锈红色,宽肥的叶子落了一半,浸着深秋的寒露,湿漉漉的。
梧桐知秋来,叶叶自相语。这是瑜外婆跟我说到南京的梧桐树时教会我的诗,她说南京城的梧桐长得特别好,夏天的时候走在那几条街上都晒不到太阳,广播台把喇叭埋在枝桠里,边散着步,边吃着冰棍,边听着广播故事,特别惬意。
我的怀里抱着一包黄油纸盛着的糖炒栗子,想着瑾瑜两位外婆当初是不是也踏着同样的树荫与落叶,抱着同样的一包糖炒栗子……这么想着,我仿佛看见两个年轻的女子款步盈盈向我走来……思绪被街上的汽车声拉回,是的,如今已经没有了瑜外婆说的那隐于枝桠中的广播喇叭,汽车的喧嚣声盖过了一切,只是这两排老梧桐,大半个世纪以来仍静静地伫立在街道两旁,静静地看着人世沧桑。
至于这糖炒栗子,在美国,我没有吃过这种食物,可外婆们的信件中又常常提到,尤其是那金水的栗子,让我充满期待和向往。
金水在哪里?我问徐伯伯。
而我在问出这一句时,想到的不仅是糖炒栗子,还有金水山中那座想必已斑驳尘封的戏台子,那充满古典浪漫主义色彩的唱词: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金水是南京城东南一座依山傍水、风景秀丽的江南小镇,徐伯伯如是告诉我,解放后那镇子改了名,不再叫金水,金水的栗子也就无人再提。
既然如此,不如就让它尘封,留在你我的记忆中,永世流长。
晚上我在徐伯伯的书房与他告别,这趟南京之行收获颇多,徐伯伯将一些老照片和资料全部影印了给我带回去,我看到了、听到了许多片段与细节,和外婆们的书信相对应,串联到一起之后更加感慨。
直到徐伯伯拿出一本上了锁的日记,很朴素的牛皮纸颜色的日志本,交到我手中。
“这是我的母亲去世前一年所写,临终时她有交代,这个本子我们不能打开,必须交到董怀两位的后代手中。”说着,他将这个日记本郑重地递给我。
我一时错愕,甚至忘了去接,心里有种强烈的感觉,这个日记本里承载了一些过于沉重的秘密,一些也许连我的母亲都不知晓的秘密,我本能地害怕,却又本能地兴奋,半晌,我才伸出手来,“谢谢您,徐伯伯。”
说实话,我彻夜难眠。
我知道徐伯伯之所以在我离开的前一晚才把这个日记本交到我手中,是想我离开后再打开它,这日记本里的内容,既然徐家奶奶连自己的儿女都闭口不提,我也不想在这里打开阅读。然而,我却难以平复心中强烈的好奇、不安,与兴奋。
第二天,谢别了徐伯伯一家,我重新坐上回沪的列车,两个半小时的车程,我迫不及待地打开日记,如饥似渴地读了起来。
这是两位外婆的挚友周碧青女士生前所写的一段回忆录。
扉页便是给两位外婆、母亲以及给我的一段话:
知瑜、怀姐,忆怀,小年:
我感到自己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恐怕再也没有机会与知瑜和怀姐重逢。知瑜曾经在与我通电话时提到过,有兴趣将你们前半生的经历写出来,你说有些事情也许从我的角度、以我的笔写出来会更好些。
我知道知瑜和怀姐身上带着一些无法对旁人倾诉的秘密,而这些秘密也只有我知道,只有我。从1957年到现在,四十年过去了,这些事就连老徐我都只字未提,这也是当初我对知瑜和怀姐的承诺。
今天我打算把这些故事写出来,我想,既然知瑜和怀姐想我去写,那一定是要留给你们的后人。我很高兴能够执笔,将我们对那个年代的爱与恨写给她们,呈现在她们面前。
……
我坐在这节安静的车厢里,看着那些我不曾知晓的故事,它们大多发生在晦国投降后,以及解放后的五十年代。那些在外婆们的信件中闪烁其词的光影,在这一本回忆录里如同一道道深深浅浅虚实相映的墨,在画纸上定格。
历史就像我身下这节列车的车轮一样滚滚碾过,小人物的悲欢离合也就如这车轮上的泥巴,碾作了尘土,灰飞烟灭。
我能做些什么呢?唯有将这个故事讲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给大家拜年~~春节期间会更些甜章,放心,不会刚重逢立马就进入下一轮紧张环节,会有些番外奉送。
第171章 怀瑾番外()
这夜静得很。
先前是有了些睡意,可等挑夜宵担子的睡了,等巷子口的野猫睡了,等怀里的人儿睡了,我却愈发清醒了。
窗台上那盏烛台悠悠地吐着暖光,照在怀中的人儿脸上,瘦尖了的小脸,白到通透,像枝头一簇新抽的梨蕊。她还穿着来时的衣服,说累了、哭累了、笑累了,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右手臂还紧紧圈着我的脖颈,生怕我消失了一般。
