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归期-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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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出来了。”
他忽然迸出一句,将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引向了那东方,一颗心霎时被揪了起来,她瞪大眼直直望去,生怕错过那最精彩的时刻。
果真,他话音刚落,一轮金红昊日破开夜空,从地平线下一跃而起!
长空耀亮,朝霞红烫,无数根金色射线从十万八千里的高空俯冲而下,穿透叠云,穿透山峦,穿透薄雾,照耀在她与他身上,将二人的身体裹上一层温暖而华丽的金光。
她眼里皆是那金红色的巨轮与晨曦满天的白空,这一刻,只觉得灵魂也融化在那红光之中,心潮激dang澎湃,竟是不能自已,鼻子隐隐发酸,连带眼眶也红了起来。
安得揽日怀中歌,不枉人生梦一场。
原来世间,竟真有这般的美景,目光触之,情难自禁……
…………
第二阕惑凤囚凰衣鬓厮磨夜微澜09()
说来也是巧的很,从小她便怀有一个小小夙愿,盼得能有一人,带她去那遥远而宽广的地方,于杳无人烟之处,并肩齐赏日出,仿佛无边世界,茫茫宇宙,只剩下她与他二人。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一世一双,不离不弃……这种感觉,一如华胥幻梦,美好得无以言喻。
只是在她遇见溯明之后,二人总是忙于自己的事,因为这样那样的缘故,一次次地错失携手出游的机会。
却没想到,这第一次竟然给了……
她侧脸瞥了身旁人一眼,见他正望着那红日,赭玉眸里被染成一片暖橘色,薄唇噙着一丝温软浅笑,似是满足至极。
可惜了,第一次这般看日出,竟然是跟一名腹黑狡诈的陌生男子,而且,还是名有妇之夫。
这会儿,在她念起溯明的时候,他大概也在想着他那位爱妻吧。
忽然间,便有些不开心了,她的溯明远在另一个时空,遥不可及,而他,只要回到那王城,便能与爱妻团聚了。
她刷地一下子从地上站了起来,双手环胸俯视他,声线拉得平和而冷淡,“喂,日出看完了,我们该赶路了。”
这原野这般大这般广,一眼望去,只见到远处几座绵延起伏的丘陵,再远处,便是幢幢高山,上覆白雪皑皑,别说栖身之所,连人影也不见一缕。
也不知道那些枯草堆叠的地方,会不会藏着野兽什么的,若是他们在日落之前不能赶回军营,今晚恐怕要够呛了。
真是讽刺,昨夜她还心心念念想着如何逃出军营,今日却是要想方设法赶回去了。
“不急。”
伏尧竟依然是气定神闲,起身掸了掸身上的草叶,四围望了下,下颌微抬,示意了个方向,“——这边。”
“是军营么?”
她茫然不知所措,本欲自己辨明方向,又见他坦然从容地往那边走着,心念转了转,便跟在后面。
这个捉摸不透让人讨厌的男人。
瞧这慢悠悠的步子,瞧这袖手不语的姿态,这人的淡然平静恐怕不过是做出来的,其实心里也慌乱得很吧——身为养尊处优地位矜贵的一国之君,想必还从来没遇到这般落单的时候吧?
然而奇怪的是,虽然心中暗自说着坏话,虽是这般质疑揣测着,跟着他长长的影子一路走着,心情竟也随之安定起来。
走了没多久,伏尧忽地停了下来,十指一阖,“——是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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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阕惑凤囚凰衣鬓厮磨夜微澜10()
她顺着他视线愕然看去,竟见到前方不远处蜿蜒着一道清澈溪流,隐隐听得水声叮咚作响,在这萧瑟的草原上,宛如天籁之音。
“昨晚被火灼了那么久,渴了吧。”
他侧身朝她微微一笑,示意她过去,“这溪流是高山积雪融化而出,你若是不介意带点草根味道,便捧着尝尝吧。”
她才陡然意识到自己口干舌燥,一舔嘴唇,竟然还有些龟裂,被唾液一刺激,便隐隐作痛。
大概因这身体不是自己的缘故,对于这些细微的痛感,她竟然迟钝了不少。
她一边诧异他竟会比她更留意这些琐事,一边迈了前去,俯下身捧了把溪水入口,果真清凉如雪,又带着一丝独特的草木甜味。
“有些冰,喝多了对身子不大好,你润了喉,便莫再饮了。”
伏尧踱至她身边,也俯下身去,却不是取水来饮,反倒从怀里掏出块帕子,放入溪水中沾了个湿透。
“……你不渴么?”
