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主沉浮命浮萍-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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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尚沉默片刻,有些不大确定,迟疑道:“难道故事里要考验小和尚的是心中所执?”
“对的。”她再笑了笑,所以眼角下那颗泪痣少了几分凄色,说道:“小和尚从一开始就先入为主的执念,不正是门前那条蚯蚓总是比他勤苦早起么?起初小和尚的勤苦皆因门前啼叫的蚯蚓,蚯蚓就是小和尚的佛钟,督促他日以继日的勤苦克己,此为因,亦是恩。可故事里的小和尚却是如何呢?最终他非但没感激蚯蚓的恩惠,反倒执迷不悟的造下杀业,这便是果,亦是愚。若小和尚不再依赖蚯蚓啼叫,自律自克,又或许那神龙便不再唤他起床了呢?这里面降下的考验,若是仔细去计较,或许能说出许许多多来,但都离不了一个心中所执,若不执,和尚心中无蚯蚓,又如何能有起的比蚯蚓还迟的比较?若不执,只怕故事里的小和尚已乘龙而去,得道了呢。”
当归知道她说的有理,一时间陷入了沉思。
又听那清徐的声音再缓缓道来:“我佛慈悲,和尚犯下大错,方丈便命他跳崖赎罪,小和尚不知慈悲,眼里能看见的只有跳下去便万劫不复的深渊,适才痛哭流涕。引来了东村屠夫,听他一席话,便毫不犹豫的只身往下跳,从来都说紫气东来,东面总是暗喻着祥瑞之气,屠夫东来,一念成佛,可不正是在劝叫那小和尚,所谓放下屠刀可立地成佛吗?小和尚的屠刀便是执念,如同一个装了其它物件的杯子,往里头加水,水永远不会盛满十分,除非把杯子里面的物件给取出来,方才能进十分,容十分。”
“在我看来,所谓放下屠刀,屠刀指的是一切恶业,一切执迷不悟仍在继续的恶业,我因当归濒死,亦因当归一朝顿悟化形重生,何尝不是佛渡有缘人?当归此时若还欲杀我后快,便容我再问当归一个问题先。”
和尚又皱了皱眉头,双手合十,“问吧”心底多少还是佩服这沙狐妖的能说会道的,可一码事归一码事,他实在放不下惨死在狐妖爪下的两条人命。
“当归之所以要杀我,是因为我杀了当归的师傅,更因为为救当归在荒漠中又杀一人,可是如此?”
和尚点点头,并不否认。
“那当归又如何确定,师傅不是因这即缘已辗转下一世,当世中定能得成正果?如何确定师傅上辈子未曾不欠着沙狐狗狗一条性命?佛家讲究一饮一啄皆为因果。当归只看见了眼前的果如何不曾去想前世的因?当归只看见了今生的因,执念欲杀我后快,又可曾想过或许会影响师傅来世的果?当归可说我是巧舌如簧,却不能证明我所说的一定是错的。”
“再论那牵走了当归骆驼与食水的旅人。当归看见的是个迷失在荒漠中经受着苦难的可怜人,可当归知道我看见的是什么吗?我看见的是一个刚食过同胞血肉,满目贪欲,试图杀死恩人的禽兽。佛劝人向善,更有大慈悲的地藏王菩萨,发下宏愿,地狱一日不空,他誓不成佛,我陪着当归听经礼佛多年,所谓慈悲,我可曾少?观万千沙狐,又有哪只能日日吃斋受戒?当归若怨我杀他一旅人,为何不可公平点,敬我救和尚一命,阻他接连屠生,断他未来滔天恶果?”
“当归活着,慈悲心肠,佛途道中,还要再救再渡许许多多芸芸众生,我救和尚便等同于救了他们,我又何其慈悲?若是按照当归的执念来想,不就是这么理么?”
“如此,当归此时还欲杀我为后快么?”
和尚神情复杂,像是头一回见到狐妖似的,似乎才开始认识一般的陌生,将十四仔细打量,在这一番洗脑之下,他差点就幡然醒悟,放下屠刀,是的,差点就成功了呢。
偏偏狐妖的成败却纠结在了一个微妙的细节当中,顺着和尚越发僵硬的眼神看去,只瞧见十四盘着有那么一条腿,腿上裹着的起初和尚是越看越觉得有几分眼熟,看着看着适才意识到,这不正是袈裟?!
他这一辈子,最容不得谁人来亵渎袈裟,那是他心目中最圣洁的至宝!
一把禅杖犁田似得蛮劲,二话不说朝着十四便劈头挥来。
本能地,十四一个侧滚翻,避了开“当归和尚,纵使你说不过我,也犯不着恼羞成怒痛下杀手呀?”
“妖孽,休想再试图用言语来迷惑贫僧!”
