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风景旧曾谙-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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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楷一边说,一边用眼睛看顾冲面容颜色。见他托着茶盏,边听边慢慢点头,嘴角里也露出丝笑影儿来。谢楷见了,心里宽松,底气也足了,索性越发地放出声音来,说道:“成帝之后,平帝庸懦,外戚蔡氏专权,竟仿效汉时王莽窃国;先扶孺子,再立伪朝。而于其行篡逆颠覆之先,蔡骧谋章炎臣文名,下书数请还朝任职。章公坚辞不就,更作《读〈王莽传〉》警醒世人。蔡氏深恨之,屡陈兵围禁其家。章公傲然无惧,宁一家困饿死,亦不侍贼逆。蔡氏无奈,又谋诬其怀异心不臣,欲强加害,则天下刀兵起。我世祖皇帝,乃宣帝后裔、高祖九代孙,镇守南京,仁义之名播于世;蔡氏行逆之际,首举义旗,挽狂澜、扶即倒、诛篡逆、正血统,定都神京,复我皇朝之治:天下共推之主。世祖皇帝于童蒙幼学之际,亦师从黄相;知章公之学,尤重章公气节风骨,故天下甫定,而请章公者三。章公谢辞,世祖不许,加太子少师;三年,又加太子太保,章公皆不就职。世祖后,明帝即位,又加太傅。章公坚辞不受,闭馆谢客,专一著书修文以明志。永平中,章公病故,寿六十五。明帝哀之,赠太傅,谥号文昭,故此天下皆称章文昭。”
说到这里,章焯生平已经说完,谢楷少不得顿一顿,缓一口气,又忍不住偷眼去看顾冲。不料顾冲也正看他,两眼一撞,谢楷自家倒吓了一跳。顾冲忍不住好笑,示意丫鬟:“给表少爷拿热水喝,用大些的碗。”谢楷、范氏都不免疑惑。一会儿丫鬟果然拿了大一号的茶碗盛了茶来。顾冲方笑着向谢楷道:“你慢慢地喝,不要急。把这一碗都吃完了,再说文昭公的文章成就。”
谢楷这才知道顾冲是取笑自己,但当中也自有一分体恤顾念。于是讷讷笑着接了茶碗,慢慢喝了一半,就放下碗,清整了嗓音,接着前头的文句意思说道:“章公生前,校对刊定《五经集解》、《十七史疏正义》、《广雅疏》、《方言笺证》诸作,传蕲州黄氏朴学之正统;而于诸经细微深奥、义理源流处阐发申明,则自宋程、朱之后又开新境界,其心性、性命之说为儒学各派吸纳阐发,影响深远,世人尊为学宗。而章公整理其师黄无溪的《黄石方先生文集》与其自著的《善庵集》,典雅清正,诗以唐法,文从宋范,引世祖以来文坛风气,至今不衰。而文昭公之子讳荣,既承其父所学,更奉明帝旨意,于南京国子监再校十三经,集古今训注,定文道正统,并与傅骢、戴璇等一同主持刊行事;又游历江湖,随行讲道授徒,广教向学之人,使山村乡野共聆福音——故而世人称‘北衍圣、南文昭’,与曲阜衍圣公孔氏一族相并立。”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疑惑,问顾冲道:“舅父,谢楷自上学,蒙师便以孔疏章注相教授,怎么今日突然又问起来?”
顾冲见他终究又问,心里叹气,只暗暗摇头:他原知这个外甥自幼得两家长辈溺爱,性情最是烂漫天真;平素虽小聪明不少,精灵古怪百出,但总有家世庇佑,真正的饥寒饱暖、人情世故统不知。他既说章回,自己问他章文昭,已是提点了。偏他一席话侃侃而来,述章文昭登进士、救贤相、拒贼逆、辞官爵、治学问诸事,说得倒是有头有尾、中规中矩,并无甚可挑剔;可惜最后一问,显是犹不能解自己用意。又记起谢楷先头说他与章回如何亲近要好,功课上得他多少相助,想到谢楷于章回,还只将他一般看待,终究不曾真正用下心;或许果然较书院中旁人亲厚,然而亦只止于此——不免有些怅怅。看了谢楷,又叹一口气道:“延陵章文昭——你那好友章回,难道不是祖籍常州的么?”
