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公子-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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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我仍不住咳嗽起来,他才一个激灵抬起头,喃喃问我:“他们……走……走了?”
“走了。”我点点头。
于是他立刻推门走了出去。
“你去哪儿?”我问。
“尿急。”
人经过大起大落,一旦松懈下来,头一个反应果然是三急。
他离开后,车里空气登时清新了不少,我松弛了下僵硬的手臂小心靠回到没被碎玻璃扎到的椅背上,看着冥公子旁若无人地低垂着头,慢条斯理脱下外衣,慢条斯理将手臂上那些玻璃一片片拔出。
“要我帮忙么?”看了片刻我问他。
他瞥了我一眼,遂转过身,背对着我点了下头:“你可以帮我把这地方清理干净。”
一眼看到他的背,我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他背上都是碎玻璃,脖子上也是。这么看来,他刚才真的是替我挡了一把,而且不仅用手,还用了身体。
也难怪那么一大块玻璃得爆裂,我没有被伤到一丝一毫。
“怎么,下不了手?”久等我不动,他回头再次瞥了我一眼。
“不是,我只是觉得……”欲言又止。
“觉得什么?”他再问。
我没吭声。
其实是想对他说,我觉得自己已不知道该怎么去谢他,谢他又一次救了我的命。
但这句话听着着实无力也无趣得很,所以没有说出口,我靠近过去,将他肩膀处那块玻璃小心翼翼往外拔了一下。
玻璃卡在骨头里,卡得很紧,因此非但没被我顺利拔出,反因那清晰的摩擦感令我手指不由抖了抖。
他觉察到了,透过窗玻璃看了看我,道:“用些力气。”
“那样会不会很疼。”
“这个么……”没等他回答,我牙一咬使劲往外一扯,将那块玻璃咔的声扯了出来。
“你可真见鬼。”迅速捂住了肩胛骨上那道缝隙,他映在窗玻璃上那半张脸不知是有些愠怒,还是一如既往的微笑。
骷髅的表情实在是很难揣测的不是么。
然而终究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所以我无法知道他究竟疼不疼。
“还要我帮你么?”
“继续。”
“其实我本来只是想问你些问题的。”凑过去继续替他拔除背上的碎玻璃时,我轻轻叹了口气。“结果倒先发掘出了我的医护天赋。”
“你想问我什么事。”
我沉默片刻,道:“我想知道,是不是只要拿钱出去捐款,或者办些慈善机构之类,真的可以把杀人造的孽也抵消掉么?”
闻言冥公子朝我看了一眼:“你是说老陈?”
“是的。”我点点头,“无论是阿红的爷爷,还是老陈的妻子,他们都是死于老陈之手。就算老陈妻子的死是因为当时老陈受了鬼魂的影响,但阿红的爷爷绝对是被他蓄意杀害,所以,既然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为什么那两人无辜被杀后的报应,却并没有施加到老陈的身上?在我看来,他即使用他的钱做了再多善事,仍还是个有罪之人。”
“我似乎从没说起过,那让他被赦免的善事,是他花钱办来的廉价之物。”
“那他是做了什么事给赦免的?”
“但凡刻意行善,虽也是善,却完全不足以抵消他那许多罪孽。因此,如果只是做了那些所谓的善事,我必然不会冒险去干涉舒李谊对他的索命。”
“那他到底做了什么会让你后来出手干涉?”
“三年前的夏天,他在河南时无心做了件事,给他换来一个契机。”
“什么事……”
“那天,他在一家商场的停车场内发觉一个不足三岁大的孩子,被锁在一辆门窗紧闭的车内。哭得已精疲力竭,如果迟了几分钟,只怕这孩子就会昏厥过去,然后因炎热的车温而窒息死亡。所幸那时,他刚好经过,并刚好听见了这几乎细若游丝的哭声。于是不顾一切砸了车窗救出小孩,并在这孩子的家人赶到时,凭着他多年看人的经验,判断出那些所谓的家人极有问题。因此不顾那些人的威胁,坚持抱着孩子,直到警察赶到。”
“那……后来呢?”
“后来,事实证明,他当时的判断毫无差错,这所谓的家人并不是孩子的真正亲人,而是将他从真正的亲人处偷来,预备将他贩卖给别人的人贩子。因此那天老陈的无心之举,不单是救了那孩子的命,同时也救了一个深陷绝望,几乎面临崩溃的家庭。这样一个因果,你觉得如何?”
“原来是这样……”难怪会抵消了他的罪孽,那样一场善举,倒真的叫我一时再无法对他的罪孽说出些什么来。
“但尽管如此,他那条被我顺手救来的命,却也是有时限的。”
“时限?”
