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风景旧曾谙-第8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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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篇话出,黄蔚、林黛玉彻底掌不住,笑得伏在桌子上直嗳哟。章回忙唤左右:“快给揉揉肠子,别笑岔了气!”黄蔚一边笑,一边只管瞪他:“假模假样!还不是你害的!”旁边林黛玉一边笑,一边让紫鹃给轻轻捶着背,又有青苗用温水绞了帕子来擦脸。
正热闹间,有几个丫鬟跑进来道:“老太太并太太们来了。”唬得几人都吓了一跳,连忙起身相迎,笑道:“怎么这等高兴?”说着就见两个大丫鬟打着灯笼在前,章太夫人披了薄绸斗篷,戴了家常软帽,由王夫人、曹雅婧左右搀扶,身后洪氏携着一位贵妇人的手,再有七八个丫鬟拥着一起走来,最末还有八个婆子抬了四乘小竹轿赘着。章回、林黛玉、黄蔚忙往上迎。来至跟前,章太夫人笑道:“你们在说什么,这么高兴?笑声儿老远就听到了。我本是酒后舒散舒散就该回去,偏听到你们热闹,就不肯动了。快些儿把好玩好乐的事儿说来,也省得你太太们念叨不值。”
章回笑道:“不过是我书院里琐碎事,因跟妹妹们逗乐顽笑,添油加酱了些,笑起来就忘了形。”
章太夫人笑道:“我说是什么!”因看桌上杏子、油桃新鲜,糕点精致,向林黛玉说:“既来这院里,也不怕再讨玉儿你的嫌,总该坐一坐。”
林黛玉笑道:“姨祖母这样,竟把玉儿说成什么样人啦!我可不依的。”亲自斟了茶奉于章太夫人。左右也早安排了座次请王夫人等坐下,黄蔚捧了茶盘,黛玉再逐一奉茶。
然后章回方上前见礼。至洪氏身旁坐的贵妇,章太夫人告诉说:“这是谢阁老家的三太太。”章回心下一惊,竟是谢准谢凤林之妻、顾冲顾文凌之妹、谢楷生母,慌忙大礼拜见。
顾夫人笑道:“早听我家那不肖提起,今日终于得见,果然如琼枝玉树。”又恭喜章太夫人、洪氏有福。
洪氏谦让道:“姐姐夸得过了。再不能比十六郎风华光彩。且他只在外头装得过去,在自家人跟前还是小孩子。”
章太夫人道:“你们都养了好儿子,偏这样一句接一句的自贬,有甚意思。不知道的人还要怪你们假。不如依着我换个说法,只一句接一句的自夸才是。”说得众人都笑了。
又说笑一回,夜色已深,众人便请章太夫人安置。又章太夫人因教王夫人、洪氏并左右等拦住,杏、桃皆没吃成,到底不甘,便起身也不忘跟林黛玉念说一句“等明儿再来吃”,这才到院门口登上竹轿,众人拥着去了。林黛玉、黄蔚自送到院门,然后回转。章回则一路护持,先送章太夫人,又随洪氏送顾夫人往谢家所赁寮舍禅院,末了才与洪氏一道返回。洪氏坐在竹轿上,章回并肩在侧。洪氏笑道:“今日你可高兴了?又是会友,又是逃席,又是跟你林妹妹说笑话。亏得旁边还有个六丫头,不然,仔细你林伯伯剥你的皮。”
章回脸皮发红,只低头道:“儿子万不敢越礼。”
洪氏笑道:“我什么时候说你越礼了?你是我肠子里爬出来的,你为人我还不知道?再不要说这些个话。我倒是希望你常这样跟你林妹妹说笑。那拘束束木头、呆头鹅一样的人,竟有什么趣?”
章回叫母亲打趣,无言对答,只问:“母亲果真是第一次见谢家三太太?难得见才相识就这般亲近的。”
洪氏扫他两眼,嗔道:“才说你伶俐了,一时又来问蠢话。你要替你那同学好友打探,直说就是,难道我能瞒着你?”说得章回低头,才道:“他家有意寻你范姨妈娘家侄女,知道我们上月就在扬州,才特意来问。我自然不会说不好的。不过也留了退步,因你姨妈曾透过风声,她跟顾大人两口儿有别的谋划,或者这些日就跟自家兄长说过。——怎的,谢十六自家有别的想头?我下午留神了,这孩子与他母亲,实在不像你我这般;又是个看着乖顺随和的,若真有什么话,怕确也不好出口。倘这样,你只管跟我说,我自然想法子帮他。”
她说得爽快,教章回顿时叹道:“母亲看人总是最准,待人又最好,无怪逗得他下午几番的跟我炫耀。”
洪氏笑道:“你们同学要好一场,又有二月里他来咱们家的那趟。说起来不过是几代名分上的交情,偏他一个小辈儿能做到这样,着实难得。我看着他喜欢,自然要偏帮的。”
章回听说,想到先前谢楷言语,心里一动,便问:“母亲果然喜欢十六郎?真论起来,他在母亲跟前也不过几面。倘日日在侧,见得多了,只怕还烦他。”说着,故意做出些不爽神情在脸上。
洪氏见他形状,顿时失笑,拿手指着他道:“你今年几岁了?竟还会吃这等没由来的醋。那我可非得说了,我眼里谢家十六郎比你一丝儿不差,就拿来当自家孩子待,也是半点无妨的。”
章回忙问:“母亲说的真心话?果真谢十六做自家亲戚子侄,母亲只乐见其成?”