一句话将谢楷猛然触动,当时睁大眼,呆呆望了顾冲,半晌说不出话来,嘴唇抖了又抖,才抖出几个字,道是:“文昭公、延陵章氏……难道,竟便是他家?”想了一想,又忍不住说:“可那章回在书院里,每说起他自家,都道家风向学,但父祖三代皆不曾以读书晋身的。”
顾冲点头叹道:“他这话,原没有一点儿错。昔日文昭公病重,明帝遣领相慰看,便是想用章氏子弟。章公却答说,皇恩深重,然而自视才学不足以奉上,故才屡辞帝招;如今子侄辈虽皆读书,但天资所限,未有一人能大成者。故而早已嘱令子侄,潜心向学,勿以外物所扰;其下一脉,尤当恪守祖业,以治学为重,子弟三代不许出仕为官。文昭公临终所愿,明帝不忍不从,于是章氏子弟果然专心治学,虽入科场,不仕官宦——章回所言‘父祖三代不以读书进身’所来由此。然而明帝当年也颁下恩旨,免了章氏子孙差役,再赐良田千顷,好助他治学之赀;又请其子荣公校定十三经,与傅骢、戴璇等主持集解刊印,三十年功成,教天下读书人同沐其泽。昔日孔子称‘素王’,而今他章氏一门便是身无功名,又有谁能不守礼尊敬?说句不太当的话,便是你书院山长程叶知,又是宰相阁老,又是文坛宗长,几十年来门下的学生站住了小半个朝廷,到了章家的门楣底下,也得欠着身呢。”
谢楷愣在当地,半晌才长叹道:“原来如此!可恨我竟是生成了一副有眼无珠,同学同窗、连头搭尾将四年,还不知这点深浅来去,竟是让所有人当成了傻子!”
他这番话出,大有恼怒含意。但顾冲何等精明阅历,自然听出里头羞赧,不过用愤怒盖住罢了。于是莞尔,向谢楷说道:“旁人是否将你当作傻子我也不知,但章回这孩子我知道的,同他父亲一样,都是谦和宽厚的脾气性格,必然是与你真心相交的。不然,今番也不会答允你同他一起家来。须知道近些日来,想要借着贺寿往他家门上拜的,可是叠成了叠、堆作了堆的。”
谢楷却像是没听见后头的话,只管怃然道:“我也看出他许多不对,与书院里头苏明、蒋骋、寿栋他们都不同。从不会奉承糊弄,也不会自持清高,不管什么都守定了一个不搭理。这几年来也只有他一个凡事肯不计较地帮我,也肯要紧了就拉下脸说我。我就再不济,也知道旁人是不是真心。我想章怀英绝不会相戏相欺。只是,到底不能得他全信,更算不得真正的知己知心。”
顾冲见他耷拉着头自言自语,身上一股子颓气直透出来,不禁皱了眉头,正色道:“话岂是如此?这章回是得中的举子,书院里头虽都是求学的,身份到底就比其他人不一样,就该矜持不招摇些。他又是文昭公的嫡裔。整个明阳书院传的就是文昭公的学问,就当年他跟黄雁西,都是要考虑了身份,不好随意拜师致使乱了高下辈分,而今书院里头知道他的也多,更不知道有多少眼睛在看,又哪里肯轻易同人相交的?你说他不诚心,难道要他自己跳出来说自己的身份根基?再没有这样的行事道理。这原是他守礼的地方,难道你还有什么不欢喜,甚至以为懑怨的?”
谢楷忙道:“外甥哪里有什么不欢喜?更无丝毫懑怨。只是乍闻听这些,心里头有些冲撞,感觉一时转不过来罢。”
作者有话要说: 写谢楷,为的是写章家。借着他的迷糊,才好慢慢讲出章家的家世。其实前面零零碎碎地点了点,这里集中起来,说个痛快。
至于为什么要写得这么啰嗦呢?因为文案里头说了,要为林妹妹量身打造一个完美丈夫。于是家世上头,怎么可以有不足,让人挑剔配不上的地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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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焯,小章相公的高祖父,也是章家显赫的源头。作为文人典范,他有读书方面的“少年得志”,差一点就连中三元;为官为人方面,有率领太学生请愿营救被诬陷的宰相、御史,以及坚决不肯跟那些叛逆者同流合污的风骨气节;政治方面,有为皇帝登基继位提供理论依据,从道统礼法上确认其权利传承合法性的重大功绩;学术方面,又是一位学问大家,教出来的学生无数。
但是,章焯的名头太响,影响力太大,所以他不做官,也不让子孙三代做官。这才有了章霈、章望这些人的蛰伏,不能为官从政,只能精研学问,再发展一点衣食住行、吃喝玩乐、琴棋书画、花鸟鱼虫等等的业余爱好啦!
