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不做嫌妃-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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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是宋王?”
“我等他做什么。”提到萧南,嘉敏声音里总有一点不自觉的硬度。周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察觉,也许那是不必深究的一件事。信手摸一粒子,信手落下,棋盘上纷乱的格局,忽然就明晰起来:“三娘子……”
“你……”
“你先说。”周城说。
嘉敏略吸了口气:“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找我?”
“我来问问,三娘子还有什么吩咐。”
“怎么,又要走?”
“可不是!”周城笑嘻嘻又摸了一把棋子在手里把玩,眼底却是冷寂,冷寂如湖水:“我要回镇上去,会会那个传说中的芈姑娘。”
嘉敏:……
这是她无法解释的事情之一,周城明显有备而来:“三娘子可是瞒了我不少事啊。”
嘉敏倒不觉得自己有义务事事同他交代,只是周城这么说,没来由又有些心虚:“你想知道什么。”
“比如……那张伪造的懿旨?”周城的眼珠子转了转。
竟然不问芈氏,嘉敏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这个问题,总比那个问题好回答:“那不是我的东西,我也没有伪造过懿旨。你在羽林卫,应该风闻过永巷门的事,我怎么会在这个风口浪尖上找死。”
“那可没准,”周城说,“我还听说,上次瑶光寺的事,是三娘子自己主动请缨呢。”
嘉敏:……
这件事和那件事不一样好不好,嘉敏怨念地想,明明她是被陷害的。
只听周城继续道:“瑶光寺事关六娘子安危,三娘子肯挺身而出不奇怪,但是这次……我就一直很奇怪,三娘子年岁尚小,就算南平王府有事,自有王爷王妃担当,到底为着什么缘故,三娘子会事事插手?”
嘉敏沉默片刻,只说了八个字:“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她不过是被连累的那一个,她不过是极力想要挣脱的那一个。
“那王妃呢?”
“什么?”
“如果说南平王出征在外,无法担当,那么王妃呢?”周城觉得自己几乎是在咆哮,或者质问,然而他并不清楚自己质问的是谁。
夜那么静,静得人心恍惚。嘉敏知道不是每个问题她都必须回答,就好像在于烈的营帐里,其实周城不是必须救她——她当时并没有细想过,但是事情就如她所想,如她所愿:“母亲有孕在身。”她说。
就算王妃没有孕,也未必会伸手管太多的闲事,她没有死过,她不知道那种痛。
听到这个答案,周城微微一怔:“但是她对你……并不好。”
“也没什么不好。”嘉敏诚实地回答。她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她是她父亲的妻子,不是她的母亲,她身上没有流她的血,她也没有爱护她的义务。他们是一家人,但是暗地里,嘉敏想,王妃也许遗憾过,没有早一步遇见她的父亲。
人性是这样的,当然有人指望娇妻美妾和睦共处,但是人性是这样的。
她这样坦然,而毫无怨恨,周城忍不住想,她怎么可以这样坦然,而毫无怨恨?难道她从来没有想过,要有母亲的爱护么?难道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个人可以依靠,可以依赖,可以毫不设防?
这样想的时候,心里竟然微微地疼了起来,周城眨了一下眼睛:“……那么,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嘉敏笑得异常轻松,“先等等看。”
“等、等什么?”
“虽然于氏父子不明白那几十辆宫车到底怎么回事,也不清楚我和阿言当时在不在车里,如今在不在府里,但是彭城长公主没能见到太后他们是知道的。眼下全城都以为我和阿言得了太后厚赏归家,于氏父子堵不住洛阳城里攸攸之口,但就是拼了命,也要在皇帝面前瞒住这个消息的。只是他们控制宫里时日尚短,能拿下太后的人不出差错已经不容易,要同时防备住诸多高门在宫里的眼线,那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世上最不愿意嘉敏出宫的人,皇帝算一个。嘉敏出宫,那意味着那晚于烈试图驱逐一众贵女的阴谋可能会提前被泄露。所以得到这个消息,皇帝的第一个念头应该是堵住嘉敏的嘴,然后才是设法应付一众高门。光是这两个麻烦,就足以让皇帝对于氏父子不满。更何况追索下去,会发现太后“黄泉见母”的乞求,发现于氏父子除了把太后关在永巷门之外,也把他关在了显阳殿……
“所以,消息是一定会传到皇帝耳朵里去的?”周城大概是明白了。
“不错,陛下不会甘心做一个聋子和瞎子。”连亲生母亲都会反抗的人,怎么会屈从于区区一个羽林卫统领。三年后手握重兵,威加海内的南平王父子尚且不免一死,何况连洛阳城都控制不住的于氏父子。
嘉敏长长吐出一口气:“你问完了么?”
