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风景旧曾谙-第1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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厢房丫鬟挑了帘子,李纨、宝钗、迎春、探春、惜春团团围着,林黛玉站在当中,正都歪了头向外边看。宝玉连忙住了脚步,转身向黛玉道:“林妹妹好!”见半年时间黛玉长高了许多,脸上少了自家惯见的病态愁容,眉眼间却多出一段明亮超逸,宝玉心中纳罕,不由得就呆看住了。还是王熙凤一声惊醒:“宝兄弟快往前头去,见了老爷、林姑父再来说话不迟。”宝玉这才怏怏地往前面去了。
及至荣禧堂,见到贾政、贾赦、林如海等。贾政因有贾母言语,且不好当着妹婿发作,含糊带过,就命宝玉拜见姑父。林如海对宝玉早有听闻,见少年郎形容昳丽,眉目多情,虽是见多识广,心中也忍不住赞一声“好容貌!”再听声色清圆,言辞文雅,礼仪举止也无一错误可挑剔处,不免就露出笑容来,向贾政道:“存周果然是有福的,这一个芝兰玉树,真真不凡。”
贾政闻言笑道:“如海快别谬赞。他只是外面看着好罢了,腹中尽是草莽,再不能跟人比的。”又催宝玉:“还不去见过两位世兄?”这边贾琏就过来引宝玉与章回、章程相见。
这贾宝玉眼乖,早看见旁边贾琏陪着两个青年说话,正猜想是哪边的访客——他原先只知道林家丁口不盛,旁支疏远,并没有什么紧密的近亲;但自林黛玉回南,几个月自扬州、南京、常州都有书信来,述说林如海母系这边几门表亲,纵黛玉大凡只言及婶嫂姊妹,也可知亲戚众多、人口繁盛。这一日林如海携黛玉来拜见贾母,乃是至亲相会,从者定非寻常的门徒清客,必是极其看重的亲戚子侄。这时贾琏引到跟前,贾宝玉留神一看,见年长一人三十上下,斯文端正,倒也寻常;年少一人只比自己略长三四岁,大致清俊,乍看去并不出众,然而见自己朝他望来,颔首微笑致意,就觉有如和风轻拂,春江冰破,瞬时催生出满腔赤诚亲切之意。宝玉心中骇了一跳:“这么个人物,可知我先前是井底之蛙,只当自己见识多少精华灵秀,再未想到还有这等不俗。”
却不知道这边章回也吃了一惊,心想:“世族大家公子见过不少,然而只论娇艳妩媚,却无过于眼前者;且他年纪尚幼,不知假颜矫饰,所思所想尽现眼表,犹是一片赤子的烂漫天真——怪不得祖母长辈疼惜娇纵,宠溺非常;就连其父脾性端方古板,当此一子,也难免流露出怜爱神色来。”于是温言与宝玉见礼叙话,又有贾琏殷勤,章程识趣,不大一会儿,就自然亲近起来。
结果这日用了晚饭,林如海与贾赦、贾政吃了两轮酒,就起身告辞,又到贾母院中接了黛玉,一起回家去。贾母十分不舍,奈何林如海说:“一家子初到京中,亲朋眷属、故旧阁僚得了信息,过一二日必定都要过访致意,家里总要有人料理。”又说:“如今总在左近,常来常往,跟住在这府里也是一样的。今日家去,过两天再来,或接老太太、舅太太、小姐们也过去我家逛逛,只要不嫌天冷折腾的费事,岂不更多些乐趣?”贾母只得约定了过几日再接黛玉到荣府玩耍小住,这才抹着泪放人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那什么,还有一更,就在下面连着发出。大家不要漏看。
捉个虫
第123章 第五十一回下()
这边贾宝玉与贾琏等跟随贾赦、贾政送林如海父女出门,贾赦、贾琏各自家去; 贾政与宝玉回到这边上房。宝玉待要告退; 就见贾政一瞪眼; 顿时吓得两腿僵直; 挨在门边不敢稍动。
贾政喝道:“作孽的畜生,早上死去的什么地方; 又做了什么事?还不老老实实招出来; 等着我传大棍绳索审你?”
