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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部分

警世通言-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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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到寒舍拜茶,纳还船钱。”许宣道:“小事何消挂怀。天色晚了,改日拜望。”
说罢,妇人共丫鬟自去。
许宣入涌金门,从人家屋檐下到三桥街,见一个生药铺,正是李将仕兄弟的
店。许宣走到铺前,正见小将仕在门前。小将仕道:“小乙哥,晚了那里去?”
许宣道:“便是去保叔塔烧{⺮奄}子,着了雨,望借一把伞则个。”将仕见说,
叫道:“老陈,把伞来与小乙官去。”不多时,老陈将一把雨伞撑开,道:“小
乙官,这伞是清湖八字桥老实舒家做的,八十四骨,紫竹柄的好伞,不曾有一些
儿破,将去休坏了!仔细,仔细!”许宣道:“不必分付。”接了伞,谢了将仕,
出羊坝头来,到后市街巷口。只听得有人叫道:“小乙官人。”许宣回头看时,
只见沈公井巷口小茶坊屋檐下,立着一个妇人,认得正是搭船的白娘子。许宣道:
“娘子如何在此?”白娘子道:“便是雨不得住,鞋儿都踏湿了。教青青回家取
伞和脚下。又见晚下来,望官人搭几步则个。”许宣和白娘子合伞到坝头,道:
“娘子到那里去?”白娘子道:“过桥投箭桥去。”许宣道:“小娘子,小人自
往过军桥去,路又近了,不若娘子把伞将去,明日小人自来取。”白娘子道:
“却是不当,感谢官人厚意!”许宣沿人家屋檐下冒雨回来,只见姐夫家当直王
安拿着钉靴雨伞来接不着,却好归来。到家内吃了饭。当夜思量那妇人,翻来覆
去睡不着。梦中共日间见的一般,情意相浓。不想金鸡叫一声,却是南柯一梦。
正是:
心猿意马驰千里,浪蝶狂蜂闹五更。
到得天明起来,梳洗罢,吃了饭,到铺中,心忙意乱,做些买卖也没心想。
到午时后,思量道:“不说一谎,如何得这伞来还人?”当时许宣见老将仕坐在
柜上,向将仕说道:“姐夫叫许宣归早些,要送人情,请暇半日。”将仕道:
“去了,明日早些来!”许宣唱个喏,径来箭桥双茶坊巷口寻问白娘子家里。问
了半日,没一个认得。正踌踌间,只见白娘子家丫鬟青青,从东边走来。许宣道:
“姐姐,你家何处住?讨伞则个。”青青道:“官人随我来。”许宣跟定青青,
走不多路,道:“只这里便是。”许宣看时,见一所楼房,门前两扇大门,中间
四扇看街槅子眼,当中挂顶细密朱红帘子,四下排着十二把黑漆交椅,挂四幅名
人山水古画。对门乃是秀王府墙。那丫头转入帘子内,道:“官人请入里面坐。”
许宣随步入到里面,那青青低低悄悄叫道:“娘子,许小乙官人在此。”白娘子
里面应道:“请官人进里面拜茶。”许宣心下迟疑,青青三回五次催许宣进去。
许宣转到里面,只见四扇暗槅子窗,揭起青布幕,一个坐起,桌上放一盆虎须菖
蒲,两边也挂四幅美人,中间挂一幅神像,桌上放一个古铜香炉花瓶。那小娘子
向前深深的道一个万福,道:“夜来多蒙小乙官人应付周全,识荆之初,甚是感
谢不浅!”许宣道:“些微何足挂齿。”白娘子道:“少坐拜茶。”茶罢,又道:
“片时薄酒三杯,表意而已。”许宣方欲推辞,青青已自把菜蔬、果品流水排将
出来。许宣道:“感谢娘子置酒,不当厚扰。”饮至数杯,许宣起身道:“今日
天色将晚,路远,小子告回。”娘子道:“官人的伞,舍亲昨夜转借去了,再饮
几杯,着人取来。”许宣道:“日晚,小子要回。”娘子道:“再饮一杯。”许
宣道:“饮馔好了,多感,多感!”白娘子道:“既是官人要回,这伞相烦明日
来取则个。”许宣只得相辞了回家。
至次日,又来店中做些买卖,又推个事故,却来白娘子家取伞。娘子见来,
又备三杯相款。许宣道:“娘子还了小子的伞罢,不必多扰。”那娘子道:“既
安排了,略饮一杯。”许宣只得坐下。那白娘子筛一杯酒,递与许宣,启樱桃口,
露榴子牙,娇滴滴声音,带着满面春风,告道:“小官人在上,真人面前说不得
假话。奴家亡了丈夫,想必和官人有宿世姻缘,一见便蒙错爱。正是你有心,我
有意。烦小乙官人寻一个媒证,与你共成百年姻眷,不枉天生一对,却不是好?”