“就是说,”抬眼望向窗外正慢慢走回来的老陈,他淡淡道:“好似死刑犯缓期执行,眼下他性命暂且无事,但若干年后,他却会因为另外的原因,而再度面临不可避免的死。例如某种无法医治的疾病。”
“是么……”听到这里,不由自主用力吸了口气,我抬头呆呆望住眼前这个一半人面,一半骷髅脸的男人:“那能再问个问题么?”
“什么问题?”
“我前世又到底是做了什么孽,换来这辈子这么短的命,你能从我身上看得出来么……”
“你?”他眉梢一扬。
就在我以为他将要对我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车窗外脚步声一阵急响。
就见那老陈原本是在朝车子方向慢腾腾过来,但突然间朝着冥公子呆呆看了一阵后,身子一转,拔腿就朝远处狂奔而去。
速度快得几乎像是在落荒而逃。
哦,不,应该说,速度快得正是在落荒而逃。
于是原本要说的话没有说出口,冥公子望着着窗外那迅速跑远的身影轻轻一笑。
随后若有所思望着窗玻璃反光上自己那半边骷髅脸,沉默片刻,瞥向我道:“画家,鉴于我今晚也顺便替你延续了一下命,你是否该给我动动笔了?”
(本卷完结)
第64章 血棺一()
一。
雨天让床铺变得潮湿,每次翻个身,能明显感到一片冰冷透过床单渗透到我背上,还有一些小虫子飞速爬过时细细的瘙痒。
我想那可能是些蚂蚁或者虱子。
没有空调并连窗户也没有,这些虫子在如此潮湿的房间里繁殖得一定很惬意,或许床单之下就是它们的巢穴,尽管如此,我仍是没能强迫自己睁开眼,去设法为自己改善下环境,因为身上那些越发恶化的黑色疱疹给我带来的疼痛,以及整整一天一夜几乎没有合过眼的困顿,让我精疲力竭。
所以几乎是刚倒在床上,我就连做了两场梦,梦见自己在水里不停地朝前滑行,但水的阻力很大,里面充斥着大团泥沙,将我裹得刺痒难耐,甚至有点窒息。
第三次入梦时,我迷迷糊糊听见耳朵边似乎有人在叫我:
“妞,小妞,给我醒醒小妞。”
起先我以为是梦里的幻觉,但后来那声音越来越频繁,就像有个人一直不停在我耳边念叨,这让我头痛欲裂。于是不得不硬撑着把那两片沉重不堪的眼皮子睁开,我摸索着想开灯让自己清醒一下,岂料还没摸到电灯开关,就听见自己右眼里发出轻轻一声叹息:
“唉,憋得够呛,你是做什么梦了眼珠子转得这么厉害,北棠?”
我一激灵从床上直坐了起来。
是雪菩萨。那个在我耳朵里不停念叨着的声音,竟然是雪菩萨。
在这之前我以为他已经完蛋了,因为自从冥公子将他封印之后,我就再也没听见过他的说话声,残留在右眼里的不适感也几乎完全消失了,甚至连一根红血丝都没出现过。
可是没想到连一天都还没有过去,他竟又开始作怪了,并且完全看不出受到封印影响的样子,依旧带着他一如既往似笑非笑又漫不经心的声音,精神烁烁对着我耳朵咕哝个不停。
为什么这个妖怪还能再度兴风作浪,难道冥公子对他的封印已失效了么……
脑子里刚闪出这个念头,右眼球突然闷闷一阵痛,紧跟着听见里头那人笑道:“别跟活见了鬼似的,好久不见,难道一丁点惊喜都没有么?”
几小时也叫好久不见?没心情纠结这个问题,我捂住眼睛咬牙答了句:“事实上是失望透了。”
“你不想见到我?”
“谁会愿意见到自己眼球里多出个人。”
“呵呵,倒也确实,但若不是你巴巴儿把我招来,我也懒得委屈自己待在这鬼地方是不是?”说完,见我沉默不语,他又笑了笑:“这样吧,要不你去和那骷髅人说说,说服他解了我的封印,如此一来,从此咱俩就可真的一拍两散,谁都不用再见到谁。”
“妖怪都很喜欢撒谎的是么。”
“何解?”
“冥公子都跟我说了,我召唤你的那个仪式没有成功,所以你被困在了我的眼球里,如今就算是他都没法让你离开我眼球,你还好意思吹什么一拍两散。”
“呵,他还真够实诚。”
“比你诚实多了。”
“说得倒也没错。不过你年纪小小看人太少,就不怕他啥时候兴致一来,随便扯句谎话能把你一瞬间从人间打进地狱?”
“我现在的状况跟在地狱里又有什么区别?”
