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风流-第1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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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话中,应该另有深意。
萧琰心里琢磨着,却一时难想明白。
圣人已经转了话题,之前说起静贞皇后时显露的伤感已经敛去,顺口往下说起了萧琰母亲小时候的趣事。
“你阿娘从小就顽皮,上学了也没安分,但每次都有本事让夫子责罚不到她。从大明宫的蒙学,到太极宫的小学,到天策书院的外学、内学,你阿娘做了很多捣蛋事,让夫子牙痒痒却又抓不着她的把柄——因为总有人顶锅。她的皇兄皇姊、皇弟皇妹,就没有哪个不曾挨过夫子戒尺的,包括太子,只是因体弱之故,挨手板的力度减轻了些。”
萧琰听四哥讲过,皇室对皇子皇女的教育很严格,虽然有陪读,但皇子皇女读书受罚,是没有陪读代替受罚这个规矩的,无论哪个皇子皇女挨手板都得自己受着,当然陪读也要一起打,因为没有起规谏的作用——这是高祖皇帝定下的规矩,说“业精于勤荒于嬉,代罚即宽纵其‘嬉’;更有弊者,从小养成不担责,少幼成习惯,成年后心性难改,何以担事?储君者,何以担国?”
圣人说到这,声音带了笑道:“教过你阿娘的经课夫子,对她都是又爱又恨。喜爱的是,她读书过目不忘,而且天资聪颖,举一反三,还能提出自己的独到见解,甚至让夫子受到启发——实在是天资极慧、又极会思考的学生。但令夫子气恨的是,这等天纵其才的学生,心思却不放在正经学习上,一天到晚琢磨些‘奇思怪想,异想天开’的事……”
萧琰听得哈哈,“奇思怪想,异想天开?”
若是在经学传家的世家,比如鲁郡孔氏和荥阳郑氏,这两个词绝对是贬义;但萧琰是从不轻视杂学的兰陵萧氏出来的,萧氏经道堂就是鼓励敢想,谁说异想天开不能成为奇思妙想呢?
萧琰听到这两个词,就觉得这是表扬母亲的话。
圣人见她这表情忍不住乐,哈哈两声,引用那些夫子的话道:“说你阿娘,一天到晚鼓捣吃食,进御膳房比进学堂还勤奋,琢磨食谱比读经书还用心,春天来了琢磨做花露,夏天来了琢磨做冰饮……;天冷了琢磨木屐底下装冰刀溜耍,天热了琢磨在池子里游能让人浮起不沉的凫水服……;坐马车时琢磨让马车变成船,遇到河也能渡水过;坐到船上就琢磨让船变成车,用马拉着在水上跑;放纸鸢时就想着人能抓着纸鸢在天上飞,或者跟鸟一样,插了羽毛翅膀飞——嗯,那阵子,皇宫里凡是长了毛的,看见你阿娘就哆嗦……”
萧琰哈哈大笑,原来母亲小时候这么能捣腾啊!
圣人笑着说:“你阿娘小时候,走到哪都是闹得人窜马跳,一窝子的人跟着她瞎折腾。”说是“瞎折腾”,他脸上的笑却绝对不是这意思。“御膳房的掌膳和将作监的大匠可喜欢你阿娘过去了,凑一起就能变着法儿折腾。墨大匠还起了心,要培养你阿娘为一代女大匠,哈哈……”
大匠是将作监的长官,从太宗皇帝起,历任都是“墨机”一学的人担任,上一任将作大匠是滕郡墨氏出身,在大匠的职位上做了二十年,以七十五高龄致仕——圣人说的“墨大匠”应该就是这位。
萧琰听得有趣,但她家阿娘肯定不会有做什么大匠的想法。她与母亲在一起的时间虽不长,但母女俩日日相对,相处又极亲近,她对亲娘的性子是颇为了解了——不管做什么都是为了“悦己”。
圣人说:“你阿娘聪明,学什么都快,但凡她想学的,就没有不会的。但她的喜好来得快,去得也快,喜欢时可以昏天黑地,不喜欢时可以随手就抛却。除非是能让她长久感到快乐的事,否则,就没有持久的。”
萧琰笑道:“这是因为您疼爱阿娘,所以阿娘能做她喜欢做的事。”
圣人微笑点头,“朕有这么多儿女,你阿娘是我最宠爱的,也是最聪慧的,但朕从没有想过,要立她继承皇位,你可知为何?”
萧琰见圣人笑容一敛,威势自然而然的流露,从“可亲可爱”的“阿娘的慈父”又变成了气度恢宏的帝王,她也不由得严肃起来,认真想了一会,答道:“是因为皇位不能让阿娘‘悦己’吗?”