许宣听那妇人说罢,自己寻思:“真个好一段姻缘,若取得这个浑家,也不枉了。
我自十分肯了,只是一件不谐,思量我日间李将仕家做主管,夜间在姐夫家安歇,
虽有些少东西,只好办身上衣服,如何得钱来娶老小?”自沉吟不答。只见白娘
子道:“官人何故不回言语?”许宣道:“多感过爱,实不相瞒,只为身边窘迫,
不敢从命。”娘子道:“这个容易,我囊中自有馀财,不必挂念。”便叫青青道:
“你去取一锭白银下来。”只见青青手扶栏杆,脚踏胡梯,取下一个包儿来,递
与白娘子。娘子道:“小乙官人,这东西将去使用,少欠时再来取。”亲手递与
许宣。许宣接得包儿,打开看时,却是五十两雪花银子。藏于袖中,起身告回。
青青把伞来还了许宣,许宣接得相别,一径回家,把银子藏了。当夜无话。
明日起来,离家到官巷口,把伞还了李将仕。许宣将些碎银子,买了一只肥
好烧鹅、鲜鱼、精肉、嫩鸡、果品之类,提回家来。又买了一樽酒,分付养娘、
丫鬟安排整下。那日却好姐夫李募事在家,饮馔俱已完备,来请姐夫和姐姐吃酒。
李募事却见许宣请他,到吃了一惊,道:“今日做甚么子坏钞?日常不曾见酒盏
儿面,今朝作怪!”三人依次坐定饮酒。酒至数杯,李募事道:“尊舅,没事教
你坏钞做甚么?”许宣道:“多谢姐夫,切莫笑话,轻微何足挂齿。感谢姐夫、
姐姐管雇多时,一客不烦二主人,许宣如今年纪长成,恐虑后无人养育,不是了
处。今有一头亲事在此说起,望姐夫、姐姐与许宣主张,结果了一生终身也好。”
姐夫、姐姐听得说罢,肚内暗自寻思,道:“许宣日常一毛不拔,今日坏得些钱
钞,便要我替他讨老小?”夫妻二人,你我相看,只不回话。吃酒了,许宣自做
买卖。过了三两日,许宣寻思道:“姐姐如何不说起?”忽一日,见姐姐问道:
“曾向姐夫商量也不曾?”姐姐道:“不曾。”计宣道:“如何不曾商量?”姐
姐道:“这个事不比别样的事,仓卒不得,又见姐夫这几日面色心焦,我怕他烦
恼,不敢问他。”许宣道:“姐姐,你如何不上紧?这个有甚难处?你只怕我教
姐夫出钱,故此不理。”许宣便起身到卧房中,开箱取出白娘子的银来,把与姐
姐,道:“不必推故,只要姐夫做主。”姐姐道:“吾弟多时在叔叔家中做主管,
积趱得这些私房,可知道要娶老婆!你且去,我安在此。”
却说李募事归来,姐姐道:“丈夫,可知小舅要娶老婆,原来自趱得些私房,
如今教我倒换些零碎使用,我们只得与他完就这亲事则个。”李募事听得说道:
“原来如此,得他积得些私房也好。拿来我看!”做妻的连忙将出银子,递与丈
夫。李募事接在手中,番来覆去,看了上面凿的字号,大叫一声:“苦!不好了,
全家是死!”那妻吃了一惊,问道:“丈夫,有甚么利害之事?”李募事道:
“数日前邵太尉库内封记锁押俱不动,又无地穴得入,平空不见了五十锭大银。
见今着落临安府提捉贼人,十分紧急,没有头路得获,累害了多少人。出榜缉捕,
写着字号、锭数,‘有人捉获贼人、银子者,赏银五十两;知而不首,及窝藏贼
人者,除正犯外,全家发边远充军。’这银子与榜上字号不差,正是邵太尉库内
