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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部分

红楼之风景旧曾谙-第1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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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寿琳听着,点了点头,忽而就转向旁边坐着的白海扬——便是寿萝的夫婿,也是进士出身,因落在三甲,懒得谋职入宦,仍回乡治学;其为人原本就忠厚老实,自京城返家后越发随和,这几年性子全无,凡事都只任妻子、长子做主。此刻寿琳一眼看过去,果然就见他呆坐在那边,讷讷地张不开口,脸上却不自主地浮起羞惭之色来。这寿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冷笑一声,道:“这么说,白家初时想聘给自家的媳妇,就是雁娘没错了,是吧?开始跟二老爷二太太提的时候,家里人透出口风的时候,说的也都是雁娘,是吧?然而瀚冰自己看不上雁娘,更中意他三表妹,是吧?你们做父母的不忍心违逆了孩子们的心意,所以都顺着他们,就应允了让瀚冰娶莺娘,是吧?”

    一番话如雷落地,厅上众人脸上无不变色。寿芩、乔氏、寿萝、白海扬更觉刺耳,一时再坐不住,纷纷站起身来。然而寿琳问得顶针,一双眼睛更如冷电,逼得他几个不敢直视,更不敢不答,只能垂着脸,嗓子眼里小声应一句:“是这样的,大姐姐说的是。”

    寿琳看他们四个这样,虽早有预料,心里到底不爽。一转头,看姜太夫人垂了头坐在上首,双唇颤颤,眼角闪出泪痕,登时就觉得胸中有一股子气乱冲。她心知此刻不是宣泄恼火的时候,连忙定一定神,拿帕子给姜太夫人擦了眼睛,这才强声道:“所以这件亲事,绝对不妥!不论是雁娘还是莺娘,只白瀚冰这一个,就绝不是良配——寿家的女儿,又不是不嫁给他就没的活路,非要将就这样的东西!”

    寿萝、白海扬闻言顿时一抖,抬头就要反驳。寿琳当时一张口就拦住,冷笑道:“萝妹妹、白妹夫,不是我做大姐的不留口德,只是你们养的这个,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头一件,父母亲长都看准了的妻子人选,还容得了他一个小人儿晚辈挑三拣四,不肯不愿?且不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百善孝为先,他的孝顺呢?被狗吃了吗!第二件,他自己是什么东西,就敢看不上雁娘?雁娘的人品才学、家私门第,有哪项配不上他?放平了心来论,文才武艺、琴棋书画、女工针黹,雁娘哪一样不是家里这一辈女孩子中最拔尖的?可他白瀚冰呢?说是天资早慧,十二三岁就进学读书,可偏偏一个童子试,六七年都不得过,竟是直接拿钱捐了个监生了事——咱们这等拿读书科举安身立命的人家,这第一步就不走正经路数,他的脸呢?哦,对了,我也知道,是有那么一等人死活考不过童子试,捐监之后却在乡试、会试里大放光彩。那么好啊,今年正是乡试之年,他应试了吗?我们家老爷六月末点了浙江学政,科考场上还没看到大侄子的卷子,西子湖中秋比诗斗富的画舫上倒先见着真人了——就这么个东西,说给雁娘,你们亏心不亏心?”

    听到这一篇话,厅上众人才总算明白她这一番怒从何而来:寿家世代书香,寿琳在她这一辈中居长,深得眷爱,不论祖父寿镜深、父亲寿锴,还是叔祖寿祖明、叔父寿铉,都是她开蒙之师,识字读书,学问根基之牢固就不必说了,第一个秉持的就是科举正道。待出嫁成婚,忠献伯府虽然是以武勋起家封爵,但王耒、王肥、王晷兄弟都是两榜出身,寿琳嫁的王晷更是翰林院讲读。寿家、白家原不知王晷已经点了学政,但此时既然说起,如何想不到他必定是为着这一份亲戚情分,对白瀚冰格外关注?可惜一番提携之意,尽数东流。寿琳得知缘故,怎么能不又气又急,恼恨到十二万分?想到这一桩,白海扬和寿萝就越发羞惭,只恨白瀚冰不争气,行事荒唐,白白糟蹋了前程。寿萝更想到这些年姊妹分隔两地,虽有书信频繁,平日来往到底有限,寿琳待自己却仍然眷顾如昔,这番深情厚意无以为谢,只有走上前给寿琳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含泪道:“大姐姐责问的是。都怪我一味宠溺,慈母败儿,生生把个孩子耽误了。我先前也正是想着雁娘稳重、大方,知书识礼,人才俱佳,必定能劝诫瀚哥儿上进,这才跟二哥、二嫂子提的。可是谁想到,孩子大了,早就有自己的心思了……弄出那一等事情来,败坏了两家的门第名声!可瀚哥儿到底是我亲生的儿子,再恼火,也舍不得就这样随他胡闹,坏了自己前程也不伸手搭救。于是除了千方百计替他遮掩,也无别的法子可想。”