宝玉情知贾政猜到贾母替自己遮掩,不敢再作欺瞒; 然而又不敢实说,一时踌躇不答,急得额头青筋直跳、冷汗如浆。贾政原本只是惯例地责斥两句; 震吓震吓; 见此形状; 想到他一向的顽劣放恣; 反而不留神把真怒勾起来; 一双眼瞪着宝玉,神色愈发严厉阴沉。宝玉哪知道贾政心思,想这一日有林如海及章回、章程等外客在,父亲难得和颜悦色,只当早上之事早已放过; 不料此刻突然又行发难,且形容越来越觉不妙,心底一发慌张; 连身子都控制不住发起抖来。
眼看着贾政就要胸口一团怒火就要迸裂出来,忽然外面传话,说老太太急传宝玉说话。贾政顿时憋在当地,无可奈何,挥手让宝玉去了。宝玉只觉险死还生,得蒙大赦,当时脚底抹油,忙不迭地跑去了。
到贾母处,才知道是书童茗烟见势不好,往二门里传话,王夫人听说贾政忽然发怒,只怕要打,赶忙到贾母处求告,这才及时解救。王夫人搂着宝玉,疼道:“我的儿,你今日见了章家的那两个,还不趁早小心,还往你父亲跟前凑去,也不怕再问你的书!”命人好生送回房去,吩咐说:“今天吃了些酒,让他喝过解酒茶,坐一刻再睡。把常念的书和做的功课都预备妥当,明朝比今天再早两刻钟起来,也不必到我或老太太跟前来,就在房里吃早饭,吃了饭然后作业温习。”
说得宝玉好生不快,又不敢违逆,闷闷地回自己房里来。因见袭人、晴雯、麝月、秋纹、碧痕几个正围在桌边,叽叽喳喳又说又笑好不热闹,宝玉笑问:“什么喜事?高兴成这样?”
袭人不及回答,晴雯早拿了一块帕子包的几个戒指、耳坠、镯子给他看,笑道:“这个珍珠坠子和玛瑙戒指是都有的,虾须镯子是咱们屋里几个才有的。林姑娘还送给我和袭人一人一本新鲜描花样子,给麝月、秋纹、碧痕每人一把黄杨木烙画的篦子。紫鹃也送了织丝的头巾、手帕和绒线、绢花来。都是京里没见过的最新鲜的式样。还有扬州、苏州、常州的各种点心、土仪,都在旁边堆着,我们正议论着怎么分呢。”
宝玉笑道:“不论怎么分,尽你们喜欢就好。再就是得了东西,领了情,不能白受了她的,改日要记得谢一谢才好。”
晴雯道:“还要你来说?当我们连这个礼数也不知道。”说着竟拿了东西扭头去了。
袭人笑道:“这脾气也是没得改了。”又问宝玉:“早上出去怎弄了那么些时辰?小秦相公怎样?老太太和太太传了我们几个过去问话。我因起得早,早饭吃得也早,上半天还垫了点儿。晴雯昨晚针线做迟了,起得晚,早饭没及吃就被叫过去,平白饿了一顿,这会子还记着呢。我说二爷竟也别跟她生气。以后出去,好歹留个话,按时家来,也就是记着我们这些为奴作婢的大恩德了。”
宝玉这才明白晴雯因何又给自己脸色,道:“这原是我的不是。下一回再不这样了。”于是细细告诉袭人究地。
原来这秦钟并不单是伤风受寒,实是在馒头庵与智能儿偷期缱绻,少年初尝失于检点,根本上受了些亏损,一时难以调养过来。这两天才好了些,偏偏前日智能从水月庵逃出,进城来与秦钟私会,两个**,才及入港,却被秦邦业为课业事来问秦钟,底下阻拦通报不及,当面撞破。秦邦业自是气得眼青面紫,命人捆了秦钟,拖到院里就是一顿好打。秦钟又惊又吓又臊又痛,当时闭了气昏死过去,唬得一家上下救治不及——智能儿这才趁乱叫秦钟的书童赶去柴房里暂躲一躲。不想半夜秦钟醒来一次,又昏过去,然后全身发起高烧来。秦邦业虽在营缮司供职,奈何京中显贵豪富最多,他官小职微,又是半夜里,哪里请得到什么好郎中好大夫?眼见几个都说不中用,秦邦业懊悔不及。他本来也受了风寒尚未病愈,这时一口气上不来,也倒了。秦钟的书童才跑来找贾宝玉救命。
