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风流-第1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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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琰眉间露出沉思之色。
“呵!”李毓祯冷笑一声,道,“这是军器监的新品,年前十二月才最后校准定型,还未正式下文配发——却已流出去了。”她眉毛挑了一挑,“军器监内有不小的老鼠。”
萧琰表情严肃起来,“军器监,……年前邸报,好像是划给你统辖了?”
军器监的地位很重要,太。祖先是置于兵部,后来高宗更加重视武备,将它独立出来,与九寺四监并列,始有“九寺五监”之称。从高宗起,军器监就是皇帝直属,只是简宗朝例外,简宗册嫡女昭宗为秦国公主后,就将除了将作监之外的省部寺监百司都扔给了昭宗。圣人循简宗例,册了李毓祯为秦国公主暨授尚书右仆射后,就将军器监和兵部都划给了李毓祯直接管辖,昭显出要将国事逐步付予“皇太孙”的决意。但军器监才交到李毓祯手中还没捂热,就出了外泄最新式军弩这种漏子,真个是抹黑了——让人质疑李毓祯的统御能力。萧琰不得不怀疑:这场刺杀是冲着李毓祯来的。
李毓祯见她眉间泛起忧虑,心情大好,眸子看着她像含了一汪水,盈盈光亮,柔声道:“你在担心我?”
萧琰给她一个“废话”的眼神,见她眼光潺潺若有情,立即又强调,“这是朋友的关心。”
李毓祯音笑缱绻,“我知道,你对我有情。”说着,不等萧琰否认,倾前亲她唇一下,在萧琰瞋眉作怒时已经抬唇,眼睛都不眨的说正事,“这场刺杀是一箭三雕。针对我,针对姑母,也是针对萧氏。”
萧琰正要拍出“熊掌”,听她这话一惊,直了眼睛道:“针对萧氏?”这跟萧氏有什么关系?
李毓祯声音薄凉,“追杀你的那四人是钵教徒,他们的目标是杀你。有人故意透出消息,让吐蕃人知道姑母是诈死,遂将吐蕃灭亡归因于姑母身上,认为姑母当初与赤德松赞结亲就是为了颠覆吐蕃。因我带军灭了吐蕃,他们第一想杀我,但杀我太困难;第二想杀姑母,但有池闳这些前控鹤卫,吐蕃人也难成事。于是有人找上他们,合作策划这次袭击,吐蕃人只管杀你:你若死了,吐蕃人就是报复了姑母——让一个女人最痛苦的事不是杀了她自己,而是杀了她的儿女。但幕后主使是要策划你死于慕容绝之手,所以一路逼着你向终南山。主谋者也算准你会往终南山去。”
萧琰沉着脸点了下头,“终南山南麓下有古月观和云栖寺,通往道观寺庙的方向我是不会去的。”所以她往哪处山头去,主谋者也是算准了。这种被算计的感觉真是不愉快。“所以那四个黑衣人出现,是为了将我阻在千丈崖上,等待慕容绝出手?她是慕容氏之女?正在崖下闭关?”
“她是你二嫂的长姊,嫡支庶出,行辈二,是慕容氏这一辈最有武道天分的子弟,是作为护族大长老培养。”
每个甲姓世家都是文有家主、武有护族长老,家主一定是嫡支嫡长,但护族长老只论武道不论出身,慕容绝作为护族长老之首的大长老培养,在慕容氏年轻一辈中的地位就仅次于慕容世子了。如果她被慕容绝所杀,可以想见,慕容氏绝不舍得交出慕容绝,皇帝是偏袒慕容氏,还是为萧氏主持公道?皇帝如果舍了慕容绝,必会让一直忠于皇室的慕容氏寒心,而与皇室生出隙心;但皇帝保下慕容氏,萧氏不可能就此罢了,否则皇族之下第一世家的声望必然受到打击——连天赋卓异的子弟被杀都讨不回公道,世家会怎么看待萧氏?族里子弟又会怎么想?萧氏必定要显出强势的一面,没准与皇室的矛盾就此激化,爆发……萧琰想到这不由打个寒噤,咬牙道:“这计谋真个狠毒!”主使者当真该死!这话在她喉咙口转了转,咽了下去。
她心里已经疑心齐王,垂了下眼睑问道:“河边死的那些刺客不会都是钵教信徒吧?”心中却是不信的。
李毓祯轻嗤一声道:“做的样子倒似——都是内家高手,脸上的晒红晕不会做得明显,后背却有大鹏鸟和钵教佛陀的纹身。不过是糊弄人的表面功夫罢了。逻些一战,钵教余孽从地道潜逃,西窜象雄,哪来这么多高手潜入大唐?一个半步先天、两个洞真境、十五个登极境后期,嚯,这么强大的阵容,钵教不拿来隐藏休养,徐图东山再起,舍得派到大唐来做没多少回报利益的刺杀?除非从上到下脑子都被驴踢了。钵教的僧人虽然偏执,应该还没蠢到这种地步——钵教法王也不会对后事没有吩咐。
“唯有刺杀你的那四人是钵教传法僧,专门教导吐蕃贵族子弟的传法者,身负传法和保护贵族人身安全的职责,住贵族家里,与吐蕃贵族一起被俘,然后被解送长安,也正合了他们潜伏大唐之意。这次与人合谋刺杀,是想要挑起大唐内斗。”
她看着萧琰,摇头道:“幕后主使不是齐王。”
萧琰惊诧仰眉。
她本以为李毓祯也会怀疑齐王,没想到她竟否定了。
不是齐王,那会是谁?