银子。即今捉捕十分紧急。正是火到身边,顾不得亲眷,自可去拨。明日事露,
实难分说。不管他偷的、借的,宁可苦他,不要累我。只得将银子出首,免了一
家之害。”老婆见说了,合口不得,目睁口呆。
当时拿了这锭银子,径到临安府出首。那大尹闻知这话,一夜不睡。次日,
火速差缉捕使臣何立。何立带了伙伴,并一班眼明手快的公人,径到官巷口李家
生药店提捉正贼许宣。到得柜边,发声喊,把许宣一条绳子绑缚了,一声锣,一
声鼓,解上临安府来。正值韩大尹升厅,押过许宣,当厅跪下,喝声:“打!”
许宣道:“告相公,不必用刑,不知许宣有何罪?”大尹焦躁道:“真赃正贼,
有何理说!还说无罪?邵太尉府中不动封锁,不见了一号大银五十锭,见有李募
事出首,一定这四十九锭也在你处。想不动封皮,不见了银子,你也是个妖人!
不要打,……”喝教:“拿些秽血来!”许宣方知是这事,大叫道:“不是妖人,
待我分说!”大尹道:“且住!你且说这银子从何而来?”许宣将借伞、讨伞的
上项事,一一细说一遍。大尹道:“白娘子是甚么样人?见住何处?”许宣道:
“凭他说,是白三班白殿直的亲妹子,如今见住箭桥边双茶坊巷口,秀王墙对黑
楼子高坡儿内住。”那大尹随即便叫缉捕使臣何立押领许宣,去双茶坊巷口捉拿
本妇前来。
何立等领了钧旨,一阵做公的径到双茶坊巷口秀王府墙对黑楼子前看时,门
前四扇看阶,中间两扇大门,门外避藉陛,坡前却是垃圾,一条竹子横夹着。何
立等见了这个模样,到都呆了!当时就叫捉了邻人,上首是做花的后大,下首是
做皮匠的孙公。那孙公摆忙的吃他一惊,小肠气发,跌倒在地。众邻舍都走来,
道:“这里不曾有甚么白娘子。这屋不五六年前有一个毛巡检合家时病死了,青
天白日常有鬼出来买东西,无人敢在里头住。几日前,有个疯子立在门前唱喏。”
何立教众人解下横门竹竿,里面冷清清地,起一阵风,卷出一道腥气来。众人都
吃了一惊,倒退几步。许宣看了,则声不得,一似呆的。做公的数中,有一个能
胆大,排行第二,姓王,专好酒吃,都叫他做“好酒王二”。王二道:“都跟我
来。”发声喊,一齐哄将入去,看时,板壁、坐起、桌凳都有。来到胡梯边,教
王二前行,众人跟着,一齐上楼。楼上灰尘三寸厚,众人到房门前,推开房门一
望,在上挂着一张帐子,箱笼都有,只见一个如花似玉穿着白的美貌娘子,坐在
床上。众人看了,不敢向前。众人道:“不知娘子是神是鬼?我等奉临安大尹钧
旨,唤你去与许宣执证公事。”那娘子端然不动。“好酒王二”道:“众人都不
敢向前,怎的是了?你可将一坛酒来,与我吃了,做我不着,捉他去见大尹。”
众人连忙叫两三个下去,提一坛酒来与王二吃。王二开了坛口,将一坛酒吃尽了,
道:“做我不着!”将那空坛望着帐子内打将去。不打万事皆休,才然打去,只
听得一声响,却是青天里打一个霹雳,众人都惊倒了!起来看时,床上不见了那
娘子,只见明晃晃一堆银子。众人向前看了,道:“好了。”计数四十九锭。众
人道:“我们将银子去见大尹也罢。”扛了银子,都到临安府。何立将前事禀覆
了大尹。大尹道:“定是妖怪了。也罢,邻人无罪宁家。”差人送五十锭银子与
