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风流-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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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她第一次叫萧琰“阿琰”。
嫂子很少这么叫小叔。
只有亲近的兄姊才这么叫。
萧琰怔了下,旋即兴奋跳起来,踩着锦袜在地毯上走来走去,声音激动,“阿嫂,我们结拜吧,结拜兄妹,哦不,姊弟,像刘、关、张,桃园三结义……我,你,还有阿兄,正好三人,哈哈,三结义。”
沈清猗嘴角扯了扯,“你和你四哥本就是自家兄弟,结什么义?”又失笑,“还有,我跟你阿兄已是夫妻,结什么刘关张?”
白苏、青葙早忍不住扑哧低笑起来。
“哦,一时激动忘了……”萧琰拍了下脑门,又笑着走回来,跪坐在沈清猗面前,“那咱俩结义吧,刘、关、张少了一个,只能刘、关了,哦不对,刘玄德是主公,咱俩应该是关、张结义。”她兴致勃勃的。
“那你是关,还是张?”沈清猗忍不住逗她。
“啊?”萧琰呆了下,“这是比喻吧,只是比喻。”关、张长成那样,太嗑肆恕�
“想一出是一出。”沈清猗斜睨她一眼,“姊弟之情是用心,不是用头磕出来的。”
“好……吧。”萧琰有些失望,转眼看见榻几上的茶汤,又有了主意,上前双手端起,退后跽直身,恭恭敬敬的奉前道,“弟弟萧琰敬姊姊茶。”
沈清猗不由轻声一笑,这瞬间仿佛冰雪在悄无声息的融化,容颜如春晓之花绽放,眸子清冽晶莹得让人有些目眩。
她伸手接过茶碗,微笑饮尽。
萧琰眨了眨眼,从方才的惊艳中回过神来,再次觉得沈清猗很好看。
当然,要多笑笑。
晚上,萧琮知道了桃园结义的事,哈哈直笑,道:“以后清猗多了个弟弟,阿琰多了个姊姊,甚好。”
沈清猗勾起唇角道:“可惜只有桃园二结义,没法凑成仨。”
萧琮哈哈大笑,觉得他这个弟弟,有时真是可爱的紧。
***
过了几日,天上又飘起了絮片般的雪。
夫妻俩卯初起身,辰时出门,一去睿思堂,一去盛华院,分别给父母请安。
萧琮给父亲请安后就在睿思堂用朝食,然后上衙,直到午时落衙才回承和院。沈清猗陪同安平公主用过朝食后,上午若不处家事则回,若处家务,一般午时才回承和院。夫妻俩一起用昼食。
这日昼食后,萧琮照例去外院午休,沈清猗在寝房外间歇榻上小憩两刻便起身,洗漱后用了茶。白苏上楼禀报说,庄头和铺头都到了。
这些庄头、铺头都是她的嫁妆奴婢。
吴兴沈氏作为膏梁士家,嫡枝嫁女的嫁妆是有规矩的,说十里红妆都不能形容,何况沈清猗是以嫡女身份嫁的兰陵萧氏的世子,嫁妆更不能少。沈清猗的父亲沈纶亲自过问嫁妆单子,就算陆氏对沈清猗母女心怀怨恨,也不敢在嫁妆上克扣,或以次充好,否则被鄙薄的将是整个沈氏。