然而贾宝玉一个不管外事的公子哥儿,哪知道如何延医用药?还亏告诉了王熙凤一声,凤姐允他出门,又想着人情送整,也不跟宝玉多说,只拿了一张荣府的帖子给宝玉的奶兄李贵,吩咐他万一不对,先去太医院请人来看。果然太医手段不凡,到秦家一看,给秦邦业扎了几针,回过气来,情势就稳住了;这边给秦钟开一副药,急煎了送服下去,烧就退下了好些,再半个时辰,气息逐渐厚实起来,也睁得开眼、认得出人。秦钟这才悄悄儿告诉宝玉实情,再三央告,求他暂且安顿了智能儿,等他这厢里病好了,再行处置。
宝玉跟秦钟一向最好,也早知他与智能儿情投意合,自水月庵做成好事,益发牵肠勾肚、难舍难分:要非如此,如何有智能儿之私逃。宝玉感他二人意厚情深,又叹他二人曲折难成,有心帮忙玉成。然而不通俗务,依旧只能把事情托付给李贵。
这李贵是宝玉奶母李嬷嬷之子,自幼跟宝玉,承他许多好处,却也受了许多申饬苦楚。每有心劝诫,奈何宝玉口上应承,半点不改;又动辄有异想天开、奇谈怪念交付过来,教他抓耳挠腮百般为难,做不是,不做又不是。就如这番智能儿之事,虽说办来不难,然而哪里是他一个奶兄伴从就好经手的?何况智能又非别人,跟着她师父馒头庵老尼静虚,从小在荣府走动,满府无人不识的;万一事露,闹将出来,几下一掰扯,怕全身是嘴都说不清楚。就算静虚认栽不问,事涉宝玉,荣府里主人岂有放过的道理?旁的犹可,他这个真正做事的,随便扣上个拐卖女尼、勾引主子的罪名,还不被剥皮挫骨,死无葬身?想到这层,李贵哪里肯应宝玉的话。急得宝玉团团转的打躬作揖,连秦钟也捱在床沿求告。
李贵无奈,只得使人问了左近可有房舍待租。恰一家有房客退租别赁,空出一个单间的小院来,家具俱全。李贵就出了钱租了下来,让智能儿居住,秦钟又打发一个十岁的粗使女孩子过去,也做些粗笨活计,也当平日相陪。宝玉亲自去查看一遍,还嫌粗陋不足,要替智能儿张罗。智能跪下道:“万幸出了火坑,秦相公肯这样待我,二爷又这样仗义帮忙。我这一身一命都是秦相公和二爷给的,今生来世当牛做马也要报答。如今这样已经是极好的了,再不敢有别求。”
李贵也劝宝玉:“平常人家,不过如此。张罗太甚,反而打人的眼,不是悄悄儿的道理。”又告诉智能道:“你安心住着,莫要再起旁的心思。一是要等秦相公病好,一是你也要把头发养起来,才好拿主意安排处置。”智能再三叩谢。宝玉又说了一些安抚言语,又托她得空看视劝慰秦钟,这才叫李贵催着回转。
及回荣府路上,宝玉犹自想着智能之事,唯恐静虚觉察去向,登门索要,甚而报官捉拿。李贵道:“哥儿再不用担心这个。她庵里的小徒走失,是她自己不查,门户不严的过错。要说是人有意逗引,谁不知道秦相公这一向病着,连院门都不曾出,哪里就到城外去了?且这种事情,她教养的徒弟,不守清规,反跟读书相公拉扯勾连,她一个老成精的明眼看着却不禁止,显然就是存心作成的。真要报官,反而是秦家能问她一个居心不善,做套讹诈的罪名。所以必定不会先一步闹开。等秦相公好了,不过花两个钱赎了智能儿的身牒,再给那老秃歪几两银子,重新买个小尼姑念经服侍也就是了。”
