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风流-第1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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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大江是唐人对黄河、长江的习惯称呼,这本就是它们的原名,而“大河”正式有“黄河”这个外号是从高宗时代起,那时从霍兰山东部的大河上游到中下游的汴州(开封),因为泥沙的常年沉积,河水已经是半浑浊的黄色了。大河水患虽然自古就有,但从世宗朝后期,才开始比前代频繁起来,几乎每十年就有一次洪灾,到先皇敬宗朝时,更是每五年就要抗洪一次,到如今的长治朝,河道官员每年都要积极防备春汛、夏汛、秋汛了,称为三汛期。
水灾,已经成了大唐的三大内政痼疾之一。
萧琰不由留神倾听,虽然她对政务没兴趣,但对这种涉及民生的事,她还是关心的。
便听李毓祯回道:“嗯,是有这个打算。以后,就没这么方便了。”
圣人一旦晏驾,太子登基为帝,立她为太子,以太子不堪政务的身体,立即就会下诏她监国,再到地方巡查就没这么便利了。
她没有立即说洪汛,却说起了人口,淡凉的声音道:“长治三十年,户部人口大普查,大唐全域计一千七百五十六万户,计口约一亿一千万人。若加隐户和奴婢人口,以及深山老林里未编户的人口,约摸还有一千万。
“大唐之前,人口最盛时是西汉,王莽篡位前是六千万,至后战争破坏,统一王朝立国短,再无西汉时人口。大唐统一南北时,人口也才四千多万,到如今,已经翻了一番之多。人口繁衍之快,盛过历朝。这是想当然之事,国内太平,赋税不重,人口增加便快。这是好事,却也不完全是好事。”
她看了眼支起的竹窗外葱郁的竹海,绿色望不到边际,声音如竹林般幽凉,“人口太多,垦田太多,破坏林木太多,水灾越来越频繁,也不奇怪。”
的确不奇怪,萧琰也听四哥萧琮讲过,因读《高宗实录》有两道诏令与此有关,萧琮便给她详细讲过前因后果。
那是高宗三十年,司天台、天策书院、国子监会同请道门、佛门的易道大家聚会长安,切磋辩论易道,道门的易道大家提出了“人口繁衍过盛不利水土”之论,引起了激烈的辩论,也引起了当时旁听的高宗的重视,之后便下令翰林苑易学士会同天策书院地院精通地理的易学家研究此论。易学家们在经过对历朝历代人口和灾害的史料对比研究后,得出结论:伐林为田对地表的破坏,将使泥土流失,导致人为洪涝。
易学家们的研究很严谨,对史料的考证达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这也使研究的结论十分可信,单以关中为例,先秦时代还有大片原始森林,在秦统一六国后,关中涌入大量人口,垦地面积增加,加上始皇帝修建宫殿陵寝,大量砍伐树木,造成黄土地泥土开始流入河中;至西汉时期,天下大治,又有大量林区变成农耕区;再至大唐,国力强大为历朝之盛,都城规模也是前无古人,耗用木材无数,仅就长安而言,除了在邻近州县的山中采伐外,还远到岐山、陇山采办,秦岭和终南山的风水都破坏不少,道门和佛门对此意见很大,所以才有易道交流会上联合发难“垦田伐林有妨水土”之事。
而翰林苑的天策书院的易学家们研究证实了这个结论,对大唐的国策影响颇为深远,最直接的影响是,高宗先后颁下《河域植树诏》《山林限伐诏》,下令木材商人采伐树木必须取得当地河道衙门开出的伐木许可令,并对大宗伐木开征伐木税,偷伐林木者重处,甚至死刑。而这个限伐诏令,又带来了一系列影响:比如造成了砖石建筑材料需求的增加,促进了民间制砖业和采石业的大发展;又比如,造成了以竹子为原料的竹纸的出现和大量使用;又比如,促成了取代木柴——这是林木消耗的最大宗——的新燃物的出现,即现在冶炼上大量使用的石炭(煤);而石炭在冶炼上不及木炭的缺陷,又促进了石炭的“提纯”(焦炭),使炼出的铁和钢的纯度、韧性都得到了提高,从而促进了铁器和武备的革新,而铁器的革新又促进了农耕的发展,转过来又造成了人口的进一步快速增长,垦田进一步增加……总之,一项诏令,引起了方方面面的变化。
而这些逐渐发生的变化引起了朝廷的关注,是因为翰林苑的墨家学者们对史料的研究对比写出的学论文章发表在《翰林集苑》上引起了皇帝和宰相们的注意——相比儒家研史是“鉴古今,知得失”,为帝王治世之用,墨家研史却是关注“百姓日用”的变化,以此评论国家治政的得失,敦促朝廷改革或制定利民国策。虽说大唐统一南北后起用墨家是为了获取墨家剑阁的支持,但墨家学者、官员“务实,谋民利”的处事目的对大唐的统治有利,皇帝越来越重视墨家也是缘于此,甚而出了简宗这么一位“造船皇帝”,当然,简宗崇尚的是墨家的技术而不是思想,但昭宗朝时造船业和海贸的跨越式发展正是得益于简宗“痴于墨造之术”,而商贸的大繁荣促进国家的富庶,又造成了人口的快速增长,垦田增加,于是山林被毁,水土流失……萧琰一瞬间已经想到了这么远,脑子不由打结:这真是一个难以解开的死循环。
治国真难啊!