第一五七章 论说夺嫡()
李毓祯微眯了下眼,道:“这个计谋的关键在于情报。策划者知道姑母在长安,还知道你与姑母的关系,这倒罢了,虽说没有公开,却也算不得秘密;只是,慕容绝此时在千丈崖修枯禅心经却是个秘密——除了慕容家有数几人外,只有阿公、父亲和我知晓……”
萧琰忽然出声:“枯禅心经?”一个修杀戮道的修佛禅心法?
她的表情略古怪。
李毓祯道:“正因她修的是杀戮道,最易入魔,所以才需要修枯禅心经,压制魔性。但这枯禅心经却不能多修,否则魔性时时被压制,杀戮道的修炼就要受到影响。唯有在杀戮的魔性难以抑制时,才会择地静修枯禅。”
萧琰“哦”一声,已经明白为何开初她没有觉察到慕容绝的气息,因为这种功法修炼有成时就如一截枯木,除了用眼睛去看外,神识和耳朵都是察觉不到的。不过慕容绝应该还没修炼到大成,修炼到大成时,就连直觉也感觉不到危险了。
“慕容绝每次修枯禅心经就是她杀性最强的时候,不得不坐禅来压制入魔。”李毓祯缓声道,“禅宗僧人修炼此心法只需在静室坐枯禅,她修炼却是必须在寒凉之地压制杀血沸腾,才能入定,此时最忌的就是血腥刺激。”
萧琰表情已经恍然了,难怪慕容绝会突然爆发出气机,因为坐枯禅被飘下去的浓重血腥味打破了,原本就是杀性最强的时候,嗜血的杀性再也无法压制,瞬间入魔。
“所以为了安全,她每次修枯禅的地点都是绝密,仅有少数几人知道。——按正常来讲,齐王叔是不应该知道的。”
萧琰却从李毓祯这话里听出些意味,似乎齐王通过“不正常”的渠道知道了这件事。
却又不认为他是主谋。
李毓祯声音微冷道:“刺客使用十三匣弩,就是想让我猜疑齐王。军器监最新式军器外泄这种事等闲人做不了,而齐王有这个实力渗透军器监,又是最想打击我的人——按道理讲我首先就该怀疑他。可是,这个道理齐王难道会不明白?
“如果真是齐王策划的刺杀,他出动的死士绝不会手持十三匣弩来坑自己。军器外泄这种事不需要证据,只要符合“有能力,有动机”——阿公怀疑他就够了。
“主使者就是以此来策划。他们的计谋的确够周密,却错在低估了齐王。”
她唇角挑起讥哂,“自从我被册封为秦国公主,齐王那边就没了动静——至少明面上没有动静。暗底那些人就急了,齐王如果认命不争,他们如何挑起内乱?所以,这场刺杀不仅是针对我,也是针对齐王。确切的讲,是一箭四雕。这最后一雕就是齐王。只可惜,他们低估了我这位齐王叔的智谋,以为他屡屡设谋刺杀我失败,是智谋不足。嚯,这可真是想差了!不是齐王叔智谋不足,而是我太强!”
她说这话时眉毛扬起,薄凉的眼眸中扬起两分睥睨,那份自傲的光芒能让骄阳退却,却不会让人觉得狂妄自大,而是觉得理所当然。
萧琰霎了下眼,觉得这一刹她的光芒刺目。
李毓祯璨然而笑,容色光华耀目,脸贴近过来,“萧悦之,你是不是看我入迷了。”
萧琰立时觉得刺目光辉什么的都是错觉,没好气的将她脸推开,白眼她,“别跑话题。”
李毓祯瞬间脸现讥嘲,萧琰觉得这变脸功夫好强,听她冷哂道:“他们以为能栽齐王一个‘勾结吐蕃人,刺杀皇亲’的罪名,却不知道最大的破绽恰恰是这个‘勾结吐蕃人’。”
她忽然转了话题,眼神肃穆的看着萧琰道:“我大唐立国迄今二百六十余载,历十三任帝皇,却只有太宗一朝出现争储的惨烈,萧悦之,你可知为何?”