    寿琳扶着她的手,心里又是可怜,又是恼恨,实在忍不住,啐她一口,怒道:“你也知道慈母败儿!你还替他遮掩!满嘴里说的都是借口的话,什么‘早就有自己的心思’,纯是放屁!——你们两家是六月中的时候才商量定亲,他七月初头上就留下书信出走,特意跟莺娘道别的时候给抓住,这才告诉两边长辈说他们两个两三年前就彼此有意。可是两三年前,他白瀚冰在何处?莺娘当然是在这边家里,哪里也出不去。可他白瀚冰早就进学,又是打着游学的旗号,伴着一帮子同学的狐朋狗友到处地乱走,这一年里头,在诸暨的时候能有三个月?这三个月里头,来外祖母这边家里能有几天?这几天里头,跟表姐表妹又能混顽在一起几个时辰?这就情深意厚非卿不娶非卿不嫁,一个出逃,另一个就能给妥妥当当准备财物东西?就算他们是跟话本戏文里那样一见钟情彼此相许,可是这一回,逃也逃了,抓也抓了,闹也闹了,亲事也顺着他的意思定了……还没上一个月时间,他白瀚冰离了家,到了杭州,就有心情挥金如土,跟人争抢歌女粉头了?这就是他说的,跟表妹倾心相许,宁死也要成婚成双?”说到这里,忍不住摔了寿萝的手,坐在座上不住地喘气。好半晌,才摇着头道:“这样真心真意的好女婿,白送也不要……不行,这事老太太必不能答应。四爷爷、十一叔,还有三弟,你们都是雁娘莺娘的长辈,寿家的女儿做亲,你们怎么说?”

    她这样明明白白,无弯不折地径直问出了,厅上坐的寿鉴安、寿银国以及寿苕就多少不好答了。三人相互望了几望,彼此丢了些眼色,寿鉴安、寿银国就有些踌躇的神情出来,寿苕更是将杯子拿在手里,几次抬起来又放下。旁边寿芩看在眼里,到底忍耐不住,说道:“大姐说的,虽然有理,但这件亲事原是两家都愿意的。瀚哥儿虽然荒唐胡闹了些,毕竟还是小孩子,又是我们自家亲戚从小看着长大的,本性禀赋都知道,就算真有一样两样不好,自家人也好包涵,耐着心慢慢教导就是……”

    寿琳听他说话,就觉得心头一把火直烧起来,嘴里却淡淡地道:“耐着心慢慢教导?好哇,你倒是大方、宽容……果然是好舅舅,什么事情都能包涵!只是你这个大方宽容,是真心包涵混账外甥,还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晓得乌鸦落到黑猪背,一样的货色谁也别指点谁?能含糊就含糊过去,了断了这笔才是要紧!”

    寿芩被噎得无话可答,脸上一阵阵发白发青。旁边乔氏忍不住道:“大姐姐是长辈,但这说话也不能太随意。什么乌鸦黑猪,什么一样货色?到底是娘家,大家彼此留着些体面才好。”

    寿琳冷笑道:“体面?你还有脸跟我说什么体面?难道不是你第一个把寿家的体面都踩在了脚底?白瀚冰是不好,你养的寿莺娘又是什么好东西了?别招我一件件都说出来!”

    乔氏也怒道:“我敬你是大姐,一直忍着不说,可你也别太过分!出嫁的女儿倒管起娘家的事情,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是了,我知道的,我出身低、没进学,嫁妆也比不得旁人,入不了大姐的眼,也入不了老太太的眼,家里凡事再没一件做得好的,还要烦婆婆请了大姑姐来教训!只是,我们姑嫂婆媳之间的事情,原不该扯上小辈儿。雁娘莺娘都是大姐姐的侄女,就算雁娘不是我教养的,是大嫂子教养的,堂弟媳比不得亲弟媳,大姐姐格外偏爱雁娘些,可也不该处处针对莺娘。她一个小姑娘,今年才十六岁,怎么吃得住姑妈这么说话!”

    寿琳听她这话,本来压着的火一下子腾起来,起身两步到她跟前,指着鼻子骂道:“你这个猪油蒙了心,眼睛被屎糊了的蠢货!亏你做了二十几年的当家太太,就这么一番话,牵三绊四、狗屁不通,明明自己不好,还要倒打一耙!难怪养出个面甜心苦、无耻奸猾,连亲姐姐的夫婿都处心积虑算计了硬抢过去的主儿来,寿家几百年的清白名声都被你娘女两个糟蹋净了!”

    说得乔氏轰的站起来,一把拨开她的手,直接喊名字道:“寿琳,你胡嚼什么?什么硬抢夫婿?谁抢了——”

    话未说完,这边早被寿芩赶上去拽开来,寿苕的妻室赵氏也赶紧上来站到乔氏身前,把她跟寿琳两个隔开。一边扭着乔氏手臂一边说:“二太太一时急糊涂了,痰迷了心,快这边坐了消气!”又凑了她耳朵,低声喝她,道:“真跟姑太太动手,老太太还有族老们都看着呢,你还要命不要?”

    乔氏兀自不服,直嚷:“就算她是姑太太,也不能信口胡扯,污蔑小辈!话都给她说了,教莺娘怎么做人?”