一声婉转悠扬划破夜空的寂静:“顾顾顾咕——”紧接着又是一声,这是今年听到的第一声子规啼叫,果真是春风有信吗?故国的春才更像春。
三更月,中庭恰照梨花雪。梨花雪,不胜凄断,杜鹃啼血。
不知怎的心头就涌上这么一句诗,许是怀中有梨花雪,耳畔有杜鹃啼,可它却是声声泣下的刻骨相思,不,那惨淡光景我再也不愿去经历,甚至不愿再想。
她的眉拧了一拧,我屏住呼吸,却依旧阻止不了她的悠悠转醒,我闭上眼假寐,面上却被近前的眸光灼得微微发热,温凉的指尖轻轻落在我的眼皮上,又像柔滑的墨笔晕染至眼角,“你没睡吗?”这一声更是轻得让人心疼,如春日里地底刚刚脱壳的蝉,悄悄振动着羽纱薄翼。
终究没逃过她的眼睛,我仍旧闭着双眸,却勾起了唇角,将她揽得更紧了些,嗅着她的淡雅发香,几个月来,这一幕常常在我的梦中出现,而此刻,我知道它不是一个梦,我不敢张扬,唯有怀着一颗感激与虔敬之心去细品,方能承载这莫大的幸福。
一个温润的吻在我的耳尖轻轻一触便化了,“瑾,想你……”
我轻轻一颤,想你,这一晚上,自打她晚上避开闲人来见我,我们又哭又笑,就只诉说着这几个月来各自身上发生的事情,直到说不动了,直到她昏昏睡去,我们都不曾说过“想你”二字。
我捉了她仍停留在我脸侧的指尖,放在唇边轻啄,又忍不住放于齿间轻啮,“瑜儿……”
腰际又多了抹柔柔细抚,欲语还休。
我重又闭上眼睛细细感觉自己的身体,却不得不睁开,又捉了她的那一只手,“瑜儿……”
还不知如何启齿,便迎上她清朗柔情的目光,她看着我,稍稍怔了怔,随即一团更加温柔的雾霭弥漫在她的眸中,我讶异于那世间最为温柔笃定的“武器”,正迷醉,她却轻轻撇开目光,落在我的颈侧。
“瑜儿,你看我的头发,夏天能齐肩了吧。”我不想她窘迫,便顺着她的目光岔开话题。
她转回眸对我微微一笑,并无半点怪罪,“头发长不长得起来,又有什么关系?”说着便抚上我的脸颊,“还不都是你?再说,短发也是另一种英姿飒爽呀。”
“那就从今天起为你蓄起来。”我知道她更爱我的长发。
她的手移至我的头顶,□□发间轻轻顺了下来,“你看,从发根到发梢,都是我俩在一起后才长出的,这一头秀发才完完全全是我的。”
我不禁笑了,这样的想法可爱得紧,这样想要我完完全全属于她的心迹也可爱得紧,我的心柔软成了一汪水,也只有和她在一起时才会化作这般柔软。
后来那么多年过去了,碧青说我一直支撑着瑜儿,支撑着她走下去,我告诉她,其实是瑜儿一直支撑着我,否则她知晓我“死去”时就该永远倒下了吧。这个世上无人能够明白。我的“强大”不过是因着我的“不在乎”,不在乎周遭人的命,不在乎自己的命。我手中握着枪,掌握着那许多人的生死,我咬紧牙,斡旋在晦国人、赤空党、青红帮派等等等等所有的势力之间,布下一个个局,破解一个个局,我的命,是党国的,是养父的,是蒋经纬的,是段雨农的,是任何一个人的,独独不是我自己的,我相信最终的成功是要拿我的命去换的,我的命一天不丢,我就一天不得安生。
偏偏在二十五岁那年,让我遇到了她。
她是多么生动的一个存在啊。明明她生得那么脱颖不俗,偏偏在看到我时她要红了脸愣了神;明明她说起话来严谨小心,偏偏关键时刻她要掉个链子,让人提心;明明她被我强势责骂强作安排,偏偏她一转脸便不声不响完成了任务……
她的桀骜是如此刻骨地隐藏在柔弱的外表之下,不经意地牵制着我的每根神经,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在乎她的命,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在乎自己的命,又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才是我“安心”的全部所在。
“天都要亮了。”她朝窗台看了看,目光又落回我的脸上,一只手抚下了我的颈,落在我胸前的衣扣上。
我覆上她的那只手,时间静止在那里。
“让我好好看看你的身体,”她平静地说,“还记得你出征前我说过的话吗?待到你回来,我要仔细检查你的每寸每厘,”她看进我的眼中,潮水突然涌上眼眸,“我知道你受了很多伤,知道你没好透,让我看一看,否则我不得安心。”
我看着她的双眸,心中犯难,我的身体……我知道自己身上尚有多处残破与疤痕,丑陋得很,昨晚料到她要过来,我早早拿了最为保守的寝衣将自己包裹严密……然而她的话语和眼神,温柔的坚持下潜藏着期期的哀求,换作是我,若不亲眼见着她的伤,又怎能安心?
