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风流-第1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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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不争宰相位的丹阳纪氏却一直稳健的保持了甲姓世家的中游位置,这是很不简单的——他们每一代总有出色子弟担任六部长贰官或寺监长官这种宰相之下的权重官,并有政治建树,这维系了丹阳纪氏在官场的恒久影响力,也证明了这个世家的底蕴和实力。
因为不争宰相,丹阳纪氏在甲姓世家中的“人缘”极好。因大唐宰相位最尊,权最重,见亲王国公主不需行礼,朝殿站位也在亲王国公主之前,除军事外,政事只出三省而不私决于皇帝,大唐哪个官员不想做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秉政当国?因纪氏不争宰相,世家们当然交好,并愿意腾出一个“骨干权重官”给纪氏作为补偿。当然,这种“不争的补偿”也取决于纪氏子弟的能力,没有相应衬的实力,只凭“补偿”是上不了位的。
而纪家有底蕴,有实力,还有官场上最好的人缘,却坚持了不冒头的策略——李毓祯记得圣人对纪氏家风的评语是:稳健。
但稳健从另一个方面来讲,相比勇于奋进,就是保守。
一个稳健、保守的世家,竟选择了站在圣人这一方?!
而且,还是提前就站好了位。以这个家族一贯稳健的作风,不可能是仓促的、事到临头才决定。
这可真是出人意料!
李毓祯眸中浮光掠影,对圣人的佩服又加深一分。
想必这个任命出来,很多世家主会跌下眼珠子——纪氏不是应该中立吗?即使选择站位,也应该是靠拢齐王那边吧?毕竟开天辟地的事儿太冒险了,不符合纪氏“稳健”的作风啊。
李毓祯薄凉的唇笑了笑。
齐王叔肯定又要摔茶盏了。
——知道你不开心,我就开心了。
纪端彦这个人,任吏部右卿是合适的。从为官履历来看,在南北地方都任过刺史、转运使、巡察使,调到中央,历任太府、司农、工部、刑部、礼部,对地方为政和中央部衙都很了解,担任吏部卿考核百官负黜陟之责,是能够胜任的。
从为人来讲,这位纪氏家主像一块久经打磨的云滇石,外在光滑如玉——处事圆滑老到,有能力却不露锋芒;内在坚硬沉实——深沉,而有原则。棱角分明的吏部主事官都做不长久,外圆内方,恰恰好。
第二道任命是贺州刺史。
李毓祯目光掠过,轻呵一笑,对临川郡王道:“朝廷任命已出,吏部右卿由礼部左卿、息国公纪汝中迁任,贺州刺史由汴州刺史李敏卓迁调,嗯,就是东阳公主的次女,嘉兴县主。”
“哦!丹阳纪氏……”临川郡王意味深长的抬了下眼,右手执壶均匀的分茶,呵呵一笑,“嘉兴啊,就是东阳家那位‘龙泉刺史’?”
李毓祯回笑,“正是李鸣泉。”
这里面有个典故。
东阳公主的次女李仲颖,字敏卓,十七岁时给自己取号“鸣泉”,出自燕国公慕容秋的诗:“铁马踏冰河,龙泉壁上鸣。女子当英物,何呻燕雀吟。”——以鸿鹄之志自勉。二十岁时负剑游学,三年后归来,次年中进士,外放历任州县,三十五岁升陇右道河州刺史,因常年佩龙泉剑不离,为政又如匣中藏剑,外敛锐气,内蕴锋芒,一旦出鞘就是锐不可挡,久之,人皆称其号,而不道其字,又有了个诨号“龙泉刺史”。六年前从下州升中州,迁荆湖道襄州刺史,三年任满考绩优上,又迁河南道任汴州刺史,这是正四品的上州刺史了——按理,再往上就应该升转运使或巡察副使了,成为道级长官。
但朝廷任命其为贺州刺史,同样是上州和道治州,从品级、职事来讲都没有升,但论治地富庶,汴州犹胜贺州一筹,何况李仲颖的考绩为优中——这个迁调非但不是“右迁”(升职),倒似“左迁”(降职)了。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李仲颖的这个任命,必定是有着特殊深意。
从世宗起,朝廷对贺州刺史的任命就有一个默契:不以皇族宗室为任。以此表示皇帝对河西大都督无猜忌和挟制之心。当然,这是虚的,流于形式。若真个不猜忌反而不会有这种避忌了。当年高宗就曾先后以会宁郡王李钟源为河西道巡察使,丰义县公李季兴为贺州刺史,第一、二代梁国公都坦然接受,没有什么疑惧。
而今圣人打破了世宗以来的“默契”,任命皇室宗亲为贺州刺史——皇帝这是要干嘛?与萧氏撕破脸了,将猜忌放到明面上?或者是两者关系升温,萧氏呵呵说欢迎进入河西?……咳咳,猜测后者的都被自己的口水呛了。
当然,在知情人眼中,这是很明确的信号——圣人对萧氏的站位做出的回应。
新任的贺州刺史,将成为连接长安与贺州的桥梁,是皇帝与萧氏的联络人。
这个人必须是处在同一阵营,双方都可以信任,并具有才能和魄力,又能通权达变,可刚可柔的人物。
李仲颖就是圣人挑选出来的,符合这个条件的人。
临川郡王心中了然,却又有着惊讶和意外。惊讶的,不仅仅是丹阳纪氏的站位,还有李仲颖,在这么多皇室宗亲中,难道就只有她符合这些条件?