圣人哈哈笑起来,手掌在萧琰头上抚摸了一下,道:“你说的对。”
他停步望着天空,说道:“你阿娘样样都好,却是不适合做帝王的。大唐的帝王,拥有最广阔的疆域,最强盛的国家,最强悍的军队,有着无上的尊荣和权力;但是,大唐的帝王,也有着最沉重的责任——
“他必须让这世上人口最多的国家的所有百姓吃得饱、穿得暖,不受饥饿之困,不受贫寒之苦,不遭洪旱侵害,不受疾疫肆虐。他必须让大唐的军队永远最强,不可战胜,让大唐的武力最强,不可超越;让大唐的商贸最繁荣,不可超越;让大唐的技术最先进,不可超越。他必须:让这世上最恢宏璀璨的文明如同天上的星辰,永远光辉,一代一代更加灿烂,永远是最强者的文明!”
“这,就是大唐帝王的责任!”圣人的声音铿锵有力,帝王的恢宏、磅礴的气度,赫赫扬扬。
萧琰不由肃然起敬。
帝王,享受无上的尊荣,却也要承担无上的责任。
“而你阿娘,没有这样的责任心。”圣人转脸笑道,神色却没什么遗憾。
萧琰也笑道:“阿娘还是‘长乐未央’好。”做帝王,哪有一生自由自在来得好。
圣人哈哈道:“不错。”抬步向前,声音宏朗,气度轩阔,“未可担国者,不可为帝王;未可担天下者,不可为大唐帝王。”
萧琰觉得这后一句,实是含义深刻。
未可担天下者,不可为大唐帝王。
圣人给她说这些,是说为帝的责任,还是有更深的含义呢?
而这一点,直到多年后,当萧琰面临抉择时,才明白今日圣人的用心。
第一六三章 慕容()
圣人在长悦别庄住了一晚。
次日,萧琰与母亲收拾行装,和圣人同行回了长安城,因为过两日她就要入天策书院了。
她回了永兴坊萧府一趟,和伯父萧颂说了遇刺的事,与慕容绝在悬崖上的一战,以及李毓祯对幕后主使者的判断,当然有关《帝则》的对话没说——李毓祯信任她,她必得回报起这份信任。
萧颂常年呵呵笑着的圆脸渐渐严肃冷峻起来,听完燕周人一箭三雕的策划时,眼中迸射寒意,心中冷哼不止:河西和宇文鲜卑的账有得算了。
萧琰又与伯父说了后日入天策书院,已确定讲武夫子是申王,她与慕容绝一战后已进阶登极境巅峰,预计今年内,将在天策书院冲击洞真境。
萧颂听得越来越高兴,哈哈笑起来,从书案后兴奋起身,转着步子,道:“咱们萧氏也要出一位不满二十的宗师了!”
萧琰如果在十九岁前晋阶洞真境,那就绝对超过李毓祯,成为武道天赋第一的人物!
对于世家子弟来说,他们缺的不是资源,而是天赋,心性,努力,和机缘,而这其中,又以天赋最难得,因为这是先天注定的。当然天赋最好的不一定走得最远,因为还要取决于后天的心性、努力、机缘等。所以心性不好的子弟,即使天赋上佳,世家也宁愿培养天赋只是中上,心性却是绝佳,又肯努力的子弟。而萧琰的心性、努力和机缘也都为上上之选,这样的子弟出现一个,任何世家都是要欢喜不胜的。
萧颂在房内兴奋的转了两圈。他当然知道申王在天策书院的身份,心里对这般安排感到高兴,但转念想到圣人和天策书院对萧琰如此重视,心中又生惕然。
他按下心中警惕不言,只细细交待天策书院的一些事,哪些夫子和学生需要注意,哪些人可能会对萧氏、对她有敌意,等等。
萧琰认真听了,一一记下。
起身辞别伯父时,她将写好的家信交给伯父,由铺递寄回贺州。萧氏经营的行当很多,其中就有寄递务,商号名“四海递”,开辟了从东到西、从南到北的水陆递运线,但紧要私密的信件和货物都是由萧氏的亲信侍卫递送,同样使用“四海递”的车马船寄递线,而在长安与贺州之间更是每日来回——萧琰每旬都会给祖母、父亲、安平母亲和四哥萧琮写信,由侍卫铺递回去。
她回到金粟院又交待了青葙和萧季思一些事情,听萧季思汇报了这段时间的长安见闻,萧琰翻了他写的一叠手稿,文笔竟是不错,心里高兴,大大表扬一番,鼓励他再接再厉,才又带着安叶禧回了长乐坊。
次日是正月二十九,再过一日就是正月最后一天。这日午后申初时刻,萧琰正与母亲学习篆刻,侍女进来禀报说慕容家二娘子、九娘子、十娘子过来了。
萧琰“咦”一声,来的正是慕容绝、慕容湄、慕容优三姊妹。
自元宵踏歌之后,她就没见过慕容湄和慕容优姊妹,去长悦别庄时曾想邀请她们同去玩耍,因母亲说她们初次来长安,也有很多应酬要走,这才作罢了。听说慕容姊妹来了,她就立即放了刻刀,一边摘围裙一边笑道:“阿娘,我们赶紧换衣裳。”
李翊浵摘了围裙,笑道:“应该是千山来感谢你了。”
“千山”是慕容绝的字。