两人你追我赶,没蹦跶多远,绑腿上那块袈裟便松垮垮地,被狐妖轻易遗落,被当归颤着心肝拾起,引发事件的真凶究竟是何,狐妖这才恍然大悟。
她是一万个想不到,当归和尚竟还有这份不为人知的执拗,险些成功的她,竟然败给了一块布?
你心中有相,如何能不染尘埃?
佛说,万物皆具佛性。
虽是任道重远,虽是困难重重,虽是到了最后注定你万般执念皆放下以后,仍旧成不了今生的道,只为成全一个‘我’,里面有着我的任务,有着你的苏醒,为此,我也不会轻易放弃:“喂,和尚,你要抱着袈裟顾影自怜到什么时候?你要是再不追来,我可就走了呀。”
妖孽!当归气得说不出话,抡起禅杖继续追!
十四引着当归一口气跑到了被旅人害死的同胞尸骨面前,指着那筋肉还连着些许的骨架冲远远跟来的和尚朗声说道:“喏,这人枉死在了他的同胞手中,他活着时,血供他的同胞止渴,死了后,肉供他的同胞果腹,吃到血肉酸臭这才漫无目的的走了出去,于是便碰见了你,碰见了慈悲为怀的当归和尚。在和尚面前他不仅不自知自己的行端如何丑陋龌蹉,和尚你倾尽所有能给予的,他却不知满足,性如饕餮。”
旁的,多的,她也不说,只一口气道完这些,在和尚一禅杖砸下来以前,灵敏一躲,补了句:“出家人慈悲为怀,和尚既见了这可怜人,何不为他挖个坑,长埋大地,免他死后受秃鹫来食之苦,免他亲人找来知他生前所受痛疾心扉之苦?”跳到不远处笑看着他。
不用她说,他也会这么做的!
当归跑得气喘吁吁,忙不上说什么,只指了指她,那动作好似再说,你等着,转而换了几口气,果真就着附近开始刨坑。
待他将尸骨深埋,又盘坐在一旁念诵了一段往生经,这才想起那只可恶的狐妖来,抬眼看去,只对上一双狐眼笑得弯弯的脸嘴,一直在盯着他看呢。明明一语未发,却让他觉得那一瞬她的眼似乎说话了,如那温软的笑意,说着:当归做得好,出家人就该是这样的。
也就那么一瞬吧,和尚有种错觉,觉得自己似乎很久很久以前,就认得她了,对着她,有种说不出的亲近。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当归猛地摇了摇头,他是以为这狐狸精对他用了什么法术迷惑他的心智,当下便更加恼怒,提起禅杖,追着她又开始了‘犁地的勤苦’。
“当归和尚,我带你走出这片大漠,去看一看海的波澜壮阔,如何?”
唯一违和的画面,或许就是和尚要杀生,妖狐要渡人了吧?
空中盘旋的那只鹰妖将这一幕看在心底,转而朝着它来时的方向奋力的往回飞,它已经迫不及待的要回到自己的拜把兄弟沙狐面前,告诉兄弟这一个好消息:狗狗大妖怪并没有被当归和尚打死,并且还又化出了人形!兄弟,这是真的,你沙狐一族崛起又有望了。
第44章 说好的不杀生(妖恋人文)【044】()
一只鹰与四只沙狐,这原本没什么好奇怪的,可如果场景是五只小动物围着一个漂亮迷人的女施主叽叽喳喳说着人话,总有些违和感的。
和尚在不远的地方板着一张棺材脸,杵着他的禅杖,迎风与四十五度角仰望湛蓝的天空,仿佛与它们并非共处于一片天空之下,充耳未闻这边的吵闹一般,静得很。
“狗狗大妖怪,您真的要离开这片沙漠,离开我们吗?”
“是啊,狗狗大妖怪,不要走,不要走。”
“狗狗大妖怪如果要走,就带着我们一起走吧!”
它们你一言我一句,不舍之情九分因着十四如今化形的能力,十四只是笑着,用她最擅长的清徐平抚小妖们的慌乱,仔细听着它们叽叽喳喳一会,这才笑道:“我此去要跨越诸多人类的城池,因特别的原因,暂时是施不了妖法的,人心说善也善,说恶也恶,屠夫猎狐每个城池都会有,碰见了他们,我又不能保护你们,自然危险,所以,不能带你们通行。对你们来说,再没有什么地方比出生的这片大漠更安全更自由的。”
众妖失落极了。
“我又不是去了就不回来了,等我回来时,给你们带海里的鱼,山里的鸡,很多很多好吃的。”她揉了揉一只小母狐,那小家伙一开始站在势必与她同行的阵营,如今一听到不能跟着去,竟吸着鼻子,水雾了狐眼,那模样,日后若是化成人形,一定能当上演技实力派金像奖!要不是十四也当过一阵子的沙狐,还真不知道沙狐掉泪有多难。
一旁鲜少能插上嘴的鹰妖这会补了句:“狗狗大妖怪能也给小妖带个礼物吗?海里的珍珠,恩,如果难为,贝壳也可以的,要漂亮点的。可以吗?”