临川郡王是不信的。
圣人选择李仲颖,必定有着其他因素。
但这些“其他因素”,临川郡王不会去深思,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是昭华应该想的事。
他眉色沉敛,放下紫陶壶,抬手道:“品品这道茶。”
拂手间,紫陶茶盘上一只浅口薄胎的坭兴陶小杯平平飞了出去,轻羽无声的落在李毓祯面前的降香木书案上,杯里茶汤七分满,纹丝不漾。
李毓祯三指起杯,先闻茶香,再观茶色,然后杯沿接唇,小啜一口,三口为品,每口都有独特滋味,饮尽将紫陶杯飞回茶盘,此时清香自肺腑而上,缠绕口舌之间,微一启唇便如兰芝绽放,令人胸怀舒展,不由笑赞道:“郡王这茶道愈见功夫了。”
临川郡王微微一笑,又飞了第二杯茶过去,话里含着深意道:“下这盘棋,才是真见功夫。前辈,吾辈,后辈,历历代代。但愿,苍天不负。”他眼神深邃,浑身沉敛的气质就如那上百年的紫陶茶盘,经历了岁月和茶香的沉淀,沉厚平静,只是眼中闪烁的两星光芒,便如夜中簇燃的火炬,却是一闪即逝。
“哈哈!”晋王笑嘻嘻进来,接口说,“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天道不绝,留一便是生机。先辈前辈吾辈费这么多功夫,就是寻找那遁去的‘一’——苍天不负,上天有德,定能找到。”说着就走到临川郡王对面坐下,径自拈起一杯,闻香,观色,品茶,饮尽,起第二杯时,又飞了一杯给李毓祯,“阿祯,这功夫茶要趁热,凉了就尽是涩味了。咱们可别白瞎了临川的功夫,哈哈。”
临川郡王莞尔,调侃他,“你这易数学得半吊子,就先前那句,还算照搬得像模像样。”
“你才半吊子!”晋王顿时恼了,最听不得人说他易数学得不好,立时吹胡子瞪眼,与临川郡王不依不饶起来。
李毓祯心里暗笑,饮完第三杯茶,门外侍卫掀帘禀报,说观察副使,转运使,防御使,广州刺史到了。
“入见。”
晋王立即抬手,将六曲漆木屏风拉展开来,隔开饮茶与议事的空间。
须臾,四位紫袍幞头官员脱靴进来,打头的是岭南东道观察副使宋继登,因观察使崔延陵尚在病中未康复,公务便由宋继登全面接手,目前重中之重的工作是灾后赈灾与重建。其后是一名年逾五旬、面貌峻拔的官员,这是岭南东道转运使蔡伯年,负责一道财赋征收和转运,广州赈灾和重建少不了这位钱袋子张口。因之前染疫,才从霍乱中救治过来,还未完全恢复元气就投入了公事,身材削瘦下更显得人物峭峻。他身后是岭南东道防御使赫连铁树,祖上有匈奴人的血统,面白高大,腰佩横刀,一身慓悍之气,武道卡在登极境后期已多年未进益,见着李毓祯,眼中就放出炽热,寻思觑机向这位殿下宗师请教武道才是他最热衷的,汇报公事是顺带。他身后就是广州刺史虞廷芳,地震之后又瘦了几斤,以前的官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以前的官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但祸中有福,原本中年后发福的身材在持续清减下已经有了“竹瘦鹤骨”的风韵。
四人近前后行礼,齐声道:“下官等参见殿下。”
第一九二章 格局()
跽坐行礼后,四人便退身列坐书案两侧,依次禀事。
这是李毓祯到了广州后,每日例行的工作汇报。
有什么难以决断的,便由李毓祯当场解决了,这使工作效率大大提高,各项进程都加快了。
比如地方财赋与中央是三七分,中央得七,地方留三,但广州接连遭了两大灾事,靠这“三”就不够用了,需要向朝廷请示截留税收,而李毓祯在这里就可以当场决定,少了上奏批复的时间。
又比如征调折冲府府兵救灾、清理废墟等工作,因为李毓祯的直接发令,少了许多拖延和推诿。因为大唐是军政分离,折冲府不为地方所统,防御使只服从兵部命令,观察使调兵只能协商没法指法,就免不了拖延和磨蹭。而李毓祯以尚书右仆射监管兵部——这是皇帝直属的部司,圣人除相时另下诏旨,授予了她监部权——指挥赫连铁树就是名正言顺,说话当然比宋继登管用。
