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之剑冷霜华-第18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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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霜微微俯身,她的前面放着一个小几,几上是玉碗,盛着鲜红的液体,在灯火下漾出微微的波纹。
“你很愤怒!”
“你所在意的是,我的贞节,还是聂风的?”
第324章()
“哈,你的问题真是荒唐,玩个男人算什么?”目睹惨变,死而复生,由父母膝下娇养的女儿化作人憎人惧的魔女,既不受世情拘管,黑瞳又有什么不敢做,不敢说?“淫雨霏霏,良辰美景,秋宵一刻也值千金……”
黑瞳的声音渐渐低没消失不见,她要调戏别人,无分男女,皆是怪诞放肆,百无禁忌,语不惊人誓不休,豪放得叫寻常男子也是汗颜。此际却发现保持唇边的邪笑也是如此吃力。
落下的仿佛不是雨,而是冰,风吹过,寒意冷入骨髓。看不到秦霜的表情,只见背影的端凝,这一刻,是笑是怒?这些轻薄下流的话语,即便只是叫她听到,也是一种轻亵冒犯。
她是迥异流俗的贞静自守,是与任何人都持着距离的清雅孤洁,是哪怕转头微笑,亦不会口出轻慢,稍涉狎私,是若不得已,宁愿动剑亦不肯随意对人损折……
不想见她这样安静,哪怕她转过身,是拔剑而向。
即便不带一个脏字,然而,什么时候,连同姓的触碰都不自觉地抗拒的秦霜会将自身的私密这般毫无顾忌地与人讨论?是历经剧变,早已非是昨日的她,还是既然堕落,便索性彻底?
或许都不是,黑瞳低下头,又猛然抬头,她是不是就不该踏进这道门?
就算是算计布局,甚至先后对聂风、幽若下毒,但对秦霜,最错的,是由始至终,她未曾将其当敌人来对待,所以全然忘记了——秦霜,非是受困世俗会为了情爱而烦恼无措的小女儿,她是一剑倾城,由尸山血海杀出的绝世罗刹。
不像寻常印象中魔女所应该表现的放荡不羁,随意与男人有染,那是秦霜固有的行事准则,却也不会因此平白为自身套上枷锁。
委身于人如果是必要,也可以毫不犹豫地去做,不会拘泥也不会羞涩,而之后,也不会内疚忐忑,茫然不知所向,或者视作耻辱,不敢稍加提起。
魔女的身体,亦是利器,当是需要,为什么不可善加利用?
秦霜的想法,是不是就是如此?
但为什么,就算成为魔女,也应是站在最顶端,身披坚甲,手持利刃,脚踏白骨,傲啸血海的红莲战姬,怎么能与那些只晓得用身体去讨好男人的低贱魅魔类同?
“你在哭。”秦霜闭上紫瞳又睁开,没有怜悯没有同情。本来的愤怒也在黑瞳踏入院内的时候烟消云散。
你若不死,我心不快。你既会死,我何需怒?!
生和死之间,没有多余的情绪。
“我……”黑瞳冷笑着想要反驳,却发觉即便用真气改变声音,也压不住其中的哽咽。湿漉漉的颊不是被雨水所沾湿,而是真正的泪水。
面具所能遮掩的,只是脸,而不是心。
她不怕秦霜知道她的愤怒,她的失望又岂止是用愤怒可以形容。但她为什么会哭?
魔女所流的,是否也是黑色的眼泪?
秦霜未曾回头,又为什么会知道?
在她愤怒的时候,秦霜很平静,在她哭的时候,秦霜笑了。
“黑暗不是庇护之地,伪装,也得不到强大。你挟着杀气而来,却不是针对我。那么这里还有谁是该死?”
不是每个敌人都是值得尊敬的对手,即便现身,依然像是只能藏身暗处才能生存的鬼蜮,散发着不能见光的腐臭。到这个时候,依然未曾看清彼此敌对的立场,真是叫人不可思议的糊涂和……厌烦。
“死,并不可怕……”失去了黑雾的遮掩,仅只是一张面具,让黑瞳总是有些不安,让她忍不住暴躁,却又不得不强行收敛,“有些要做的事,比死更重要……”
“譬如说,如你所期待的,看见我杀了聂风?……”
“你应该杀的,但你没有杀!”黑瞳打断了秦霜的话,低声咆哮,即便是用真气伪装出的声音亦压不住愤怒喷涌而出,“你不愿他死,那你为什么不去死?你是在意他的,你他妈的是在意他的!”
“我,应该?”抑不住笑意,庭中除了凄风冷雨击打在屋上的沙沙细想,又多了秦霜的笑声,“不可以在意吗?是不可以在意聂风,还是任何一个人都不可以?”