我渐渐松了手,最后移开。
她得了我的默许,小心翼翼地解着我的衣扣,一颗、两颗……曾经断裂的锁骨处最先露了出来,那截骨头曾经穿破皮肉,至今还在颈下留着一小片凸起的疤痕。她的眸中闪过一瞬的愕然,但很快压了下去,先前的潮水再次涨了上来,溢满了眼眶,眼看就要漫出来,我不忍再看,撇开了目光。
“还疼吗?”她却稳住了,轻声问道。
我摇了摇头。
她倾身向前,柔软的唇覆上我颈下那处疤痕,她的唇轻颤起来,将我抱紧,喉间不禁溢出一声轻啜。
我拉起衣襟,边扣上纽扣边说道:“别看了。”
她捉住我的手,“我就只心疼你,别无他意,就算你浑身上下都是疤痕,在我眼里就只会比以前更美,你懂吗?”
她说得恳切,原先我的确为这残陋的身体而愧疚,这会儿内心才开始平复与释然。
她或许从我的眼中看到些什么,温柔一笑,“你真傻,将自己裹得这么严严实实,生怕我看到你身上的伤,你能活着回来,对我是多大的恩赐你可晓得?”说着她竟真笑了起来,眼中还闪着泪花,“别说这点小疤痕,就算你缺了啥少了啥,我都感激着接受,更何况,这又不是长不好了,好好养着,我还等你身体好了补我交杯酒呢!”说到这里,她面上一红。
我想起她昨晚跟我说的和叶铭添退婚,又去坟头上和“我”成亲的事,心重新疼了起来,她身上有这狠劲,让我心疼,也让我爱。可一想到梅花山上的坟,另一桩心事又找上了我。
“瑜儿,等我身体再好些,你带我去那坟上看看。”
她想了想,“是那缅甸前朝公主吧?”
“嗯。”我拿下巴在她脸侧轻轻蹭了蹭,心底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回到家中一周,我就开始在院门里外走动锻炼起来,家里也不时有人来访,有同僚们的私访,也有代表政府的慰问。汪兆明终于在我回来三天后派了秘书前来探访,也算是给了我一个态度。我这一趟赴南洋,功过参半,尤其对于汪兆明来说,我想他对于那两万人的队伍还是耿耿于怀的,只是我也确实让他落了些好处,除了暗中调查调查我,面上对我冷淡些之外,他也不便发作。
傅秋生以夜金陵副总的名义也来探望了我,这在我意料之中,我也很想见见他,我想知道上峰有没有什么指示和变动,另外,他们肯定也在等着我的陈述报告,消失的那一个月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又是如何找回了晦军营地?如何回到了玄武?我欠上峰一个交代。
果不其然,老傅说等我身体好了之后,渝陪会安排特派员来听我口头报告,我告诉他没有问题,我会全力配合。老傅好像变了一些,变得有些老态,我的“牺牲”对他来说一定也是个很大的打击,但他什么都没说,我知道时间不允许他说这些,他的身份也不允许他说这些,但我也知道,他一定对我的经历很好奇,便跟他说了个大概,只除去我在缅甸接受的具体任务没有提及,这是机密,即便是傅秋生和瑜儿也不能知道。
然而无论是跟瑜儿聊这些,还是跟老傅聊这些,我感觉他们是略知一二的,他们知道我铲除了苏玛樾乌,知道我手上的军队投诚了远征军,至于这其中的弯弯道道,我不说,他们也一定猜到跟我有关。
送走了傅秋生,我在院门一角看到一束扎得精致的樱花,出于这么些年来做谍报工作养成的高度警惕,我并没有立即去捡,而是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