    寿琳再忍不住,随手抓了个茶杯在桌上一摔,骂道:“我胡扯?我污蔑小辈?寿乔氏你给我听着,别以为天底下人都一样,打老鼠怕伤了玉瓶,拿住了别人把柄就肆无忌惮!你那点算计,只好糊弄老二,想糊弄我?做梦!”一转头,看见寿鉴安、寿银国都坐得端端正正,眼观鼻鼻观心,只有寿苕年轻,面上明明白白流露出心思来。寿琳冷笑一声,转回自己座上坐好,道:“白瀚冰和莺娘这桩亲事不好,不光是白瀚冰,莺娘自己也不干净——你们都当他两个早有私情,却不知道根本都没影子的事!白姑爷和姑太太选了雁娘,白瀚冰自己是不乐意,可没有人调唆推了一把,怎么就忽剌巴地冒出个逃家的主意来?前头我就说了,他几年在外,在外祖母家这边的时日加起来统共才几天,就算跟哪个表姐表妹有私情,也不至于到非她不可,不能成婚就同生共死的地步。偏偏就有这么一个人,写了这么一封信,信里跟他说 ‘父母之爱子,但使作出决意形状,必定不忍逼迫’!当时哄得高高兴兴,全力施为。是呢,一个水深不足三尺的荷花池子,一把没开刃连皮都割不破的装饰门面的宝剑,就把上下都遮瞒过去,认定两个人是一片真心……难道我寿家这么多长辈,就真地被两个小的唬住,玩弄在股掌之间?只不过是没人往这个上头去想罢了!”

    说着,寿琳就到姜太夫人跟前。姜太夫人从袖子里掣出藏了许久的信,递给寿琳,又转呈到寿鉴安手里。寿鉴安只匆匆看了几句,眼里就冒出火来,阴沉着脸将信递给寿银国。寿银国看一遍,脸色也难看起来,瞪着寿芩、乔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寿芩被看不过,一转头,又瞟见白海扬和寿萝脸色全变了,心知再也遮瞒不过。乔氏原还强项,见寿芩心虚,她到底要替三女撑腰,只强着声音辩解:“莺娘年纪小,心里恋着她表哥,关心则乱,遇事慌张起来,总不过是一时糊涂罢了。”

    寿琳冷笑道:“一时糊涂?凡事都算计得停停当当的,还慌张糊涂?能在父母跟前一条一条说 ‘表哥不喜欢姐姐’‘姐姐对表哥也无意’‘表哥和姐姐结亲便如结仇’,说‘姑妈一向喜欢我’‘白姑父只不过是求咱们家的一个女儿’‘终归姐姐还有常州可嫁’,这是慌张糊涂?能扣着父母的软肋,算计同胞姐姐的性情,‘她都二十岁了,再挑三拣四,拦着下头姊妹的婚事,成什么道理?’‘续弦又如何?明媒正娶,也是正经夫妻。这边谁还不知道她怎么回事,谁还能说爹娘亏待了她?’这也能叫慌张糊涂?好一个糊涂,真是糊涂——只不过糊涂的是你们这对爹妈,不是她寿三小姐!”

    乔氏道:“这些不过是大姑太太道听途说,口说无凭,并没有……没有实证。”

    寿琳怒极反笑:“你还敢说没有实证,难道你还要我真喊出人来到跟前对质不成?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能弄到她偷偷写给瀚哥儿的信,就能弄到其他物证,只有多,没有少;不拿出来,彼此留点颜面,真拿出来,最后一层脸皮子也都给你剥得干净!她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就有这许多心机,步步算计,坑害同胞姐姐,连父母姑妈长辈都玩弄在手掌心里,当她真的就算无遗策,破绽全无?不过是仗着爹妈偏心,才这样胆大包天!只是她有一句话倒是明白,这样的结亲,说到底便是在结仇!她还想要光明正大、八抬大轿地从这个门庭里头出去,做她的春秋大梦!”说着,眼睛就瞪住寿芩。

    寿芩见她神情,又看母亲、族叔、叔祖,再看白海扬、寿萝,情知这一桩事情已定,再难转机。一时心中酸涩难言,只问:“大姐就一定要如此么?莺娘才十六岁,便是一条活路都不能留给她么?”

    寿琳道:“不是我不留给她活路,是她自己作恶,堵死了活路。也是你这个做父亲的,一味纵容,不教正道,让她走了死路。”说到这里顿了一顿,默默地看了寿芩几息工夫,才重重叹一口气,继续道:“这也是我今天要代老太太说的第二件事情。老二,你在两个女儿亲事上,犯尽了糊涂。一屋不扫,难以扫天下。一家之事尚不能平,又如何处置一族?以后,你就安心读书,族中的事情就不必再操心了。”

    寿芩听到这里,才明白她言下真意,直惊得瞠目结舌,两个眼睛睁得如铜铃一样,脸上全是不敢置信的神气。呆了半晌,方才猛地抽一口气,话是对着寿琳说,眼睛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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