故而,沈清猗的嫁妆很丰厚。
除了一箱箱的金银铤子和青钱外,还有各类贵重木材打制的家具,以及金银玉首饰和皮毛丝帛之类,还有田庄和铺头。因为沈清猗是远嫁贺州,江南的田地铺头都用不上,沈氏必须在河西道与相临的河内道置买——当初定亲的是陆氏亲生女儿,陆夫人置买这些当然尽心,谁知道多年筹办最终却是便宜了沈清猗,陆氏气得吐了口血。
不过,沈清猗最初没顾得上料理她的嫁妆,一门心思给萧琮治病,若萧琮治不好,她的一切都是白搭。直到萧琮寒疾拔出后,她才有了心思整治名下的产业。那些和沈氏有首尾的随嫁奴婢她都不放心,虽然契纸在她手上,但这些奴婢的家人却都在沈氏。沈清猗有心更替,却也不能一下全部替掉,否则引人闲话说她与娘家不和。
于是,她向公公萧暎б思父鋈恕�
沈清猗向萧暎б耍扔诮湍锛业拿芴宦陡魰'。
一般来讲,没有娘家倚靠的世家女子容易遭夫家鄙弃,但沈清猗知道萧暎Р煌且蜕蚴厦挥卸嗌俟狭鸥矣盟�
萧暎У幕乇ê芸焖屠戳恕�
没两日,大主管萧存贵送了十五户奴婢过来,连同一家老小的契纸,从此这些奴婢全家都只是沈清猗一人的奴婢。
她将这十五家奴婢分别安置到随嫁中的大田庄和重要铺子,一开始只是占据次要或不太明显的位置。再寻岔子,揪错处,不慌不忙,一个一个的替换,前后用了半年的时间,也只替换了一半,那些在沈氏很有关系的她都没动。不着急,慢慢来。若让沈氏觉得不能把控她了,母亲在沈府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她必须小心筹划。
她有时痛恨自己不是男子——大唐律条规定,士身庶出之子成家立户后,若有了功名,可将生母接出奉养。
但母亲从不遗憾她是女儿,常笑着说:“我的文茵比郎君聪明着呢。”
文茵是母亲给她取的小名,出自《诗经·秦风》“文茵畅毂,驾我骐瘢А保芪娜岬拇识涫凳侵富⑵ぁ盖紫M馊崮诟铡�
可惜她内则刚了,外却无柔,母亲常叹息着抚摸她的头,“我的小文茵寒彻如雪,冷冽如冰,唉,小娘子要多笑笑才好……”又说,“太锋利的剑,没有剑鞘掩着,也会伤着自己呀。”
想起母亲的话,沈清猗唇边扯起一分薄淡笑意,冷冽的眸光却一如院内的寒雪。
赤芍服侍她穿了风氅,菘蓝将装了炭的手炉递过去,与白苏一起,一左一右随侍着沈清猗下楼去了西阁,接见这些田庄和商铺的管事。
大半个时辰后,庄头铺头们神色恭敬的离去。不管是真心恭敬,还是假意恭顺,这兰陵萧氏府,都不是他们能撒野的地儿。
第二十一章 亲近()
隔日便是二十九,沈清猗从盛华院回来得早,才过巳正。
白苏进来禀道:“端砚回来传郎君话,说落衙时将有外府几位郎君一起过来,请少夫人吩咐厨上备昼食、晚食。又说,十七郎君过来后,前院嬉闹恐有扰课业,请少夫人在内院代为教习。”
沈清猗便叫进端砚问话:“都是哪些府上的郎君?各有什么喜好避忌?”