这边贾宝玉将秦钟与智能之事细细告诉袭人,袭人当下明白:如此一番折腾变故,宝玉被耽搁住,一时不得脱身,回府自然迟了。袭人心里也感叹秦钟智能两个情谊,说一句:“小秦相公这样,能儿这一世也不算枉了。”然而又说宝玉:“秦相公的事情虽要紧,也不必定要你自己个儿亲眼看着。吩咐下面做了也就罢了。这边到底是林姑老爷、林姑娘来呢。你不跟着老爷迎接,老爷脸上怎么样?太太又该怎么样?还有林姑娘。别的事情都还小可,她这一去半年多,如今回来,二爷明知道时日,偏偏就跑出去了并不迎接。虽说今儿当着人也没说也没闹,可是心里头哪里能不介怀、不生恼的?”
宝玉却笑道:“林姑娘要知道了原委,必定不会恼的。”
袭人无奈,也知道劝说无用,只转了话头说:“太太吩咐预备二爷的功课。想必是老爷见到林姑老爷,又惦记起读书上学的事。”见宝玉一听这话脸色就大变了,忙道:“今儿林姑老爷来,满府上下但凡稍得些脸面的,没有不寻着话头事由去看一眼的。偏你也不留个准话儿就出去了,我们在屋里守着不敢动,也没空子去见识。”
宝玉道:“说起来我也是头一次见林姑父。老话说‘有其父必有其女’,反过来说也是一样。看见林妹妹,就知道林姑父何等样不俗。也只有林姑父这样人物,才生的出林妹妹。”说着连连点头不已。
袭人见他这模样,又有些魔意了,连忙又说:“听说姑老爷还带了那边两个子侄辈来。听说姑老爷、林姑娘在常州的时候,就是住的他们家。”
宝玉连连点头叹道:“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林姑父的亲戚,也跟林姑父一样,都是极清雅俊逸人物。”
袭人笑道:“听说两位章相公都读书治学,已经取了功名在身。”
宝玉道:“你不知道,他虽都读书,并不是那等庸俗不堪的腐儒禄蠹,乃是真正文采风流,清谈高见不拘于俗的。”遂拿出与章回、章程的几句对答,说给袭人,言语之中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这袭人却是知道些消息的:贾母、王夫人、王熙凤都有言语吩咐,凡亲近之人多少都知觉了,何况林如海此番又特意带着章回拜见贾母,越发确准无疑,阖府只瞒宝玉一个罢了。想着宝玉心实,不知究底,初见章回欢喜投契,倘后面说起话不留神,或是从别的什么人那里知道章林两家婚事,只怕两下里都无益;更怕他因此起了误会,怨怼郁结,在心中闷出什么病来,也未可知。于是随口应说两句,就催宝玉早些安置。袭人自己在外间躺下,却是辗转反侧,心思百结,只捱到近四更天才迷迷糊糊睡着。
结果觉没一会儿,又该起身。袭人强撑着两眼,用热帕子敷脸稍醒一醒神,过来服侍宝玉起身。旁边麝月等不免问:“姐姐没睡好?”袭人不好实说,含糊两句打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