她心里感叹,同情的看了李毓祯一眼。
李毓祯侧目向她一挑眉,那意思是:知道我难,还不来帮我?
萧琰立即垂眉耷眼,这个真帮不了,要能帮咱就是宰相之才了。提起汤瓶添了两盏茶,一盏端给申王,一盏端给李毓祯,换下他们喝了一半的茶碗,心道:端茶送水这活咱还是能干的。
申王端起茶碗啜了一口,放下道:“这事朝廷已经论证了许多年,翰林苑学士们也没研究出有效的政策,限伐要限,植树要植,但垦田也还得垦。何况,还有‘地土兼并’这个痼疾。农户没有田,客户、流民就要增多,相比从世家和地方豪户手中抠出隐田,毁林垦新田,或围湖造田就相对容易些,地方官岂会舍易求难?垦田、围田本来是利民的好事,但过度了就造成旱涝,天灾泰半出于人。祸,这的确是道理。易经的盛衰转换,儒家的中庸,都是说的‘度’的道理,人口增长过度,的确不是好事。”转而又笑道,“但让人不生,这也是难事。姑且不说‘多子多福’的观念变易,单是如何让人不生,这就是难事了,贫家可没那钱买避子汤。”
说着又笑,“扯远了。这些文事,咱们这些老骨头不懂。该你们年轻人费心。”
李毓祯心里翻个白眼,她还不知道这些叔伯、祖们?——能事事不劳烦他们那是最好了,只坐在庙里当个镇庙菩萨。
申王话入正题,说起剿灭吐蕃余众的事。
当初唐军还没攻到逻些时,吐蕃二王子俄松见势不妙,便先带着他的私军和效忠他的部族,约摸四万多人离了逻些,往藏布江南的雅隆河谷去,那是他们祖先雅隆部的发源地。那河谷就在藏布江南面的峡谷森林内,当然是在边缘,经过许多代开垦,已经是肥沃的田地,有十万农户和农奴在这里事耕,如果由得俄松的人马在这里繁衍生息,不出三十年,就是安藏都护府的大患。逻些城一破,俄松得到探子回报,吓得立即带领人马躲进了峡谷深处的山洞里。若没有易道师卜测方位,就算有宗师搜索,这么大地方,至少得劳神数月,若是小股逃窜的,往哪个深沟地缝里一钻,就算宗师也难探查到——神识也不会在一个地方长期扫视。
“……俄松和余部四万五千人马都已被抓获,但走脱了两位王族宗师,一个洞真境中期,一个初期,抛弃俄松提前溜了,估计是沿着藏布江逃到天竺那边去了,从雅隆河谷南下一千五六百里,就是天竺的疆界。——不过两个宗师,不足为患。”
申王又啜了一口茶道:“倒是吐蕃僧门那边,从青唐那曲撤出后,德贡大上师并没有率僧门去迦毗罗……”
萧琰听到不由心想,迦毗罗是什么地方?
便听申王道:“度因大师率梵音寺宗师随大军驻入迦毗罗,接收了吐蕃僧门在迦毗罗的僧寺,之后就是推进整个泥婆罗了。如你之前所说的,泥婆罗原本就是吐蕃的藩属国,如今的国王还是王子时曾随吐蕃使团到长安朝贡,长安的繁华,大唐的强大,盛过吐蕃王朝何几?如今改奉大唐为宗主国,王室的抵抗并不强,据邓王的信报讲,从国王而下,王族和大臣都很乐意。至于泥婆罗本地佛教,与吐蕃僧教原就有些分歧,像咱们汉传佛教,因持不杀生义,反对人牲活祭,也反对天葬,这也是泥婆罗佛教反对的,只因吐蕃僧门势大,本土佛教倒是被挤到僻地边寺去了。如今梵音寺要在蓝毗尼园建立朝圣地,泥婆罗王室当然欢迎,至于废除牲畜活祭、天葬之类的伪教义,那就不是大事了——”
目光一转,见萧琰听得一脸茫然,便笑着解释了几句:“释迦牟尼是泥婆罗的王子,诞生于迦毗罗城,就是在城内蓝毗尼园的菩提树下悟道成佛。当时的迦毗罗国是古天竺憍萨罗的附庸,所以佛经称其俗身为天竺国王子,那是夸大了,其实就是迦毗罗城部落联盟长——释迦部族长的儿子。”他说到这里,又意味深长的笑道,“咱们大唐的玄奘法师去天竺大陆取经,就去过迦毗罗朝圣。当时梵音寺派出了三名武道宗师全程护送,其中的悟空法师是先天境宗师,是度字辈的,法名度空,为了不引人注意,才更名悟空,另外两名宗师也是洞真境。否则,当年玄奘法师西行一百三十七国取经,岂是那么容易的?”