周城张口要说“没有”,余光到处,看见灯影里少女素白的面容,双眸深沉,就仿佛两汪湖水,微光的影子,晃晃荡荡,晃晃荡荡,恍然欲坠不坠的风情。鬼使神差就想起来日方长。两个字到舌尖,又咽了回去。
来日方长,总有问的机会。
“你问完了,就该我问了,”嘉敏说,“宋王和你说了什么?”
“宋王……”周城瞟了嘉敏一眼,故意的吞吞吐吐,“宋王问我,愿不愿意留在他府中。”
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周城这样的人才,无论哪方势力,都会乐于拉拢和招纳,嘉敏问:“那你如今……是来向我辞行吗?”
周城道:“三娘子要留我么?”
“什么?”
“如果三娘子留我,我就不走。”不知道为什么,说这句话的时候,周城恨不得把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全世界都听不分明,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清楚楚。
“公主要留我么?”
“如果公主留我,我就不走。”
当初他是这么说的。即便是嘉敏,也万万没有想到,重来一回,会听到同样的话。那就仿佛、就仿佛雷声隆隆,从九天之上劈下来,碾压过岁月的尘埃,翻起记忆的碎片,其实并没有过去太久,至少没有她以为的那么久,没有她离开得那么久,没有……她忘记的那么久。
那是她和周城最后的见面,从此别后,江山万里,后会再无期。
皇帝动手的速度比嘉敏预料得还快,秋风才起,已经传来于烈问斩菜市口的消息,屈指算去,不过四十七天。
对一个尚不能亲政的皇帝来说,这个速度难能可贵。
周城把消息送到的时候正下雨,很大的雨,像是天破了个窟窿,满天满地都是阴的灰,嘉敏从阴灰中抬头来,微微叹了口气。
周城说:“……都如三娘子所料。”
接到进宫的旨意,嘉敏还没怎么样,嘉言的脸刷的一下白了,显然对于进宫这件事,多少心有余悸。
嘉敏拍拍她的肩说:“母亲还在宫里呢。”
嘉言的脸色这才好看一点——在她这个年岁,母亲还是无所不能,便纵然身怀六甲,也足以庇护她。
出门的时候温姨娘追上来:“阿敏!”
嘉敏回头冲她笑笑。嘉敏和嘉言回府的时候,温姨娘就疑惑过,怎么就只她们姐妹回来,不见贺兰初袖——以温姨娘的脑子,根本就忘记了还有王妃这号人物。当时嘉敏和她说,被留在宫里的贵女,一个都没有出宫。
这才让她稍放了心。
如果命运不可更改,没准她还能安慰温姨娘,袖表姐这一去,是麻雀变凤凰。嘉敏自嘲地想,一面同温姨娘说:“姨娘放心,阿敏这次,一定把表姐带回来。”
。。。
第七十二章 入宫()
车辘辘地往皇宫方向滚,嘉言掀起绣帘一角往外看:“我以前……很喜欢去宫里。”嘉言轻轻地说:“宫里很大,很漂亮,姨母有好多好东西,三尺高的珊瑚,红得像血,豌豆大的珍珠,宝石打的簪子,天水碧的衣料,上好的胭脂,连红豆饼都比家里做得酥软,姨母疼我,我喜欢什么,她就赏我什么……我还羡慕过皇帝哥哥,有好多漂亮姐姐陪着他,每个人都毕恭毕敬,唯恐他有个不高兴。”
嘉敏偏头看她,秋日清晨轻薄的阳光透过绣帘照进来,温柔覆在她莹白的肌肤上,长长的睫,眸子里深色的阴影。“那……现在呢?”嘉敏问。
嘉言没有回答,却是说道:“阿姐,你看他们!”
南平王府所在,是整个洛阳城最繁华的地段,这一路东去,粉墙黛瓦,瓦上残留露珠的痕迹,折射出七彩的光华。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在阳光里行走,不知道是阳光太好还是错觉,仿佛每个人脸上都镀着愉悦的金光。
“我在想,像他们这些人,没有大富大贵,锦衣玉食,但是他们自在,他们不用担心说错话被人笑话,也不用担心什么时候,莫名其妙就掉了脑袋,这样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嘉言幽幽地说。
嘉敏心下了然:“你都听说了?”
嘉言闻言笑了起来:“阿姐不会以为,有什么消息,这府里上下,会齐心协力,帮你瞒住我吧?”