洪氏这才觉出不对。恰竹轿到了自己院子门口,洪氏下了轿,便命章回随自己到屋中说话。遣退了伺候的丫鬟媳妇,章回方告诉洪氏谢楷不满堂兄谢极多事,心里先存了芥蒂;至于旁的口风,一丝儿未露。只是到底母子连心,待他告退,洪氏定神细思前后言语,就猜出另有缘由,虽不能确准,至少也有六七分了,于是打发人往前头速请章望,只说有事相商。章望原跟黄幸、林海并几个表兄弟吃酒说笑,接到口信,便推酒气上头,告辞回来。洪氏亲自服侍更衣洗漱,一应妥当了,这才慢慢开言——
*注*
枕石眠云漱碧流,胸中元自有天游。庄生达士方疑梦,演若狂夫正怖头。未了色空鱼畏纩,不忘念慧钵持油。老夫无此闲家居,一任年华若转球。——饶节《老懒一首亦次元韵》
伛步入萝径,绵延趣最深。僧居不知处,仿佛清磬音。石梁邀屡度,始见青松林。谷口未斜日,数峰生夕阴。凄风薄乔木,万窍作龙吟。摩挲绿苔石,书此慰幽寻。——祖可《天台山中偶题》
岁晚东岩下,周顾何凄恻。日落西山阴,众草起寒色。中有乔松树,使我长叹息。百尺无寸枝,一生自孤直。——唐宋之问《题张老松树》
谁养山中云,馆我云中寺。山深云常润,山户须芒屦。可怜云外人,过我一饭去。——饶节《次韵应铨诗》
杨柳池塘表里青,鱼儿偷眼畏蜻蜓。夜来雨过菖蒲静,倒浸中天四五星。——饶节《再用韵》
作者有话要说: 笔力有限,自己做不出合适诗词,所以本章主要诗作选自《全宋诗》。饶节、祖可均为北宋徽宗朝著名诗僧。同时,饶节也是历代诗僧中我最喜欢的一个。
饶节,法名如璧,自号倚松道人,与惠洪齐名的诗僧,被收入《江西宗派图》。其诗作清淡峭拔,用字千锤百炼,可代表徽宗朝僧诗最高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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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章相公给林妹妹讲的三个笑话,都是眉毛师门的实事化用。第一个就是眉毛本人的经历。第二个来自与我家导师,先生与门下一帮师兄弟姐妹去栖霞山,素斋馆里发生的故事。第三个则是导师家公子刚识字启蒙时的趣事,一次聚餐,席上恰有驴肉,先生说出来当笑话助酒。还记得前两年,大师兄尝试着手编《师门从学录》,同门纷纷贡献故事,结果差点儿编成《师门笑话集》,想来也是醉了……
第89章 第三十七回下()
这洪氏看着章望吃解酒的茶,嘴里先笑着说两句前头聚友会文的事,然后方问:“回儿一早逃席,可没什么妨碍吧?”
章望笑道:“你说有事,原来是这个么?他的性子都知道的,最不耐烦这些口角机锋、争强好胜。且在座的多是长辈,彼此又自有话说,也不用他出头牵连。”
洪氏道:“正是这句话,在座的都是长辈,他一个做小子的先躲懒走了,可不是失礼?我只担心这个。”
章望笑道:“不妨的。”又问:“你怎的突然这样担心起来?好赖也是大人,行事章法上我都不操心他的。还是那小子又说了做了什么,捅到你跟前,要你帮忙遮掩?”一时就要唤人令章回来屋里问话。
洪氏连忙止住,道:“我先已打发他歇下,何必折腾?只不过是我自己的想头,要跟你讨个准话。”
章望问:“是什么?”
洪氏道:“还不就是林丫头这桩要紧的大事?虽是我们跟林伯伯有了默契,到底没定准,我这心里头总觉得不落实。倒是才刚儿在林丫头处,见他两个说说笑笑,比之前更亲相了。回儿是我儿子,他的性子我知道;林丫头却是个知礼的,再没见过逾矩,如今这样,莫非林伯伯已经给她把事体透了过去?果然的话,该重礼谢他才是呢。”
章望听了,忍不住噗嗤一声喷出笑来,道:“谢什么谢?又不只是咱们一家的事,他个做丈人的,难道不要出力?”
洪氏闻言大喜,只问:“这么说,真个说定了?”