又比如文官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譬如转运使蔡伯年是寒门书香出身,为官向以清俭峻节知名,与讲究享受的世家官员多数合不来,而且在财税拨款上又有些严峻苛刻,将宋虞二人当成贪墨官员般防着,每贯钱都要计较明白,请款账目细审再三,苛细得让人跳脚骂人,若不是李毓祯果断批复,协调处置,宋继登和虞廷芳必得捋袖子跟他干架。
又比如,有了李毓祯签发的督促手令,从邻道采办调运救灾物资一下变得顺畅快捷,不再拖拖拉拉,各种借口。
……
总之,这个每日例会已经成了广州政务的核心,各项指令迅速下达、迅速执行,各项棘手事务通通得到解决,仅仅十四五天工夫,广州灾后工作就呈现出了新局面:高效,有序,协力,同心……从上到下显露出一种积极向上的风貌。
人们都知道,秦国公主在广州。
没有什么能比未来皇储亲临灾区更能稳定人心。
她每日骑马巡城,汗血马威武神骏,她的人更神俊,人们看见她紫袍佩剑,就感觉出一股力量,那是一种让人安定,平静的力量:自信,从容,尊贵,强大——仿佛有她在,什么困难都不是困难。人们忍不住低首,又忍不住抬眉,想要跟随。灾难后的人们,尤其期望强大的领袖出现,给予他们庇护,希望,和信心。而李毓祯完全满足了人们的期望,这使她在广州的威望高炽,无人能及,那首传唱的童谣早就无声无息湮灭下去。
如今距离地震过去已经将近三个月,一批批赈灾物资调运入广州,城市里的废墟清理已经完成三分之一,地震破坏的道路和公共设施正在维修恢复,受灾百姓按片区住进了统一规划的帐篷和临时棚屋,每个片区都保证有清理干净并经过消毒过滤的水井,搭建有男女分厕的溷屋,下设排污管道,杜绝灾后疫病的源头。
地震受损最严重的是南城,已经基本成了废墟,因为震中在南城,二则南城的平民坊和贫户最多,所居的都是棚户屋,薄坯房,一震就垮了。其他三城的平民坊也是受损最大的,墙壁开裂,房顶破洞,多数没法住人。昨日例会时虞廷芳呈交了一份议事札子,是工曹参军盛余年的提案,规划将贫户区的窝棚房、茅草房,平民坊的薄土坯茅顶房全部推倒重建,统一改建为标准土坯墙的瓦顶房,使用最廉价的瓦块,坚固安全也远胜以前的“危房”“劣房”,而且大大减少火灾危险。
又提出:建房款由官府负担三成——作为赈灾款,百姓负担七成,这七成先由官府垫支,百姓签订借贷合同,十年二十年分期还贷不等……
蔡伯年当时脸就黑了,骂虞廷芳“昏了头!荒唐!脑子掉渣!广州府有多少钱?”宋继登也觉得“要疯了!”……
这得要多大魄力才敢做这种决策?——按札子中附着的统计,总计有十一万七千数百户平民的劣造房需要改建,这绝对是一项花钱的大工程,概算广州官府要一下支出一千万贯以上,超过岭南东道一年的总税收,而平民借贷款要十年二十年才收得回来。
蔡伯年和宋继登这会子意见一致了,都恨不得伸手掐死虞廷芳:这种提案就应该扔到恭桶里溺毙啊啊!你是想让咱们整个道明年都喝西北风吗!
两人激烈反对。
李毓祯当场没做决定,例会后却传见了工曹参军盛余年,并在虞廷芳和盛余年的陪同下,巡视了南城。
宋继登和蔡伯年听说十分忧虑。
此时,两人坐在书房里,身板挺得直直的,表情都很严峻。当虞廷芳开口禀事时,两人四只眼珠子都瞪着他,敢说借贷房议案就打死你!
虞廷芳眼角一抽。
赫连铁树“噗”一声笑出,深陷的眼窝里满是兴味,一副“坐看你们内斗”的表情。他是管军的防御使,防御司和其下各州折冲府的粮饷军资都是由兵部划拨,不归地方财政管,就算广州刺史败光了岭南东道整个道的财税收入也与他无关,所以很有闲心看戏。
虞廷芳清咳一声,翻开手本便作例行汇报:“昨日没有新的重大情况。折冲府继续清理废墟,发现两例死亡者——截至目前,共计震亡三千二百一十六人。医官局报:没有新增霍乱,也无其他疫病出现,暑热症增加了一百四十三例……”
他一一说着,利落禀完昨日工作,合上手本揣入袖中,便抬眼盯着立在书案上的乌木底座台历——已经翻过去的“昨日”背页正对着他们,上面用墨笔写着:80。
这是一个“婆罗门数字”,因为婆罗门僧侣带入而得名,已经在大唐广泛使用。历页上标的数字表明