萧琰有些诧异她问这话,却也认真思量着,道:“高祖、太宗都是以嫡长子被立为太子,而且功勋卓著,众望所归,其他皇子不可与争,故太。祖、高祖两朝都无夺嫡之争。太宗也立嫡长为太子,但太子成年时,天下基本已平定,没有大仗可打了,太子没有武勋,政事上的才能也没有冠绝诸皇子,加上性格上有缺陷,被太宗批评过几次,让其他皇子动了心思;而魏王、赵王、燕王、韩王这四位皇子的母家都是甲姓世家,也有夺嫡之心,遂有四王争储,而其他母家势力相对弱的皇子都各附骥尾,文武官员也各分阵营,以致争储惨烈。”死的死,圈禁的圈禁,唯一全须全尾的就只有九皇子晋王,因为没有掺和争储反而成了胜利者。
沈清猗论讲这段史时就说仁宗得位是天下掉下的馅饼,估计把他都砸懵了。太宗皇帝选他也是无奈,好歹已经十七八岁了,再往下数就是不及十岁的小皇子,太宗皇帝已经老了,没有精力去调/教一个小皇子。……而明宗上位也正是因为太宗朝的夺嫡惨烈之故。
萧琰心里感慨一下,接着说:“仁宗有二子三女,但两个皇子平庸,争储掀不起风浪。明宗所出唯高宗一女,仁宗的两个皇子根本无力与高宗争储。高宗只有世宗一女,无谓争储。世宗有一子一女,长子是后君嫡出,立为太子,公主是德卿所出,出身不及,且无争位之心,也无储位之争。穆宗……”
萧琰声音顿了一下。
穆宗有七子六女,简宗是唯一的嫡子,被立为太子,但简宗上有德才兼备的长兄,下有沉毅任事、英锐果敢的三个成年皇弟,却没有出现太宗朝那样的夺嫡之争,这是有些奇怪。
因为简宗处政并不出色,而且沉默寡言,上朝一日也未必会说一句话,做简宗的言官是最气闷的,下面谏诤再激烈,御座上那位木着脸不吭一句,就似猛挥一拳头打在空气里,让人憋闷得吐血;皇帝沉默寡言倒罢了,反正宰执们也能处政,关键是这位陛下“不务正业,专司伎巧”,一个月里有大半月待在将作监,与墨家一群匠师混在一起鼓捣造海船。而简宗对政务的不作为和对造船的嗜好痴迷,在他还是太子时就已经显露无遗了,穆宗的宰相曾隐晦劝谏皇帝改立太子,但穆宗没有采纳,说“太子稳,可当国”。
或许是穆宗坚定的态度让其他皇子熄了争储之心。
萧琰心里这么忖着,便道:“穆宗自晚年起,就在筹备南北大运河的计划,这是一项利国利民的大工程,但耗费国力和民力都极巨,最忌的就是急于求成,否则没准成为秦始皇修长城那样的□□,激起民变。”
这条大运河南起杭州、北至幽州,全长五千六百余里,从穆宗末年筹备河工、定计划,而在简宗即位后第七年才开工,直至昭宗十九年,前后历时二十五年,方全线贯通,动用民力八百万余,耗费上亿贯。但国家和民力都没有疲蔽,就是因为时间线拉得长,朝廷和百姓都负担得起。
萧琰因道:“或许,正因简宗痴迷造船,反而没有其他帝王那种立不世伟业的进取之心,所以穆宗认为简宗‘稳,可当国’,大运河交到简宗手里,不会成为催逼民力的□□。而其他皇子正因为太有才干,太有功业心,反而被穆宗摒弃在继承人之外。”
萧琰说到这里,不由为穆宗的决断佩服,立太子不是立最能干的,而是立最合适的——这个合适,就是能继承他未尽之业的。其他皇子越是争位,越会被穆宗厌弃。储位之争又如何激烈呢?
李毓祯笑着微微点头,“穆宗朝的确是你说的这个情况。不过,这只是原因之一。”
萧琰很好奇“原因之二”是什么,但见李毓祯没有立即解说的意思,便接着说简宗。
“简宗有四子一女,唯有昭宗是皇后嫡出……”
萧琰说到这声音又停了一下,简宗朝也没有什么夺嫡之争。若说是因为四个皇子非嫡出而不争,那不太可能,大唐虽然已历三位女帝,但在君臣心中,立储还是首先考虑皇子的,就算嫡长皇□□秀到让所有皇子都望尘莫及。昭宗虽然优秀,但与她四位皇兄相比,差距也没拉那么大,还不足以让四个皇子歇了对大位的热切之心。
但简宗朝……是有些奇葩的。
萧琰的表情有些古怪,“呃”了一声,道:“简宗朝……这个,就不用讲了吧。”
简宗的皇子,是所有皇子中过得最凄惨的。这个凄惨,是指银钱上的凄惨。
有哪朝的皇子会被父皇克扣吃穿用度的费用拿去造船?连成年时出宫建府都要交笔“建府费”?其他皇子都是被父皇赐这赐那,换了简宗的儿子,是要向皇帝父亲献这献那……简宗在儿子们身上抠钱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而一旦成为太子,就意味着要无限供养皇帝那永远也填不满的造船窟窿,从此更要节衣缩食,还要被皇帝踢到前面去,和宰相、户部一干大臣斗智斗勇抠钱……想想这日子就暗无天日。即使还勉强打起几分雄心的皇子,和昭宗这位特能赚钱的皇妹一比,那就比成了破铜烂铁,在简宗眼里是只会花钱的货,拿什么去争储?被简宗搓磨打击几次后,这仅余的两分雄心也被银钱磨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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