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不做嫌妃-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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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从前觉得有趣的,可爱的,可笑的,如今看来,满纸荒唐,满纸血泪。大约人就是如此,活得长了,对世间种种,看得太清楚,如果不假装糊涂,趣味就会一成一成减下去,直至于无。
人性里能让人期待的太少,因少,所以才格外留恋,格外不舍,格外苦痛。
元景浩得了空就会来看她,无非叮嘱多吃,多喝,随同前来的昭诩听得耳朵起茧,难得嘉敏甘之如饴。
其实如果是前世,嘉敏大约也会骇然自嘲,阿爹是把她当猪养了吧。但是如今,只要一想到中间有七八年,没有再见过父兄,再没有机会听这些无趣又无聊的话,就觉得……怎么都听不够了。
周城有时会跟着昭诩过来,昭诩不让他进屋,就在门口守着。嘉敏叫素娘给他送点心过去,素娘回来说:“周小哥为人甚是和善。”听到这个评语,嘉敏心里深深为前世死在周城手里的人掬一把同情之泪。
嘉敏让素娘去问周城怎么到的中州。
素娘回禀说,周城是和贺统领,以及王府护卫一起过来的,如今贺统领他们也在军中。是奉了王妃的命令,前来寻找她与萧南。同来的还有宋王府的苏娘子。这一路多亏有她,能够找到宋王留的记号。
嘉敏倒不知道萧南什么时候有机会给苏仲雪留记号了。怔了许久,方才想起来问:“那如今,苏娘子人在哪里?”
素娘说:“周小哥说,他和苏娘子在法云寺看到姑娘,他是要出来认姑娘的,苏娘子顾虑太多,怕是个陷阱,阻止了他,后来他就离开苏娘子和贺统领,混进了崔家……如今苏娘子人在哪里,他也不知道。”
“那贺统领知道么?”嘉敏问。
“贺统领也说不知道,”素娘果然已经问过,“他打听到世子在中州,就一路过来了。苏娘子什么时候走的,他也没留意,只猜想,大概是知道了宋王殿下无恙,又怕军中不便,所以先行回了洛阳。”
他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嘉敏总隐隐觉得不妥。照理,萧南受伤,无论如何,苏仲雪都不会坐视不理、避而不见。但是如果她在军中,父亲和哥哥不可能没有察觉。
既然不在军中……且不管她,嘉敏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这日下午,素娘忽然同嘉敏说,澹台如愿来向她辞行,问她见还是不见。
“见,为什么不见?”嘉敏说。
设了屏风。澹台如愿挺拔的身影在屏风后出现。想起前世也是这样的相见,嘉敏心里多少五味俱陈。
澹台如愿说:“多谢三娘子仗义。”
嘉敏恍惚想起法云寺的那个下午,描绘,百戏,泥人,俗讲,热热闹闹的阳光,大红的桃红的金光闪闪的衣裙,他把菱花镜递给她时候的欢喜,有时候就是这样的,你眨一下眼睛,阳光就会冷掉,你皱一下眉,整个世界,都如浮云散去。
嘉敏说:“将军客气了……我并没有做什么。”
澹台如愿自嘲地笑了一笑,她是没有做什么,她只在他义无反顾奔往命运的悬崖之前,喊了一句“如愿哥哥”,劝了半句“不要去”,足以让他知道这世间的好意。并不是每个人看见他,都会浮起那种暧昧难明的笑容,他会一直记得,有个小姑娘,会在暮色里,认认真真劝他“不要去”。
最后决定要去的是他。
澹台如愿低声道:“日后、日后如果三娘子有用得到的地方,如愿定然尽力。”
他是个实在人,他不会说结草衔环,也不说两肋插刀,只平平淡淡两个字,尽力。但是嘉敏知道这是真的,这句话在澹台如愿心里的意思,大约就是粉身碎骨,在所不辞。这个人前世也是这样,有多少漂亮话不说,只说“无论什么时候,公主给我捎句话,我定然会助公主离开”。
嘉敏眼睛里几乎溅出泪花来——前世她并不知道这是多认真的一个承诺,如今她知道了。她说:“我只愿如愿哥哥此去,万事如愿。”
澹台如愿郑重向她长揖,然后转身去了。
嘉敏叫素娘撤了屏风,一个人独坐。她也不知道前世澹台如愿是不是也遭遇了这些,然后回的武川镇。她不清楚他的命运,只大概记得后来,周城取代了她父亲之后,澹台如愿是个游击将军,四品上。官位固然不算太高,但是也不低了。他不是周城的嫡系,能到这个位置,可见还是有能耐的。
嘉敏揉了揉眉心,素娘惊慌失措地奔进来:“姑娘,王爷和世子来了!”