“恩?你要那个做什么?”
“定是给未来媳妇儿讨要的东西,”大狐狸捂嘴笑它,转而向十四八卦道:“最近我兄弟恋爱了,看上了一只漂亮的鸟精,为了她都收集了好多漂亮的羽毛,可人家不爱那个,更想要人类女子喜欢的东西。”这只狐狸啊,就是有个八卦的毛病。
十四笑了笑,算是应下了,匆匆与小妖们告别,或许是气氛酝酿的大好,热情的小妖们也纷纷客客气气的与一旁仰望天空的和尚招呼“您也一路走好”,却换不来人眼皮子眨一眨,不过众妖不在意。
如果没有狗狗大妖怪,它们才不要理这个恐怖的和尚呢!
“当归和尚,我们走罢!”她知道,当归清傲,不愿意与妖精们扎堆一块,也不勉强他。如今走到了沙漠的边沿,两人的相处模式能融洽到不再被一支禅杖追着砸,很是不错了。
当归不语,却还是跟上了。
走着走着,十四笑着问和尚:“和尚不想杀生了?”这一句话她问了很多遍,从当归不再抡着禅杖作无用功以后,她就喜欢挂在嘴边时时问。
他说:看心情。
每一次都这样,他的答复花样百变,独独没有‘恩,不想杀生了’这样明确的答复,所以,既然和尚不烦,那她也不倦,就这么耗吧。
他们走出了大漠,绿意一眼望去越发渐浓,在交界处绽放着大片的沙漠玫瑰,像是有人刻意种下的,各种各样的颜色人为的分片开来,摸一摸树下的沙土,还是半湿的。
沙漠玫瑰又称夹竹桃,它在大漠不算是什么稀罕物,在老和尚的寺庙里也盛开着一蓬红边白底的,当归照顾的好,那花开的总比别人家的艳丽。不过如今料想那寺庙荒废后,应是无人料理,枯败了罢!
她望着大片沙漠玫瑰轻轻叹息。
也许是这些日子里以来,这疯妮子找他说了太多太多的大道理,仅仅瞧着她微微叹息,就仿佛能听见迎面而来黄沙大作的大道理一般,和尚又板起脸,终于学会了抢占先机,先声夺人道:“寺里的一草一木早在我出来寻你以前,便托付给了善士。”
十四微微一愣,遂笑了笑:“和尚大善。”这恩施与不施,本就没有什么理所应当的。其实她更想这么说,可她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这出家人走回正轨,她非佛家弟子,却要假装是,单论出发点,确实有些对不住和尚呢。
只是,人生如梦,大梦一场,辗转千百次,谁还能真正去计较那些细节,谈论那些对错
两人走走停停,赶了六天的路。
十四虽然不会使用妖法,但一阵风似的一口气飞速跑上个千里的却是一点压力都没有,所以在沙漠中她才能把和尚照顾的这么滋润。
她早就探查过了路线与地形,待第七天走进这小镇里的时候,用当初一口气扛回沙漠的那匹骆驼换了两匹精瘦的马儿,那马儿是两中原人骑来的,用所剩无几的一点盘缠添上它们换了一头肥壮的骆驼,听说要横渡沙漠。
那两人十四估摸着八成就是当初她咬杀旅人后找来的那两位热心人了,和尚曾与她说起过,这两位善士听口音,不像本地人。
仔细他俩也混得不错,骆驼成队,行囊成串,可怜随他们而来的彪马儿被遗落在这里越养越瘦。
她骑着马儿,她还牵着马儿,和尚依旧如同当初她费力不讨好扛回来骆驼给他做交通工具一般的不卖脸,他们俩好似就是这么各走各的,只不过恰巧同路,这一点让十四心里很不痛快,这么走下去,走到海边,那得走到何年何月啊?
于是十四试着得寸进尺,这是她一直在干的行当,一点点的得寸进尺,跟和尚大玩温水煮青蛙的游戏。
“和尚,你两条腿就这么慢腾腾的走,是要走到何年何月才能看见大海?”
不想。他答。
“那你还一直跟着我走?你要真不想看一看大海,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一个不字,都走出大漠这么远了,你才说不想,真会让我觉得你又破戒了,出家人可是不打妄语的。”
那是因为你从未问过贫僧。他推得一干二净,事实上他说的也对,仔细这一路,和尚就没答应过她什么,都是她一个人在决定一个人在推动。
她这会总不好再追问那你干什么还跟着我吧?指不定答案是:他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放过她这只妖孽。
笑了笑,她耍滑:“和尚,你要是真不愿意骑上来,那我便委屈一下,背着你一路跑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