见他这般,她愈发诧异,他却将那帕子递给她,“擦擦,这样可见不得人。”
她愕然不解,在他目光示意下借着晨曦朝溪水一照,顿时青白了一张脸。
只见那水面上的女子披头散发,面上满是被烟火熏过的污渍,黑一块白一块,恐怕连街上乞讨的叫花子也比不得她此时的不堪入目。
她再不修边幅也从未试过如此邋遢,顿时一颗心沉了下去,伸手将帕子抢来,低头便是一顿狠命狂擦。
无怪乎……他要说她不知羞耻了,原来方才一路上,她便是顶着这副尊容与他一起看的日出。
想到这点,被那美景震慑出的喜悦一扫而空,如今回想来,只羞愧得恨不得寻条地缝钻进去。
她羞愤难当,手中用足了力气,将面皮也擦得痛了起来,最后眼眶一热,竟是气得要落下泪来。
“你这般,究竟是在擦脸,还是在毁容呢?”
忽然听见一声叹息,很轻很软的嗓音里,掺了一丝无奈,落入心里,却又觉出分别样的温柔。
一只大手攫住她的下颌,逼迫她抬头——她霎时对上一双温润如玉的眸子,眸海平和如水,明明是温柔的眼波,却不掺杂丝毫情意。
忽然间,她的心跳便停了,仿佛体内时间静止了般,她僵在那里,看四围时光流逝,看他将帕子从自己手中夺去,做着一件不像一个敌人会做的事。
眉眼低垂,睫羽如扇般覆下一片阴影,他手执锦帕,细细地替她拭去那些残余在角落的污渍,宛如在擦拭一件价值连城的瓷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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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阕惑凤囚凰衣鬓厮磨夜微澜11()
有时凑得近了,她甚至能够感受他炽热的气息羽毛般落在她的肌肤之上,引起一阵阵微妙的颤栗。
然自始至终,那赭玉的眸里也未起过一丝波澜,即便是他的指尖无意拂过她柔软的唇,那两泓深湖也不曾晃动半分。
他在看她,又不在看她。
他看得见她,又看不见她。
这种感觉,十分奇怪……他心里究竟在想着谁,羲王后么?
“这样就好看多了。”
走神间,他已松开了她,转身将那脏了的帕子放入溪水细细地洗。
“为什么……你看起来一些也不着急?难道你不想回去么?”
她蹲在一旁,静静望着他做着这些完全不似一名君主会做的事,最后,忍不住开了口。
“你知道,一国之君与亡国公主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没想到,他竟然这般反问她,清澈明净的溪水中,白色的锦帕在他手中变幻着,宛如无人幽谷里绽放的兰花。
她不由得怔在那里,却在此时,听见了一阵声音,饱含节奏的,震撼人心的,带着希望的声音……
落日长河,金戈铁马,忽然间,便想起了这一句。
她能看见,西边不远处,正有无数暗影急速逼近,宛如钱塘江潮奔腾而来,在她迷离的眼波中,向那人身后慢慢收拢。
许多年以后,时光的印记渐渐褪色,她却依然无法忘记那一日的场景。
“那便是——”
成千上万戎装兵士伏跪在身后,在那响彻野原的万岁呼声中,那着一身淡雅白衣的人,便这般缓缓地立起身来,迎着金红旭日,抖开手中洗净的锦帕,侧脸朝她笑了一笑。
“他永远不会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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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娘,陛下送了东西来呢!”
就这般欢欣雀跃地呼喊着,一抹粉色的倩影宛如采蜜归来的蝴蝶一般,穿过重重门廊,穿过层层罗纱,绕过雕玉屏风,最终来到床前,将手里的物事笑盈盈地递上。
那是一个精致的红漆木盒,上面以精湛木工雕出奢华而绚丽的百鸟朝凤,用金丝细细地描了线,又有玛瑙翡翠点缀其上,光是这盒子本身,便已价值不菲,不知里面装着的,究竟是如何举世无双,价值连城的宝物?
“咳……给我吧。”
一阵咳嗽之后,重重闭合的杏黄色帷帐间,缓缓开了一条小缝,伸出女子素白的手来。
少了血色的晕染,那肌肤白得近乎透明,隐隐见得青色的脉络,细细的手腕,纤长的五指,竟是瘦到极致,人见堪怜。
木盒入帐,半晌没有动静,外面侍女等得急了,忍不住好奇道,“娘娘,陛下千里迢迢送这个过来,到底装着什么?”
第二阕惑凤囚凰衣鬓厮磨夜微澜12()
“是木头人呢。”
帐里女子望着手心物事,眼里带着一丝暖意,忆起当年时光,指腹沿着那雕工精良的女娃娃的轮廓一路摩挲而下,“这么多年了,这当年糊口的手艺活儿,倒是一点也没落下。”
“是陛下亲手雕的么?”