父亲和哥哥,素日都是常来的,有什么稀奇?嘉敏极少极少在素娘眉目间看到惊色,一时诧异,正要开口详询,元景浩已经进门,进门就喝道:“三儿,跪下!”
嘉敏有些懵:这是个三堂会审的架势啊。她前世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前世的记忆里,父亲打仗的时候最多。大约因为相处日少,所以父女之间,总生疏得像隔了一层——虽然隔着的那一层并不妨碍嘉敏知道,父亲对自己的疼爱——又因为是女孩子,就算闯祸,做爹的也不好操起棍棒来打上一顿,连多骂几句,都还怕女孩儿面薄受不起。
嘉敏喊道:“阿爷——”
“跪下!”元景浩重申,怒气在眉宇间。
嘉敏是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要细说起,应该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那么到底是谁,让父亲这样大动肝火……嘉敏一面百思不得其解,一面在父亲的威压下,屈膝跪倒,两个眼睛,犹疑惑地看着父亲。
元景浩哪里不知道她委屈,心里一阵难过,面上威色不减,只道:“我有几句话问你,你要如实答我。”
“……是,父亲。”嘉敏应道。
元景浩略过她的语气,径直只问:“你是和萧家大郎一起出的洛阳城?”
“……是,”嘉敏道:“但那是——”
“我只问你是,还是不是?”
“……是。”嘉敏咬住下唇,心有不甘。
“自出宫之后,一路出同车,坐同席,日夜相对?”
嘉敏:……
“是,可那是——”“事急从权”四个字没来得及出口,又被打断:“是,还是不是?”
“……是。”
元景浩点点头,昭诩早搬来坐具,扶着父亲坐下。元景浩道:“你母亲过世早,你生性顽劣,为父又戎马倥偬,疏于管教,方才铸此大错,如今事已至此……事已至此……”元景浩喝道:“萧家大郎,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
第一百零二章 逼婚()
嘉敏猛地听父亲提到萧南,不敢置信转头去。【最新章节阅读】果然看见萧南被周城押送进来。她在崔家一住半个月,养病又半个月,竟有月余未见。萧南气色倒比上次要好些,只是手臂上夹板还没有去掉。
周城的脸色也不好看,阴沉沉的像要下雨的天空。
萧南瞧了一眼跪着的嘉敏,抿了抿唇,求情道:“王爷要怪罪,怪我就是,天凉,地上也凉,三娘子又连日受惊……先让她起来罢。”
元景浩心下稍宽,扫了嘉敏一眼,才要开口,嘉敏气急道:“阿爹你这是做什么!”
元景浩木着脸说:“男女七岁不同席。”
嘉敏觉得自己有生以来,还没有见过这么荒唐的事,一时驳道:“圣人还说,嫂溺,叔援之以手呢!”
元景浩何尝不知道荒唐,只是嘉敏与萧南耳鬓厮磨这一路,就算如他们自己所说,清清白白,绝无苟且,但是三人成虎,防人之口,甚于防川。日后嘉敏出阁,难道能不因此被诟病、被为难?
不不不,不说那么远,出了这样的事,如今还有哪个洛阳高门,瞧得上三娘?是是是,他的女儿,无须世人瞧得上,可是他的女儿,也须得在这红尘俗世里过活,谁欺侮她,谁对不住她,他可以去和人拼命,可是嘴长在人身上,心在人的腔子里,眼珠子在人的眼眶里,他怎么去堵住人怎么说、怎么想、怎么看?
人言可畏,那是把他的心他的肝剖开了来作践。
退一步想,萧南无论人才、品貌、家世,都很过得去。如今看来……也很知道心疼三娘。
元景浩硬下心来,盯住萧南问:“萧家大郎,你说!”