这些都应该是贴身侍人必须打听清楚的名目,包括入府郎君的出身、排行,对饮食的爱好、避忌,衣物熏哪种香,对什么香料有避忌……越是高门子弟,越要打听得细致,一条条的在心中列单子,备主母问询。
端砚口齿清晰的一一回了,并加了个人观察所得,如衣着、性情、脾气等等——敏锐的观察力也是贴身侍人必备的才能。
就如前次来拜访的高昌州刺史府大郎君,喝酒时只穿一条亵裤,说这样才爽快,如此就要安排男仆斟酒服侍才妥当。
又如上次来拜访的甘州刺史府二郎君,貎妍如女子,平素在家中近身服侍的都是清雅婢女,说儿郎浊气重,有染他玉濯之质,如此就必须安排文清气秀的女婢服侍。
又如上上次来访贺州刺史府二郎君,喝醉酒后常常以发泼墨作书,人称“发书一绝”,故这位郎君来访便得随时准备大缸墨汁以备不时之需。
又如前前次来访的瓜州刺史府三郎君,喜欢作剑器舞,那就必得安排精于剑舞的侍卫与之对舞,并备乐伎班子配乐,主人也要亲调任一乐器相和才不算失礼。
总之,林林总总,不胜枚举。
所以讲高门世家的底蕴深,不仅仅在于子弟代代有人才,还在于下奴婢也都各色人才蓄备,尤其贴身侍人更需得体貌俱佳,学识、口才、记性等具备,还得为人机敏有眼力,才能帮助主子妥贴的应接各色贵人和各种癖好。
沈清猗听完端砚禀报后,便极有条理的吩咐下去。
端砚、白苏、菘蓝、赤芍都应声而去,屋内只余青葙侍候着。
未初时分,萧琰到了承和院,未几,拿着书进了内院。
她还是头回来兄嫂的正房,不由好奇的打量。
正房外间是用来闲息的,三壁都是雪白,挂着雅致的浅绿色薄纱帘,东西壁上的纱帘之间挂着色调清雅的山水画,地上铺着雪白的长毛毯,左右各安置了两张案几,案几后是白檀木的壶门榻,壶门上雕刻着精致的莲花,坐榻上铺着白底浅绿色莲花图案的夹缬褥子,看起来清雅又明亮。
屋子的正北是和寝卧内间的槅段,整面都是白檀做槅,同样垂着浅绿色纱帘,下面是一张三面插屏的长榻,正面的插屏上绣着一只红脚朱鹗,单立梳羽,意态清疏……萧琰不由多看了两眼,掠眼便见沈清猗倚着隐囊歪靠榻上,清雪似的玉手随意搁在素色薄毡上,正挑眉看她。
她不由暗里一吐舌,光顾打量了,眉眼漾笑称道:“姊姊。”
青葙替她解了外氅,露出里面雪白素纹锦的镶边宽袍,腰间没有系博带,只用朱色的锦带束了腰,更显得她腰细,右边悬了块翡翠镂空玉璧,碧透的色泽衬得她的衣更白,人亦如玉。
沈清猗心里赞叹,阿琰的颜色果然好,百看仍觉鲜。
“阿琰,过来坐。”
沈清猗唇边溢出笑意,寒冽的眸子清润柔和,身子往宽榻里侧移去,“今日课业要读什么书?”
萧琰走前去,苦着脸将手里的书扬起来,“《士族谱牒学》。”因是在相熟的亲人面前,她的坐姿便很随意,一腿曲着,一腿垂在榻下,唉声叹气的抱怨着,“为什么要有这么多士族?为什么要有这么多拐里拐弯的姻亲关系?要弄清楚他们的关系还有辈份,真个好麻烦啊!比学医还麻烦!”
沈清猗侧过身来,手指在她额上戳一下,“现在觉得学医麻烦了?以后可不教你了。”
“唉哟喂,”萧琰急忙握住她手,“别呀,我只是随口抱怨两句。学医不麻烦,真的,一点都不麻烦。”
沈清猗见她一双漂亮晶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柔长而卷曲的睫毛还扑闪两下,煞是可爱,真想捏捏她的脸颊……
沈清猗忍着手痒的冲动,反手在她手上拍了一记,佯怒道:“那就别抱怨麻烦,世家郎君不学好谱牒,看你以后怎么应酬。”
萧琰蔫耷耷的,“我也没说不学呀。”很自然的又握住她的手,合在掌心搓着,口里责备,“你看你,手冰凉凉的跟外面的雪团子没两样,还不爱拿着手炉,真不听话。”
青葙低眉忍笑。
她们世子夫人平日眉眼冷冽,下人们谁敢直视一眼?就连郎君都从来没说过一句稍重的话,也就十七郎君敢这般责备世子夫人了,果真是“童言无忌”。
沈清猗心里有些窘,神色一冷作恼道:“胆肥了!你是姊姊,还是我是姊姊?”