“我为什么要遵循你们的期待而行?诞育我是你们的事,但怎么成长是我的事。”秦霜闭上眼,那张面孔,和自己一模一样,却不是自己,“我不属于你们,我不属于任何人。如果,你们想要得到我,现在已经太迟。”
“要怎样,才能让你们不要再来烦我?还有聂风,为什么你们不直接去找他,非要牵连上我?是我曾经的警告不够,还是无双城的分量太轻?那么要死去多少人才能满足你们的胃口?”
黑瞳怪笑一声,尖锐地道:“无论死去多少人都是不够,只要这其中没有聂风!无论多少鱼眼都不能等价珍珠,有时候千万人也没有一个人珍贵。想用区区一个无双城换取聂风疯血不发作,不造杀孽,不堕身成魔,天命会是这般廉价?你既然做了,就应有以身相代的觉悟,就该履行到底,不要现在他妈的说和你无关!”
“所以,聂风,就是我的了?我要负担他的一生?不然,我和他,就只能活一个?即便不是现在,也在不远的未来?这就是你们所一定要维护的?为什么不直接告诉聂风,一条命和千万条命,他应该会牺牲自己,成全你们的大愿。”
“可惜,你们不敢,因为自杀的聂风,只不过是一个泯泯于世间中叫做聂风的人,而不是你们所想要的……风!那么还有云呢?你们打算怎么做?”
“是有所主次,还是更加希望,我,会为了聂风发狂?因为我,愿意为了他而杀人?”秦霜仿佛已经笑得支持不住,身子倾侧,伏在案几上,随即撑起,将长发束起又松开。
“如果他彻底离开,我不理会,你们会不会砍下他的头,挖出他的心,送回来给我?然后看我会不会发疯,为了这一个人,做到什么地步。”
“可是,你舍得吗?聂风的命,在你,也是比自己的死亡更加重要的事。那时候,你所流的眼泪是一滴还是两滴,还是会滂沱到将衣襟全部打湿?人死了,血就流干了,人活着,泪永远也流不完。不过,也就仅此了,你还会做什么呢?……你的命,就是那么贱薄,嗯,不如纸……”
黑瞳陡然静下来,一字一顿地道:“你看不起我!”没有继续用真气来改变声音,这一刻,整个灵魂都因为惊恐和愤怒而颤抖。她终于意识到,秦霜所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无的放矢,是早已看破,蔑视,轻贱!
无论她的哪一种身份,秦霜都是同样的态度,三个字——看不起!
秦霜摊开手,仿佛想自掌纹中窥破所谓的命运,又合上手指,惟有握紧才能抓住:“人面使,兽心鬼,魔娘……哦,还有你,若她的手下就是这样的货色,那可真是遗憾。就算只因为这一个理由,我也不要和你们在一起!”
若是从前,也许还会茫然,迟疑,反省,我,看不起,你?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这种感觉?你,与我,有什么关系?与他人同列又有什么疑问?需要我特殊的对待?我对你无所求,你又如何能对我提出额外的期待?
现在,却是漫然,是,本不在眼中,何谈什么尊重。若这是看不起,那就权当如此。
或者,看在眼中,也是一样,戴上面具,不过像是蜗牛套上的壳,内中还是一样的软弱无力。想要,却不敢说,想做,却做不到,无论是委过命运,逆来顺受,还是虚张声势,外强中干,都一样地不能喜欢……
不过,多一层壳,总是有些不同,至少,黑瞳并未有因此而轻易退缩,自和秦霜相见,即便秦霜只是背向她,只用言语的交锋,她已经是节节败退,还有什么比这更加耻辱。但她还有一个筹码。
轻踢脚边的幽若,黑瞳含义不明地看着秦霜的背影:“你不在乎我,也许,现在的你,也不在乎聂风。但,既然你还要在天下会呆下去,那么这是你师父的女儿幽若,她中了我的‘死神之吻’,现在便是在全身僵硬地等死。”
“想要破解只有一个办法,这里有一份药引,服下去,与她两唇相接,以毒‘引’毒,把她所中的毒悉数自嘴唇引进自己体内,那么,她便不用死,更会在半盏茶的时间内活过来。”
“引毒的人,会因为引毒入体而死亡,如果引毒的人不用心,畏惧死亡,不能引走所有的毒,幽若也会死,两个人一起死。但若是你,人世间没有任何毒药能够奈何得了你,‘死神之吻’也不例外。”邪笑重又浮上黑瞳的唇,“只要是亲一下,稍微地深入一下,不需要任何其他的代价,这样的简单,你不想杀人,会不会救她?即便只是为了给你师父一个交代。”
第325章()
“我不做!”
黑瞳几乎是话音刚落,便听到秦霜寒澈入骨的回答,面具后的瞳孔猛然收缩:“你!”