邵太尉处,开个缘由,一一禀覆过了。许宣照“不应得为而为之事”,理重者决
杖,免刺,配牢城营做工,满日疏放。牢城营乃苏州府管下,李募事因出首许宣,
心上不安,将邵太尉给赏的五十两银子,尽数付与小舅作为盘费。李将仕与书二
封,一封与押司范院长,一封与吉利桥下开客店的王主人。许宣痛哭一场,拜别
姐夫、姐姐,带上行枷,两个防送人押着,离了杭州,到东新桥,下了航船。不
一日,来到苏州。先把书去见了范院长并王主人。王主人与他官府上下使了钱,
打发两个公人去苏州府,下了公文,交割了犯人,讨了回文,防送人自回。范院
长、王主人保领许宣不入牢中,就在王主人门前楼上歇了。许宣心中愁闷,壁上
题诗一首:“独上高楼望故乡,愁看斜日照纱窗。平生自是真诚士,谁料相逢妖
娘!白白不知归甚处?青青岂识在何方?抛离骨肉来苏地,思想家中寸断肠!”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不觉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又在王主人家住了半年之
上。忽遇九月下旬,那王主人正在门首闲立,看街上人来人往,只见远远一乘轿
子,傍边一个丫鬟跟着,道:“借问一声:此间不是王主人家么?”王主人连忙
起身,道:“此间便是。你寻谁人?”丫鬟道:“我寻临安府来的许小乙官人。”
主人道:“你等一等,我便叫了他出来。”这乘轿子便歇在门前。王主人便入去,
叫道:“小乙哥,有人寻你。”许宣听得,急走出来,同主人到门前看时,正是
青青跟着,轿子里坐着白娘子。许宣见了,连声叫道:“死冤家!自被你盗了官
库银子,带累我吃了多少苦,有屈无伸,如今到此地位,又赶来做甚么?可羞死
人!”那白娘子道:“小乙官人,不要怪我,今番特来与你分辩这件事。我且到
主人家里面与你说。”白娘子叫青青取了包裹下轿。许宣道:“你是鬼怪,不许
入来。”挡住了门不放他。那白娘子与主人深深道了个万福,道:“奴家不相瞒,
主人在上,我怎的是鬼怪?衣裳有缝,对日有影。不幸先夫去世,教我如此被人
欺负!做下的事是先夫日前所为,非干我事。如今怕你怨畅我。特地来分说明白
了,我去也甘心。”主人道:“且教娘子入来,坐了说。”那娘子道:“我和你
到里面,对主人家的妈妈说。”门前看的人自都散了。许宣入到里面,对主人家
并妈妈道:“我为他偷了官银子事,如此如此,因此教我吃场官司。如今又赶到
此,有何理说?”白娘子道:“先夫留下银子,我好意把你,我也不知怎的来的。”
许宣道:“如何做公的捉你之时,门前都是垃圾?就帐子里一响,不见了你?”
白娘子道:“我听得人说,你为这银子捉了去,我怕你说出我来,捉我到官,妆
幌子羞人不好看。我无奈何,只得走去华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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