“姊姊也得顾惜身子。”萧琰打从认了沈清猗为姊姊后,就一点都不怵她了,振振有词道,“姊姊也要讲道理,要听话。”
青葙忍笑辛苦,肩头微微耸动。
沈清猗着恼的抽了下手,没抽动,论力气,她真比不上萧琰,只得瞪她,“才刚午休起榻,哪这么快握手炉。”
萧琰更有理由了,“你瞧瞧,才起来手就是凉的!我看你睡觉时也该握着手炉才是。”
沈清猗斜眼,“合着该抱了炭鼎。”
萧琰扑哧一笑,又挤了下眼,凑过头去低声道:“可以抱着阿兄。”
沈清猗内侧那只手“啪”的敲她头上,斜眉冷色,“胡言乱语!”
萧琰哈哈仰倒,忽又啊哟一声,“不对,阿兄也不怎么热。唉——”她长长叹了口气,很是忧心忡忡的模样,“两个都是冰人,真是愁煞人哟。”
青葙肩头耸动得愈发厉害,一只手默默按着腹部。
沈清猗忍无可忍,猛然侧坐起身,拿起搁在榻上的谱牒书就往她头上敲,“阿弟真是太关心人了,真令阿姊感动!”说得咬牙切齿。
萧琰哈哈笑着擒住她手,却不敢太用力,只不松不紧握着,“我这也是关心兄嫂啊。姊姊你这调理何时见效啊,药膳都用半年了?”说着拿下她手中的书搁回榻上,又将她的手合在掌心捂暖。
沈清猗不跟她闹腾,白眼她,“你阿兄是体内带寒疾,虽然将寒毒驱去了,但要调理好,不是短时的事。”主要是底子已毁了,就算再怎么调理,也无法像正常男子一样气血充盈。
“那姊姊你呢?总没有寒疾吧,怎么也要这么久?”
沈清猗心里冷笑一声,她是没有寒疾,但她三岁时“不慎”跌下府中荷塘,初冬天日没有冻死已是万幸,是母亲不眠不休的为她按摩全身穴位才硬生生拖回了一条命,却没有及时得到好药调理,损了根基,这时再来调理岂是易事?
她目光一寒便回温,微微笑道:“是药三分毒,要调理就得用食补,效果自然不如用药。这个不着急,慢慢来。至多再调理个一年半载,就该见效了。你瞧着吧,再过五六月,我的手就没这么冷了。”
萧琰撇嘴,“再过五六月就到明年夏季了,能有冬天冷么。”
沈清猗一挑眉。
萧琰连忙嘻笑,“对、对,姊姊说的是,再过五六月就好了。”说着将她另一只手拿过来捂着,一边向她请教谱牒书上那些头大如斗的关系。
才说了没一会,白苏进来禀报前院堂舍的昼食已撤下了,上了消食茶。
沈清猗吩咐道:“若里面吟诗高笑,就着人撤了四面火盆,只留北角大鼎和郎君后面的小鼎不动,并将东西槅窗各开两扇。晚食前半时辰,先上解散汤。”眼角瞥见萧琰一脸不解,便回头解释道,“有四位郎君喜欢服行散。”对白苏道,“就这些,去罢。”
“喏。”白苏应声退出房外,下去交待。
萧琰说道:“姊姊说的行散,是指寒食散吧?”
寒食散就是五石散,是士族清谈必备之物,从西晋起开始风行,南北朝时达到鼎盛,大梁建立后梁高帝曾经下诏禁止,但禁而不止,直到大唐统一后还很盛行,后来太宗颁告了太医署的寒食散弊害令,服散的世家郎君才少了,但还是有人服,就图那个快感。沈清猗便担心萧琰,寒眸凛然的问道:“阿琰服过寒食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