萧南转头再看了嘉敏一眼,微垂下眼帘,足足有一刻钟没有应话。房间里凝滞的空气,沉沉压下来,压在每个人心上。素娘早就退了出去,门紧闭着,周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这么识趣。
萧南说:“王爷与世子大约不知道,之前在宫里时候,我曾当着三娘子和太后的面说过,会请母亲上门提亲。”
一句话,轻轻松松卸掉了南平王父子威逼迫娶的罪名,展现求娶的诚意。如果说元景浩之前还略有顾虑,怕萧南或者宋王府上,有人看轻嘉敏,到听到这个回答,几乎已经可以放心——他会待她好的,他想。
嘉敏脸上,却浮起一丝奇异的表情——萧南上次求娶,那还是晚荷宴前,她落水之后的事,那一晚,小潘儿死了。
在那之前,清河王死了。
再之前……萧南在皇帝面前提起,清河王入宫。
一环扣一环,没有一步闲子,嘉敏仿佛到这时候,才猛地又想起,宋王萧南生平,未尝落过一子闲棋,每一步,都有无数后招。她是一早就知道这个事实,却像是每次,都需要再三提醒,才能够确认和牢记。
命运总让人迷失,让人沉浸,让人以为什么时候,可以有些什么,不一样。
“……其实陛下也有此意,”萧南又补充说,“只是王爷世子征战在外,才不得已推延。”
这是进一步做实他与嘉敏的关系——是皇帝许过的,金口玉言,虽未有定,也算是过了明路。
一环紧扣一环,一步接着一步,都在算计之中。也许父兄还以为是自己逼迫所致,感激他所做的牺牲——为了救她,为了她的名声,赔上自己的婚约。又或者相信他早对她有意。但是她知道不是。
她被于樱雪劫持,是个意外,他挺身而出,不是意外。
以萧南的城府心机,难道会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即便没有遇上于谨,待转回洛阳,她也别无选择。他想娶她,这个事实明明白白摆在她的面前,前世她为嫁他费尽心思,背尽骂名,如今是他想娶她。理由总不难找,他想要南归,他想要取得朝廷的信任,他想在军中有一席之地。
他前世忍气吞声认命与她成亲,无非为此,如今也还是。
否则,他日何以面对苏仲雪?他会因为她放弃苏仲雪?便是嘉敏有西子之貌,谢家女的才气,也没有这样的自信——苏仲雪是萧南的底线,就如同芈氏是周城的底线,退一步,禽兽不如,万劫不复。
她的父兄……更准确地说,她是他最好的跳板,从这一头,到那一头。嘉敏心里猛地一抽,在忽然之间,她清楚了之前吐血的缘由。
她是挟怨重生。她前世就对他情结未解,她是死过一次,但是她没有喝孟婆汤,就算喝下孟婆汤,命运也是躲不过的,所以才有一次一次重逢,纠缠,乃至于无可奈何相依为命,这期间反转过多少心思,未尝不心存侥幸,未尝不心存犹疑。
这世间或确有人心如铁石,矢志不移,然而这样的人,嘉敏生平并未见过。大多数人都只是平常人,哪怕君临天下,哪怕富有四海,才高八斗,学富五车,那也不能保证一生一世,不动心,不狐疑,不懊悔,不回头。
偶尔会想,他毕竟救过她那么多次,每一次,他都大可以掉头离去,不管不顾,但是他没有;偶尔会想,他们毕竟朝夕相处这么多天,她不事梳洗,蓬头垢面,最狼狈最难看的时候,他都有见过,许多次,他大可以皱眉,别过脸去回避,但是他没有……说到底,这一世,他并没有伤害过她。
也许只是还没来得及。这个声音总会响起,在每一次,嘉敏心思转柔的时候。
进一步,退三步,进进退退之间。
胡嘉子对皇帝的痴心错付,她已经看到结局,但是也一直要到澹台如愿的惨淡收场,多日来的积郁与恐惧,方才一次爆发。
人对自己狠不起心来,就自有人会对她狠心。
嘉敏惨笑一声,就和这冬日下午的阳光一样惨薄:“我不嫁。”
“什么?”元景浩和元昭诩几乎是齐齐出声。
“我不嫁。”嘉敏用一种平平常常的语气说,“宋王殿下救我是恩,我不能恩将仇报。”
她说这个话的时候,眼睛很平静地看着前方,就好像她前方并没有人,没有父亲,也没有兄长,也没有萧南。
只有无穷无尽的虚空。
听到这句话能松一口气的也就周城了。他虽然也是汝南周家子弟,但是祖辈就落魄了,对于世家高门没有更直观的认识,嘉敏说不嫁,他只有高兴的份。
连萧南都怔了一怔。他其实是给足了南平王父子面子的。没有错,他是借助形势达到自己的目的,但是他知道嘉敏心许他。不然,无以解释之前种种。之后拒绝,晚荷宴一次,芳草地一次……那也许是小娘子别扭的小心思。
而且那时候,她大约也没有想到之后会有这么长的一段逃亡,要与他生死与共。但是她仍然说“我不嫁”,三个字落音,他觉得自己心里有根弦,响了一下——这时候他还不知道,这声响叫哀鸣。
多少年后,有人感慨失偶之雁,写诗说,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南平王是见识过女儿任性的。
他对女儿的要求很低,他从来没想过要女儿驰骋疆场,或者对时局洞若观火,女儿养在深闺里,闲了绣绣花,识文断字不过消遣,至于任性,那更是无伤大雅——他元景浩的女儿,任性得起。
如果王妃在,定然不会同意他的看法。
如果温浣初知道了,也许会勃然大怒,埋怨丈夫把女儿当宠物养。但是南平王都没有机会知道这些,他尽自己所能,不过是让女儿遂心如愿,如果女儿要天上的月亮,没准他也会踮起脚来,试上一试。
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