第32章 第十四回中()
一时舅甥二人相对,默然无语。范氏在旁见着二人情景,于是笑道:“我说老爷这是怎么了,突地就提起文昭公来。原来不过是外甥不知道那章家小少爷的根底。然而楷儿是什么位份的人,若不特特提起,怎么肯轻易去打探他人家里头私事。况且三、四年同学情分,都不曾见说,想来那小章相公也是无意多言的。常言说:‘不知者不罪’。外甥虽然不知他家来历根底,贸贸然就要上门,但到底也还不曾真撞到他门上去。说起来总是他们小孩子自家同学的玩闹,究竟不是什么大事,竟叫你们舅甥两个都板了脸,样子倒还真好看呢。”说着自家与顾冲端了茶,又让丫头也给谢楷端了。
顾冲接了茶在手,笑道:“你是说我两个模样相像?然而总该听过‘外甥像舅’这句话。虽俗,说得倒常是准的。”范氏忍不住笑了,谢楷也握着茶杯低了头笑。范氏又叫取些个茶点来,几人各自吃了些儿方罢。
顾冲这才重新端正坐了,向谢楷道:“按照你先头说的,你不知章回出身,自然也不知他父亲章望章仰之了。”
谢楷起身应了,说:“是。正是外甥十分的无知鲁莽了。”
顾冲点头,叹道:“是有些无知,不过这也不能全赖你。也就如你舅母所说,咱们这等人家,到底也与别人不同。你外祖父家且不说,光是你金陵谢氏一脉,自魏晋长盛至今,真正的公卿门户、簪缨世家。你祖、父、伯、叔皆赐爵列朝,入则执掌枢要,外则镇守地方;便内宅中妇人,也无一不有封诰。就旁人,轻易又有谁能叫你低得下头,弯得下腰结交去?但凡有个真正入眼的,反倒不在乎他人出身,只看见个人品格了。那章回想来也差不多。在你跟前并不特意露出来历,想来多少也是有意的。”
说到这里,顾冲像是想起了什么,慢慢笑起来,转而向范氏道:“前日让备下的给章府的礼,你挑几件出来匀与外甥,再另加两坛子我年头上新得的陈酒,明日一起送过那府历去。”范氏赶忙应下了,亲自带了两个丫鬟出去料理。
顾冲看她出去,才对谢楷笑道:“最晚不出后日,那章回就该带了他父亲的帖子上门,邀请赴他的生辰宴。帖子里头自然会补上你。若我想的不错,他多半该邀你到他家中叙坐、拜见长辈。这一邀你倒务必要应下来的好。毕竟你们同学情分,学问上更是由来一脉,原是应到的礼数,绝无不妥的。只是你先不知他出身,想也不晓得他家情形,此去冲撞到了人倒不好了。”
谢楷忙道:“外甥心中正是担忧这个。虽文昭公盛名,但南京、常州相隔,我又粗心,不曾更多留意过这些,就怕到时候出乖现丑,坠了家里的声名。所以还要请舅父指点才好。”
顾冲点头,应道:“是如此的道理。也罢,我与他家日常往来,好歹比旁人多知道些。现在从头说与你,仔细听着,别在人家门上失了礼,丢了你父母、祖父的脸面。”
谢楷听了,忙起身上前一步,在顾冲旁边立住,说:“请舅父的训示。”
顾冲喝一口茶,然后才正色道:“这延陵章氏,或该称兰陵章氏,原是鲁南地方缙绅。永嘉乱时,淮阴令萧整率族南迁,在常州侨置兰陵郡县;章氏随萧氏南渡,于是有这南兰陵的章氏一脉。向来以诗书传家,隋唐时便有数人登科;宋代科举大盛,三百年间常州府共登进士七百七十,而章姓者二十五,皆是他同宗一族。李郑虽只传了三代,章氏却连出两位传胪。及至我朝,首倡文教、大开科举,章家一门亦得其时,每代皆有登第。至文昭公,则不仅是他这一支,也是章氏一门科举上鼎盛之事。而章氏经典之学,则是从西汉萧望之那一派来的,《诗》、《书》、《论语》钻研最深。文昭公又从黄无溪那里,得蕲州黄氏学问正统,如今一族皆从于是;治学既专深,又广授弟子,且多有所得,凡读书知文之人,无不愿与章家往来,故而名声愈大——也因此上他家虽几代以来都不曾真正出仕,也总爱以书生散人自居,门楣到底不凡;便是与他联姻结亲的几家,也是各个的非同寻常。你此番向章府门上拜寿,也当谨记我所言,切勿有半句说错一步行差,否则贻笑于众宾客、尴尬下不来台面事小,伤及了金陵谢、顾两家名声,招惹出老太爷脾气事情便大了。”
谢楷听了,不由暗暗吃惊。他既知道章回出自文昭公一脉,家世便即不凡。但听顾冲这话,章氏联络姻亲中还有许多贵重之人,这次为章回父亲贺寿也到常州,否则顾冲并不这般特意叮嘱。心里想着,口里只管应了,一边屏气凝神,听他接下来细说章氏族亲。
顾冲道:“章氏自南渡定居南兰陵以来,支派繁盛,人丁众多。但如今真正在常州府城里的,其实也只有文昭公这一支。他这一支人口向来不盛,子颇有限,文昭公便是他这一房独子,就姊妹也只得两个。大的一个十五岁出阁,不上两年又病故了——因此极爱怜幼妹,手足之情最深。章文昭十七岁登科,入太学,二十岁上奉黄无溪黄相自京城归乡,回到常州后便成亲娶妻,就是盛康盛昌荣的女儿。”
谢楷忍不住问:“盛昌荣?难道是跟他亲兄弟盛定盛平荣,在世祖朝前后执掌户部,被当时称作‘点石成金尚书’的?文昭公夫人竟是出自他家?只是现在似乎声名不显。”
顾冲不由得笑道:“看罢,果然是我说的,小子后生不晓得天高地厚,一不留神就说出要命的话来。亏是在自家,若到别人面前嚷出来,真得罪了人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