章望笑道:“说定了。只是林表哥究竟怎么跟侄女儿说,那我可不晓得——我单知道今天聚友,说禅会文,是他自家主动抄了回儿并我们兄弟三个作的诗,又让跟前的小子跑腿,连着几句话一起,给送到什么地方、什么人那里去。”
洪氏听了,长舒一口气,道:“阿弥陀佛,可算是圆满了。”又笑道:“伯伯那里跟林丫头透了风松了口,后面的事情便也该着手料理起来。大爷可别又忙着躲懒,这是儿子一辈子的大事,一应事体都照最郑重的来才是。”
章望笑道:“大奶奶也太着急了,你也说如今两家将将彼此透了风,后面的事体且还早着哩。别的不论,总得家里老太太点了头,这门亲才算彻底砸牢靠了。”
洪氏道:“我怎么急了,左右再有三五天便家去常州,且这样亲上做亲的好事,老太太难道还能不肯?总归你跑不脱我的差。”
章望呵呵笑道:“好罢好罢,大奶奶的差遣,我听候吩咐便是。敢问大奶奶,今日急忙忙叫我回来,可还有别的差事指派?且都吩咐来,我好接了手去做。”
洪氏忍不住伸手打他一下,笑道:“什么年纪,还油嘴滑舌的,老没正经!”一厢说,一厢却挨着章望身边坐下,道:“既然两家意思都通透了,虽说还要到老太太跟前一趟,我想总该要有个定礼,交换个表记信物才好,也不必多贵重,只显得我们上心是不是?”
章望笑着摇头,叹道:“你这是还不放心,非得要敲砖磨角、板上钉钉。我且告诉大奶奶,你虑到的这件事,我已经做了的了!若没信物,怎算说定?你看这是什么。”便从袖里摸出一块青竹玉佩,以鸦色与金银丝线错络,上下各缀两粒翠色玉珠。
洪氏忙接过来,翻覆看了几遍,方喜不胜道:“好!好!好!只是大爷怎么回的礼?”
章望笑道:“美人赠我琴琅我员ㄖ衽獭D悴患厦婺羌噶V樽樱课颐敲淮庞衽蹋梦夷撬任畦嫡酃樟恕!�
洪氏想一想,道:“我记得大爷那两块拱璧,上面一个出水莲,另一个是子母蝠,并不成对,这可怎么使得?家里有倒是还有一块谷纹璧,但雕的又是盘长如意,且是宋郑时候仿汉代的玉,拿出去又不好。”
她这里满面愁容,却把章望笑得打跌,道:“哪来那么多想头?不过就是个信物,拿在手上做个约定。又不是生人,两家早都通了气,还在乎这些?且当时话赶话的,换与不换就在一时半刻,要真按大奶奶这样,把意思都掰碎了磨细了,再查册子开库房取东西,兴头早都过去了,谁还记得这档子事?这可是把轻重缓急都弄混了。”
洪氏嗔道:“这是你男人家的想法。内宅里可不就是成天琢磨这些?林家这边没个正经女眷长辈替林丫头操持,我总不能再不多想一想。且别忘了,玉儿外祖母家可是京城的国公府,有什么不好,岂不是让她在外家也失了脸面?”又问:“我听刚才大爷说,话赶话、兴头什么的,这又是怎么回事?”
章望道:“这倒是我想说的。亏了你把我叫回来,外头正不好再多坐下去。”洪氏忙问怎的。章望笑道:“今儿日子好,观音菩萨成道,世俗人也都忙着要立业成家呢。”
洪氏一听,就明白大致,笑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天下父母哪有不操心这个的?说来姑妈家和谢家,都是金陵城里有头脸的人家,族里人口又丰,若能成就上几对,岂不是大喜?果然哪个看上了哪个?大爷快告诉我。都是亲戚朋友,能帮衬说话的,正好让我赚了这份子谢媒钱。”
章望道:“便是这上头为难。我冷眼瞅着,二表弟有心巴结,可谢家二爷句句话都是问咱们家孩子读书如何。谢冲,便是谢家大爷,他那边倒是诚意,两人正说得有来有去,偏谢家三爷横插一句‘自幼养在大嫂子跟前’,二表弟脸上就冷了。大阿哥、三表弟不好张口,没奈何,我去打个圆场,倒又被谢家三个一齐来问,这才引出了如海的话头——他总不能教别人把女婿抢了去。话说到这里,谢家自然贺喜,一边贺喜,一边又问咱们家的姑娘。”
洪氏见说,就想到之前章回说谢楷之语,只是不晓得谢家究竟心意,不好多言,只笑道:“咱们家的孩子,不论姑娘小子,都是第一等好的,哪个得去了都算有福,怪不得谢家也要来抢。只恨我没能生养两个姑娘,不然,这会子大爷坐在上座上挑拣磋磨女婿,该多得意。”一句话毕,猛然醒过味儿来:“我记得这边二弟妹跟前两个丫头,今年一个十七、一个十五,都是正当年纪呢。怎么不问她们,倒舍近求远地问咱们?”
章望叹气,道:“正是这个道理呢。所以我在前头又怎么坐得住?幸好你打发人来叫,不然,还坐在火炭炉子上不得脱身。只不过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