外面侍女喜滋滋地说着,“陛下对娘娘可真是好,出征在外,还惦记着雕这木人给娘娘。”
“嗯。”
帐里女子笑了笑,却再不言语。
侍女等了半晌,又不见动静,不禁惴惴然,“娘娘……您怎么好像有些不高兴。”
“不,怎会。”
女子这般回复道,凝望着手里木头女娃那精致的脸,黯淡的凤眸里,噙了一分迷离,三分幽怨。
为何,竟是雕了她的人像来,他难道不知道,她此时最想要的,最想见的,便是他么……
亦或者,做个二人成双也好……可他却从不……
最终却是攥紧了那木人,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征途抽身已是不易,她不该太贪心。
“奴婢知道了,一定是娘娘睹物思人,想念陛下了对不对?”
那侍女忽地拍手一笑,仿佛明白了什么般,“娘娘不用思念太甚,陛下过两日便回来了。”
“也是。”
女子面上方有了丝欣慰笑意,待到他回来,还需要什么木人呢?
侍女又笑道,“娘娘,那盒子里没别的东西了么?奴婢拿在手里,可觉得沉甸甸的呢。”
“嗯,还有汧国的溟珠。”
目光移向盒里另一隔间,用金丝固定在锦缎之上的,斗大一颗流光溢彩的珠子,女子淡淡的声音里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金风玉露初凉夜,明珠美人挽玉箫。汧国三宝,这下,他可全得了。”
“——溟珠?”
侍女的情绪明显高涨了起来,睁大杏眼,小手捂口,惊讶地呼出声来,“莫不是传闻中那颗佩在身上可以延年益寿永葆青春的溟珠?”
“听说,那先任汧王便是佩了这珠子,近六十岁了,被陛下斩首的时候,面容还跟三十岁的男子一样……”
说到最后,声音里已掩不住钦羡,“这般珍稀的宝物,陛下竟然也给了娘娘,真是……”
“不过传说罢了,你也真信么?”
女子平静地截了话茬,“若真是这般妙的东西,早引来战祸无数了。不过这溟珠确实天生暖意,佩在身上,可驱寒病。”
他大概便是看中这一点,知晓她发病晕阙,才特意派人快马加鞭赶来送给她的吧。
想到这层,目光也柔软了起来,她拿起那珠子用指尖轻轻抚摸,想起远方那人音容笑貌,又有些痴了。
侍女又道,“说起来,汧国三宝,这第三宝挽玉箫奴婢倒是知道,指的是传说中轩辕灵帝留下的神秘宝器——挽灵凝玉箫,那这第二宝的美人,可是指陛下带回来的汧国公主?”
帐中人默而不答,那侍女却一拍手咯咯笑了起来,“听说这汧国公主清丽绝伦,才艺双馨,被誉为北地之幽兰,不知道陛下见了会不会……”
第二阕惑凤囚凰衣鬓厮磨夜微澜13()
然而说得半句,突然脸色大变,她一下子跪了下去,开始狠狠掌自己的嘴,“奴婢失言,奴婢该死,陛下对娘娘一心相待,连那四国第一美人鸢珠公主也未看在眼里,又怎会瞧得上一名敌国公主,何况当初是汧王害死了华祚公主,陛下对汧国人恨之入骨且不及,又怎会……”
“——够了!”
忽地有尖锐女声打断她的话,声音之锋利是平素全然不曾想象过的,甚至……还隐隐透了丝惶乱。随后而来,便是一阵急咳。
侍女全身一震,骇得将额头也贴在地上,“娘娘息怒……”
满室寂然,唯有清风舞动罗纱帷帐,角落香炉里那螺型薰香不知何时燃尽了,落了一地灰白。
许久,才听见幽幽一声,“下去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是!”
侍女提起裙摆落荒而逃,再也没了来时的欣喜与兴奋。
“毕竟是新来的,不懂规矩。”
沉寂过后,一直默然候在床帏边的人开了声,“一会儿,奴婢便让内务总管撤了。”
“嗯。”
帐里女子应了一声,嗓音低哑飘渺,细如蚊蚁,竟似这一声便用了全部力气,疲软至极。
“主子好生休息吧,这溟珠着实宝物,握珠而眠,必能睡得安稳。”
帐外人轻声哄道,替她笼好帷帐,又点上静心养身的安神香,这才缓步退出屏风之外,守候在外。
“咳咳……”
女子侧卧在床上,紧紧握着那颗溟珠,只觉有一股说不出的暖意由手心脉络传了过来,暖了心,温了肺,咳嗽渐渐缓去,体内那股无法抑制的寒意,竟也淡了几分。
然而心头层层阴云,却山峦般压在那里,挥之不去。
一道火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