夜已深,冷雨下的黑暗,仿佛比平素的黑暗更为黑暗,叫人不能相信,这是一个中秋,前半夜还是明月高悬;清辉遍洒人间。
黑暗吞蚀了天地,仿佛也吞蚀了人心,放出了地狱中最邪最恶最狠最毒的恶魔。
她只不过是戴了面具,换了身份,秦霜所展露给她的,便是她从前做梦也难以想象到的另一面,将从前的温意柔和完全颠覆。
若说在这世上,谁对秦霜恩最重,除却雄霸别无他人,秦霜便是不看僧面也该看佛面。而就算不信她的话,不肯以身试险,也该当有所迟疑、权衡,或者哪怕是试探交涉也算有几分人性,如这样果断的拒绝,无情到直叫人齿冷。
“够了。”也许是已经知道黑瞳接下来想要说的话,也许只是单纯地不想再听,抢在黑瞳开口之前,秦霜轻声断喝。
紫眸自从闭上,就再不曾睁开,无数幻象迅速掠过。看似不假思索的拒绝,是已经将不同选择,所通向的道路,所有的可能展开,在瞬息之间推演完成……
说了那么多,还是对牛弹琴。而牛虽然愚钝,至少还知道安分吃草,不懂也不会装样。偏偏有些人,做不到知人,也做不到自知,更做不到明晓进退。
黑瞳的言行,乃至布局,是自作主张,还是受人授意?
就算是前者,属下如此,其主如何?
有片刻,秦霜直想要大笑,却被胸口的疼痛压下。不做,不是赌气,不值得。也不是任性,真要任性,也不会任由情绪左右,而遂了对方的心愿。
无端地愤懑,又觉得没有来由。黑瞳的做法很愚蠢,难道她就更聪明?只因为对方长了和她一样的脸,思维就会近似?想一想月明曜,想一想雪缘!
在这世上,她所有的期待都是不切实际,这一个,不是月明曜的白纸一张,不是雪缘的天真纯善,是被岁月侵染了不知多少年甚至自命为魔的人物。也许对方不是没有宽和睿智的一面,但对她,起始便未曾将她当人对待,可以随意试验产生,也可以随便丢弃在外,在想要拿回的时候就来拿回……她的想法完全不在对方的考虑之中,那么她说什么,会有什么作用?
对方的真容犹在迷雾,但所透露出的如此态度,便已经叫她完全肯定,她要走的路,绝对不是黑瞳之主所想要的那一条!
“出来吧。”
黑瞳看着自室中踏出的少年,面具遮掩了表情,惊异却从声音中流露了出来:“是你!”她听得室内有第四人的呼吸,只是一直以为是聂风,便也不曾在意,谁知出来的却是断浪。再侧耳细听,可以确定,楼内再无他人。
那么聂风呢?难道是已经……应了她起始所说的那四个字?这样,真是未免太过骇人听闻……她说出来是习惯性地口舌相辱,此际却再不能够确定。
而今的秦霜,是情不能动,义不愿讲,恩,也不肯念,形貌未改,心肠全异,犹如恶魔临世,会做出什么,完全不能预料。若是真,便连她也难知所措。
噙着三分笑,断浪答道:“是我。”他呆在室内,听得清清楚楚,是且惊且笑。虽然江湖中,关于秦霜的流言很多,但敢当面大放厥词,说得这般粗俗露骨的,黑瞳也算得首开先河。
或许亦是因为其他人在开口之前,就已没有机会。黑瞳算得较为特别,无关天下会,只是为了秦霜而来,叫秦霜忍不住揣度她们的真正用意,给予了更多的优容。
不过秦霜的话,更多也是要藉黑瞳之口传达给她背后的那一位,黑瞳本身在秦霜看来,还未有和她平等对话的资格。
可惜,黑瞳似乎完全没有理解秦霜的用意,都已经公然露面,说话行事依旧既不光明也不磊落,满含诡诈欺骗,一再挑动秦霜的容忍限度,终于让秦霜完全失却耐心,再不留余地,今夜黑瞳便是不死,也会去掉半条命。
将左手提着的笼子亮到明处:“这东西你认识么?”
顾不得想聂风此刻到底是死是活,黑瞳猛然踏上一步,勃然喝道:“好大胆,你,快给我放了它!”
断浪将笼子向上提了一提,似乎唯恐黑瞳看不清楚,认不出来,笑道:“这只黑得就跟你一样的蝙蝠,果然是你养的。好厉害的畜生,抓它还真费了我一番力气。”
岂止是费力,如果不是他在孔慈小庐外,暗中见过聂风和这只蝙蝠仓猝交手的情形,对这殊异如同高手一般的黑蝙蝠留有深刻印象,事先做好了准备,还真是抓不住它。
但是此际,却好整以暇,正好看这骄横霸道的魔女吃瘪。
看着垂着翅膀趴在笼中,不知是死是活的黑蝙蝠,黑瞳惊怒交加,厉声道:“你若敢伤它,我定要你为它偿命!”
断浪“啧”了一声,不置可否,越发笃定这黑蝙蝠对黑瞳的意义非同一般,忍不住斜看秦霜一眼,黑暗中的神秘,到底有什么是她所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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