这是句大实话,因为太过实诚,反而让嘉敏愣了片刻。
这件事,她没想过要瞒嘉言,没这个必要,嘉言迟早会知道的。只是王妃不在,免不了要受点惊吓——她是知道于家的,知道羽林卫对于皇家的重要性,甚至就在前些天,还目睹了于烈父子的威风,但是就好像一阵风过去,这样一个显赫的家族,就这么轻描淡写、无声无息地没了。
于家上下三百余口,成年男丁问斩,童子流放,女眷没入掖庭,仆从部曲被发卖。
欺君之罪,通常都是这么处置的,换个人在皇帝那个位置,也不会有别的做法。嘉言反应这么大,倒在嘉敏意料之外——她生在帝都,长在帝都,难道之前没有见识过么,或者是因为之前年幼,父亲和王妃将她保护得太好,所以一直安享荣华,没有见识过荣华背后的残忍?
这样一个嘉言,在家破人亡之后,独自在虎狼之地求生,嘉敏想起临别时候的那杯酒,嘉言嘴角的笑容,心里酸痛交加。
“阿姐?”见嘉敏久久不语,嘉言心里未免有些忐忑,“我……我说得不对吗?”
嘉敏瞧了她一会儿,忽而笑道:“父亲发迹之前,我们家——父亲和我母亲,还有哥哥,姨娘,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
嘉言张大嘴,半晌,方才勉强合拢来:“怎、怎样的日子?”
“我那时候小,可能还没出生,事情都是听姨娘念叨的。父亲还在平城的时候,要亲自挑水、劈柴、生火。不过父亲毕竟是宗室,习得一手好箭术,所以经常进山打猎。父亲只有三支箭,能不用就不用,一般都是在山里设陷阱,等着猎物自投罗网。如果用到箭,要万分小心,折一支就少一支。打回来的猎物,先拿去市集上换柴米,如果有余,也有带回来吃的。秋天里猎物最多,全家围着火等着吃烤肉,姨娘说哥哥那时候小,馋,闻到香气就伸手去拿,结果留了老大个疤,就在虎口——你见过么?”
“没、没有。”嘉言几乎是狼狈地回答。
她虽然一时兴起,羡慕平常人家的生活,但是怎么也没有想到,她记忆中威风凛凛的父亲,和英姿勃发的兄长,会有那样的过去——母亲也从来没有和她说过,从来没有人和她说过这些。
“母亲要织布,每天很早就起来,到天黑才歇,晚上不能够继续,因为怕点灯费油。”嘉敏的声音渐渐转为惆怅。
她的母亲,陪她的父亲走过最艰难的岁月,等一切好转,她已经看不到了。你可以说她福薄,但或者不。没有她恰到好处的过世,父亲就不可能娶到王妃,没有王妃,就不会被太后提拔,也许他们一家,至今仍在困窘中苦熬。父亲会一生都郁郁不得志么?她不知道,那只是一种可能。如果她去问父亲,母亲的性命与发迹的机会之间,如果有选择,他会选母亲么?嘉敏制止自己继续往下想——不要考验,人心经不起考验,所以如果不是被逼到无路可走,不要去考验人心。
“……姨母说母亲眼睛不好,就是生哥哥之后逞强落下的病根,后来生了我,有失调养,身子就越发差了,那时候父亲已经来了洛阳,姨娘一个人,要照顾哥哥和表姐,又要顾着我和母亲,也请不到好医生,没有拖太久……”
嘉敏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这些事,都是她前世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那时候她总想,如果母亲在,她一定会疼爱她,就像王妃疼爱嘉言,就像温姨娘疼爱袖表姐,无论她想要什么,她都会设法成全她,如果母亲在。
“……你看,就是这样,你以为他们过得好么?你以为他们会比你过得更好么?是,他们不用担心说错话被人笑话,因为需要担心的太多了,他们得担心明天是不是有米下锅,担心冬天有没有足够的衣裳御寒,担心小儿能不能长大……和这些相比,被笑话,那算什么呢。是,他们也不用担心什么时候莫名其妙就掉了脑袋,因为担心也没有用,无论是你我,还是你平时交好的那些人,随便哪个人,伸一根小指头出去,对他们来说,就是灭顶之灾。父亲是拼了性命,才让你我免于这种生活,阿言,”嘉敏淡淡地说,“而过好眼下的生活,是你我的责任。”
嘉言再往窗外看一眼,这时候车马已经走近皇宫,那些阳光下愉悦的、蝼蚁一样的贩夫走卒,已经看不到了。不知道为什么叹了口气,但是终于放下绣帘,她低低地回应嘉敏:“是,阿姐。”
车轮辘辘地滚进了宫。
前来迎接她们的是阿朱,嘉言有些受宠若惊,嘉敏反而处之泰然:太后既然已经脱困,以她这次的功劳,派个阿朱过来,是理所应得。
阿朱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三娘子、六娘子一路辛苦。”
“不辛苦。”
“有劳姑姑远迎。”嘉敏说。
倒是个沉得住气的,阿朱看在眼里,心里越发诧异:要说之前的瑶光寺事件,嘉敏进宫报信,还可以说心细如发,应变能力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