——未完,接下
第一六八章 意志()
一个时辰后,两人拜别申王,掠身下了竹楼——竹楼没有楼梯——侍人已经将马牵来。两人分别上马,往竹海外行去。
马蹄踩在湿润的泥土上,静软无声。萧琰侧目看了眼李毓祯,又转过脸去;过了会,又转眼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
李毓祯唇边勾笑,手中象牙柄缀浅黄丝绦的马鞭轻轻戳了她腰一下,轻悠又透着清凉的笑声道:“萧悦之,有话就说——别像更衣老半天更不出的样子。”
萧琰脸绿了,你才更衣更不出!立即辩白:“我可没‘后不利’。”
李毓祯噗一笑,“你前后都利,行了吧。”
内功修为到了登极境的,怎么可能有阳结症?萧悦之这种较真的样子真是可爱。
李毓祯觉得自己挺喜欢萧琰这样子。
萧悦之的眼睛本来就大,又是漂亮的杏核眼,黑的纯黑,白的清透,瞪圆了眼睛要恼不恼时,就像母亲养的那只拂林犬,黑黑的眼睛,清澈湿润,纯朴又带着几分憨态,见了就想搓揉两把——真是可爱极了。
萧琰要知道她将自己的眼睛跟太子妃的爱犬相比,肯定挥拳揍她两只猫熊眼。
李毓祯这么一调笑她,她也不犹豫了,直接问出盘桓在心中的疑虑道:“梵音寺协助朝廷军队攻打吐蕃,是不是有其他目的?——除了广收信众和蓝毗尼朝圣地之外的。”她顿了下,传音过去,【是不是对天竺有想法?】
李毓祯一笑,手指弹了一下。
萧琰便觉一道无形屏障,罩住了自己和李毓祯。
这是内气屏障。
登极境不同于洞真境,可以将意念附于神识传音,登极境的传音仍然是聚音成线,将声音送入对方耳内——内功境界高于传音者一个大境界的,能够截取到传音。反而是在内气屏障说话更安全。以李毓祯的修为,除非洞真境大圆满或先天宗师强行破障,否则她俩在内气屏障内说话,即使先天宗师也是听不了的。当然她不是防申王,但竹海内还住有几位洞真境宗师,萧琰以聚音成线传音,就会引起轻微的内气波动,如果不巧引起哪位洞真境宗师的好奇,截取她的传音就不太好了。毕竟有些秘辛,即使书院的洞真境宗师都是不知道的。若非她晋阶洞真境,并且是已经确定的帝国继承人,也不会被申王与霍王提前告知这些秘辛。
她侧眸看着萧琰,笑问道:“悦之,你没读过玄奘法师的《西域记》吧?”
玄奘西行回大唐后,除了译经外,由他口述,徒弟辩机执笔,著述了十二卷《西域记》,记述了他所经的一百一十国及二十八个城邦的疆土、地理、人物、语言、风俗等等。萧琰若读过玄奘的《西域记》,就不会不知道迦毗罗和蓝毗尼。
她摇头道:“没读过。只是听我四哥提过,里面的一些西域小国。”
萧琮曾与她聊起河西道和安西都护府属于“西域”时期的历史,就提到了玄奘法师的《西域记》,提的只是涉及河西和安西的“西域诸国”的变迁——游记中所记的这些西域小国,比如高昌国、阿耆尼国(焉耆)、屈支国(龟兹)、跋禄迦国等,如今都是河西道的西部州县;再往西去的“西域小国”,如今是安西都护府的治地,包括昭武九姓的九国,均以其国号建州;更远的“汉朝西域都护府相邻之乌孙故地”,已经是大唐的西域了,而“沿海林立诸小国”的“咸海”,有三分之二已成了安西都护府的内海,因为含盐量大,如今安西的盐都出自那里,因为质优白细还外销突厥阿尔塞柱汗庭、欧罗顿、大食这些邻国——大唐虽然与这三国有战争,明里暗里一直有争斗,但毫不妨碍通商赚取他们的金银。
因萧琰对山水游记更感兴趣,虽听四哥提过《西域记》,过后却也没兴趣找来翻一翻,当然不知道萧琮没有提过的、玄奘记述的吐蕃南域和天竺那些国家了。
李毓祯道:“天竺不是一个国,跟咱们‘中原’一样,是地理上或一个文明族群的称呼。玄奘法师西行天竺时,有七十余国;如今,小国更多,有的多是一个城,也自称为王。事实上,天竺自古以来,只出过两个统一王朝:第一个是孔雀王朝——大概相当于咱们中原战国中期到西汉初这两百年时间。孔雀王朝覆灭后,天竺割据分裂四百多年,才又有笈多王朝统一,但约摸在五百年前就已经覆灭了——咱们往北边走,过了天柱再往南回。”
萧琰应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