萧琰当时脱口道:“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李翊浵笑倒,说了慕容绝这名和字的来源。慕容绝的原名是叫慕容沅,这是按“水”字辈而取,右半边字形又是取“元,长女”之意;但她嫌“沅”字太软,十五束发之年时,向父亲说改名“慕容绝”,她的剑是绝杀之剑。冀国公不怒反喜,豪声大笑,当即提毫落笔,给她取字千山,意思:“千山路远,志气不绝”。萧琰听到这“噗”一笑,衷心觉得,还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更适合慕容绝。
当她和母亲换了衣裳,在待客的西花厅见到慕容绝时,这个印象便更深刻。
慕容绝今日穿了一身白。
雪白的衣衫,细细的剑。
依然是薄薄的绸衫,修身剪裁,勾勒出凹凸有致的曲线,但萧琰第一眼注意的,仍然不是她成熟美妙的身材,而是剑意。
她的人,就如一柄无鞘的寒冰细剑,锐气凌厉,寒森刻骨,让人望一眼,就觉有股冰寒的杀气从背脊梁窜上去。
她的双眼已经不是入魔时的血色,回复了本来的瞳色,那双黑色的眸却让人如同置身冰天雪地,冷而酷,眼中没有了暴虐,嗜血,清明如冰雪中的琉璃,却只有冰冷,无尽的冰冷。
那是让人生出“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冰冷。
萧琰觉得,同样是穿白衣,姊姊沈清猗却如红梅枝头,经霜更艳,经雪更清;而慕容优如高山雪莲,空灵绝尘,能将白衣穿出世上最纯洁的颜色;阿娘却是将白衣穿出了人间四时花开的绚丽,数不尽的风情,道不尽的妖娆,令人心荡神驰。
只有慕容绝,穿出了这种寒冰绝绝的颜色。
萧琰觉得,她不用杀人,只用一个眼神,就能将人冻死。
但这种极致的冷,衬着冰玉般的容貌,美妙有致的身材,却更加让人心悸而动。若是男人,多半要生出强烈的征服欲。望。
但萧琰不是男人,她注意到的也不是慕容绝的魅力,而是一个强者——这是一个道心坚毅,和她一样坚韧锋锐,并且真正从生死中杀戮出来的强者。
秋水刀在鞘内无声而鸣。
这是应和她心中的鸣荡。
慕容绝更强了,比悬崖上时强大了很多,给她的危险感更强烈。
她感觉到,如果和现在的慕容绝动手,她可能撑不过十招。
萧琰心中没有惕然而惧,纯黑的眸子,反而光彩迸射,明亮熠熠。
慕容三姊妹向李翊浵行了礼,又与萧琰见礼。
慕容绝说话和她的剑一样,简单,直接,绝无多余的修饰。
她对萧琰道:“抱歉。多谢。”
仅这四字,道尽悬崖上的一切。
慕容湄好想掩面:二姊你差点杀了人家!人家还助你突破桎梏晋阶宗师了!你多说两字会死么?会么??
萧琰却一脸明朗的笑起来,回了三字:“好。多谢。”
好,是接受你的道歉。从此,风过烟散,不留痕迹。
多谢,是同样谢你,让我勘破进入洞真境的道境。
慕容绝冰寒眼眸亮了一下,这世上多的是当面说“不怪你”背后却耿耿于怀的人,萧琰说“好”,我接受你的道歉,比起她宽怀大度的说“这不怪你,咱们都是被人算计”这类话更让慕容绝觉得她是真不放心上。在慕容绝心中,过就是过,不是一句“无心之错”就能抹消,而不矫饰、不掩过,才是真正的坦荡。
她与萧琰在崖上一战时虽然入魔,但清醒之后,每一个细节却都记得清楚。慕容绝对萧琰的感觉,正如萧琰对她的感觉——那是对“和自己一样的人”的欣赏。
慕容绝看着萧琰点了下头,她没有笑,却让人感觉到她笑了一笑。那一刹,冰寒绝绝的脸上仿佛亮出色彩,就如寒冰中陡然怒放的鲜花,因为冰寒的一片白,反而衬出更加惊心动魄的美丽。
慕容湄和慕容优都看呆了。
这是她们二姊?
姊妹俩才霎了一下眼,慕容绝的神色却又是冷而酷的平静了。
但先前那一瞬绽放的冰寒绝艳却留在了人眼中。
慕容优看到了萧琰脸上的笑容和眼中的欣赏。
她心中忽然生出奇怪的情绪:有些嫉妒,又有些羡慕。
她在嫉妒,羡慕自己的二堂姊!
因为她与萧琰有着同样的道,她们是同样的人,就好像是同一世界的。而自己和萧琰无论怎么亲近,却永远走不进这个刀与剑、生与死的世界!
慕容优的心中忽然酸楚,清澈的绿眸里浮起一层薄雾,就像雪山吹来的雪风,薄薄的雪打入了她的眼里。
这一刹,她的心中,仿佛听见了雪莲花开,又瞬间凋落的声音。
元夜踏歌后,她对萧琰生出的那一两分朦胧的恋慕,在这一刻鲜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