“这个么……区别就在于现在的你好歹还有我,而我好歹曾经救过你的命。瞧,若不是之前有我在,你的小命早就丢在那个警局了不是么。”
“你救别人的命无非是为了你自己而已。”
“啧,你倒还真了解我。”
“是冥公子真的很了解你。”
“瞧你,一口一个冥公子。连别人真名叫什么都还不晓得,你也敢任由别人说什么话都去信。”
“……他真名叫什么?”
问完,却半晌没再听见那妖怪回答,我不知道他是不愿回答这问题,还是冥公子的封印重又起了作用。忙起身走到房门前,朝悬挂在上面那道满是污迹的镜子仔细照了照,见眼球并没有任何两样,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遂爬回床上准备趁天亮前再睡上一会儿,却发觉无论怎样都睡不着了。
那妖怪的再次出现好像一根芒刺,扎在心里就再取不出来,虽并没造成什么不妥,但总归是叫人难以心安,因此翻烧饼似的在床上翻了半天后,我索性起身出门,一来想去趟厕所,二来胃里叫得跟雷鸣似的,我想去前台看看有没有泡面之类的东西可以填下肚子。
其实这家看起来跟八十年代招待所非常相似的小旅馆,是基本没有前台这种概念的。
所谓前台无非是因它面向底楼大门,不仅有张充当柜台的书桌,还有张缺了部分皮,但好歹收擦得还算干净的沙发。
旅馆叫喜福来。
名字听着挺喜气,但外表看着却实在喜气不起来,可能是建造时间太久的缘故,通体水泥斑驳,很多地方早露出了里面的砖头和木头填充物,即便在灯光下看起来也是黑黝黝的,要不是里头还开着灯住着人,一眼望去就好像一座被废弃了的荒宅。
里头虽说相对好上一点,但大约是常年住客不多的关系,无论走廊还是房间都透着股浓重的霉味。它们是从木头地板和劣质水泥里散发出来的,同雨季的湿气混合在一起,令整栋房子充斥着一股刺鼻的异味。
那气味一度让我想立即逃离。
之所以最终仍是选择在这么一块地方住下,主要还是因了冥公子。
是他开车把我带到这里来的。
我大概那大概就是所谓的异能。虽然从阎王井里出来至今,我想他应该没什么机会学车,但仍是没有任何压力地在老陈弃车逃走后,将老陈那辆宾利稳稳开动了起来,并且比导航还敏锐,在周围都是旷野或荒山的情形下,偏离公路几十里地,在这片几乎没有人烟的地方找到了这么一家还开张着的小旅店。
其实再按原先的方向开上七八个小时,应该就能到达罗庄镇了吧。但冥公子说,因为带着我的缘故,所以一过午夜就最好不要再走夜路,以免惹来麻烦。
惹来什么样的麻烦?
他没说,只用那半张阴测测的骷髅脸对着我,叫我空有一肚子话,却哪里还能继续说出来。因此在他没有任何犹豫地走进这家店后,我也只好跟着进去,虽说在宾利里过一夜肯定比这潮湿破旧的小旅馆舒服,但再豪华的车,前窗后背都开了个无比巨大的洞,却叫人怎么能再有那心情独自睡在里面。
想到这里时,忽然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阵细小的声音:
“喀拉拉拉……喀拉拉拉……”
我怔了怔。
凌晨两三点,这时段楼里除了我以外没人走动,因此那声音显得格外清晰和突兀。听上去似乎是有老鼠在啃东西,但再仔细听听,又似乎是谁在用指甲往墙壁酥软的水泥上一下下划拉。
是谁这么晚还在那儿做这种无聊事?
琢磨着,不由放慢脚步借着头顶上的灯光往前看了眼,随即见到一个穿着白色睡裙的女人,背对着我在那方向的一道房门前站着,细长手指轻轻剥啄着门框边墙粉斑驳的墙面,一边抬着头,似乎在非常仔细地看着门板上那串模糊的门牌号。
这是在干嘛呢,既不开门也不敲门,大晚上的一个人就那么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如果刚好里头有人出来,岂不得被她给吓一大跳?
想到这儿,突然楼下灯一亮,随即一阵脚步声噔噔噔从前台的大门外走了进来。
“阿羽!死到哪里去了!酒呢!”一边走那人一边道。
全然不顾此时夜还深,粗犷的嗓门震得楼板嗡嗡作响。
片刻一个少年的声音轻轻响起道:“在冰箱里,爸爸……”
“放个屁啊!快给老子拿出来!”
“好的爸爸……”
边说边有脚步声急急朝里屋的厨房方向跑去,突然脚步一窒,我听见楼下那少年低低一声叫:“爸爸小心!”
紧跟着嘭的声闷响,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